浦子驿在江堤上,几间旧屋,墙皮剥落,墙根长着一层青苔。院里一口古井,井水透着江水的凉意。
朱权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两把,凉得他乏意全消。
洗漱一番后,他把旧袍子脱下,接过亲随递来的正红色圆领袍朝服换上,胸口绣着金线麒麟。
铜镜里的自己,已不复当年玉面书生模样,朱权叹息一声。
老十七!你好了没有?院里传来朱栴声音,磨蹭什么,跟新媳妇上轿似的。
院里一溜站着几个老兄弟,也都换好了朝服,或宝蓝,或绛紫,把陈旧的驿站映得蓬荜生辉。
朱权推门出来,和众人出了驿站大门,正说着话,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打头一个,身形高大,骑着匹黑马,身后两骑,一个穿玄色锦袍,一个穿石青直裰,都是十六七岁少年。
朱高煦转眼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
他先看清了朱权,咧嘴一笑。
哎?不是…不是说三位叔父吗?怎么是…五个?
他挨个数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
朱权地一声笑了出来。朱楧、朱楩、朱橞也都笑了。
朱栴上前一步,拍了拍朱高煦肩膀:怎么?魏王殿下,嫌我们人多冲撞了你?
不是不是!朱高煦连忙摆手,回头冲身后少年喊:快过来!是五个叔爷,不是三个!
文堃和瞻基翻身下马,小跑着过来。两人一见这五位叔祖一身朝服整整齐齐站着,也愣了一瞬。
朱高煦哈哈大笑:你们五个老哥儿们一起到了,这是要把南京城的屋顶都掀了?
朱楩笑着接话:老十七专程绕道肃州、岷州,把我和老十五捎上了。大同、宣府这一路,是老十六和老十九自己汇过来的。
朱高煦听得直乐:好哇!十七叔您这是……把兄弟们一网打尽啊!
众人都笑了。朱高煦目光又在五人那身朝服上扫了一圈,啧啧两声:你们穿戴这么齐整,赶着去上朝的?
朱权一甩袖口,正色道:废话。进京见大哥,不穿这一身,穿什么?难道穿着风沙袍子去见皇帝?
朱高煦嘿嘿一笑:好好好,你们讲究。不过我瞧着,十七叔这身麒麟袍子穿在身上,倒比那年在勾栏里听曲那身锦缎还精神。
朱楩地笑出声:要论风流俊逸,老十六称第二,南京城里没人敢称第一,当年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朱橞挤眉弄眼地捅了捅朱权的腰:老十六,这次回来,要不要见见你那些老相好?
朱权又恼又窘,一脚就踹了过去:高煦!你他娘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朱高煦哈哈大笑,一溜烟绕到朱楧身后:十五叔,你瞧,十七叔恼了!那年在西六所,是谁半夜翻墙出去,回来还跟我说是去看月?我看,是去看那唱曲的柳姑娘去了吧?
说着,情郎情妹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朱楧忍不住也笑了:你小子记性倒好。十几年的事了,你还替你十七叔记着账?
那可不!朱高煦挺起胸脯,十七叔对我好,他那点风流韵事,我替他记一辈子!
朱权手起掌?:高煦!你给老子站住!当着孩子们的面,你胡咧咧什么?
哎哟!朱高煦夸张地龇牙,十七叔,你下手真狠!侄儿说的是实话嘛!话说你对那柳姑娘,嘿嘿,是真好!又是填词,又是谱曲,又是买房,又是置院,南京城里谁不知道?
朱权瞪着他:孩子们在这呢,你再胡扯,看我撕烂你的嘴!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了,不说了。两个小崽子,笑啥笑?过来!
文堃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
孙儿文堃,见过十五爷爷、十六爷爷、十七爷爷、十八爷爷、十九爷爷。父王让我问各位叔爷爷好。
他礼数周全,声音清亮。
朱瞻基也跟着抱拳:孙儿朱瞻基,给各位爷爷请安。
朱权上下打量文堃一圈,笑道:
小萝卜头长这么大了,错眼一看,跟允熥当年一个模样。眼看就要当新郎官了,是不是猴急得不行?
文堃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十七爷爷,您就别打趣孙儿了。
朱权笑了一阵,转头喊了一声:哎,把我那马牵过来!
亲随应声去了,不多时牵来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
这匹,是亦力把里的宝马,大宛种,脚力耐力都是万里挑一的。我养了三年,送你了,就当新婚贺礼。
文堃愣住了:十七爷爷,这…这也太贵重了,孙儿不敢受。
贵重什么?朱权一摆手,你方才都眼馋了半天了,当我没看见?
文堃脸又红了:孙儿…孙儿是觉得好看…
好看就收了。朱权不由分说,把缰绳塞进他手里,你正当少年,这马跟着你,不算糟蹋。
文堃笑眯眯地看着那马。那马也低下头,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瞻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朱权一挥手,朝亲随道:再牵一匹来!
亲随应声去了,又牵出一匹青灰色的骏马,比那匹枣红马略矮些,但毛色油亮,四蹄匀称。这匹,是当年从蒙古那边得来的。朱权把缰绳抛给瞻基,性子温顺,好驾驭,正合你。
瞻基接过缰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声道:孙儿谢十七爷爷!谢十七爷爷!
行了行了,别谢了。朱权摆摆手,又对文堃道,你骑着试试,看合不合脚。
文堃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那马便小步跑起来,步子轻快,鬃毛在风里飘起来。
朱权看着,点了点头:好,稳当。这马跟了你,是它的福气。
文堃勒住马,眼睛笑成一条缝:十七爷爷,这马真好骑!
瞻基摸着马脖子,一脸傻乐。
朱权道:你也试试。
瞻基翻身上了那匹青马,那马果然温顺,稳稳地站着。他攥着缰绳试着走了两步,觉得甚好。
正要折回来,朱权伸手拦住:别急着下来。
他走过去,扶了扶马鞍,道:
这马虽温顺,也要先顺顺脚。记住,腰要直,背要挺,缰绳别拉太紧了,不然它会慌。你信它,它才信你。
他一边说,一边按了按瞻基的膝盖,示意他夹紧些。
瞻基依言而行,那青马果然越发平稳起来,步子也更踏实了。
朱权点头:马这东西,你待它好,它便待你好。你跟它熟了,它在路上能给你多出三分力气。
文堃在一旁道:十七爷爷,您也教教我?
朱权扶着他的肩,让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的马性子烈些,先别急着跑。它要是尥蹶子,你别慌,稳住鞍,夹住腿,它就是闹一阵,不会真把你摔下来。
文堃依言缓步绕了两圈。
朱权点了点头:好,这个火候,就跟它处得来。
朱栴在旁边笑道:老十七,你这是见了侄孙,连骑马的本事都舍得往外掏了。
朱权哼了一声:我这叫传家宝,不传给这些小崽子,传给谁?
众人又笑了一阵。朱栴问道:哎,太子呢?怎么不见他来?
朱高煦指了指文堃:你问他。
文堃恭恭敬敬道:回十六爷爷,我爹去迎五爷爷、十一爷爷去了。
朱权在一旁接话:哎,我说,咱们这帮兄弟,多少年没这么齐过了。
朱楧道:可不是。这回要不是堃哥儿大婚,上哪儿凑这么多人去?
朱高煦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朝众人一挥手:走,进城,侄儿还等着蹭各位叔父酒喝呢。
五身朝服,红紫青蓝交相辉映,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往南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