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在官道上慢慢走着,朱高煦骑在最前面,兴高彩烈说着极东野人如何如何,朱权不时插嘴问几句。
走了一程,朱楩半真半假开了口:高煦,你把那块地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要不让叔到你手下混碗饭吃?
“十八叔,”朱高煦正说到兴头上,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存心寒碜我是吧?还是想折侄儿寿?
“叔可没跟你说笑。”
朱楩两腿一夹马腹,催了两步,与他并马而行,
岷州那地方你也知道,能守出什么来?我才二十九岁,还能骑烈马,还能抡大刀。你要是真把我当亲叔看,就带上我。怎么样?
官道上两旁树叶子哗哗响,几个藩王的马也慢了下来。
“去就去呗。”朱高煦嬉皮笑脸的劲儿收了,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我已经拉济熿入伙了,那片地大得很,咱爷仨好好闹腾闹腾!
“高煦!”朱楩眼睛登时亮了,勒住马道:你小子是当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朱高煦一挺胸脯,咱老朱家爷们,就该有事一伙扛,有饭一伙吃。”
朱楩咧嘴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憋了多年的畅快。
老头子把他扔在甘南,既不像庆王、谷王那样占据军镇要冲,又不像周王、楚王、蜀王那样占据育腴之地。
他可以在岷州憋屈一辈子,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呢?
每当想到这些,朱楩就心生怨怼。
可以这么说,诸王的封地,他是最差的一等,比他更差的就只有朱楧了。
可朱楧已经三十六七了,还有腿疾,就算想去也去不了。
朱橞也在一旁起哄:“高煦,把我也捎上出去见见广呗。”
“十九叔,你少来!”朱高煦嗤笑,“您那宣府,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将来迁都北平了,就是京师门户了!您愿意到极东之地受苦?”
朱楩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愤了。
朱橞的娘是郭惠妃,所以得了宣府那块好地,而他的娘至死只是个不受宠的嫔,所以被扔到岷州那种鬼地方。
同生天家,厚此薄彼一至此哉?
众声喧嚣中,朱权忽然问了一句:高煦,你那土豆、红薯、玉米,到了西域那种干旱地方,还能活不能?
朱高煦一愣:十七叔,您这是…
朱权道:察合台地广人稀,大片大片地荒着,你那种子要是能引过来,岂不顶了大用?”
朱高煦笑道:“这事,您回头跟允熥细说。可怜我从极东那地,只带了几万斤种子。他在江宁划了几千亩地育种。等他把种育出来了,分您一点。”
文堃勒马走在最后,闷头听着。
那一次在乾清宫听见父亲和祖父说话,谈及宗室子弟大增,朝廷支应俸禄已经颇为吃力。
同为藩王,封地有肥有瘦。岷州那地方,的确够穷,够苦,够偏,岷王愿意去海外开拓,朝廷一定是乐见其成的。
诸王信马行至正阳门下,早有礼部的人候在门洞前。
解缙站在最前头,一身绯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礼部左右侍郎、鸿胪寺少卿,以及几名赞礼小吏,衣冠齐整,神情肃然。
诸王勒住马,解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臣解缙,奉旨恭迎各位殿下入京。请各位殿下换乘车驾,入宫觐见。
朱楧在马上略略欠身:解部堂辛苦了。
早有礼部吏员引来五乘朱轮华盖车,车盖高悬,四角垂着流苏,车辕上镌着黼黻纹样。
诸王翻身下马,朱楧身形微微一晃,亲随连忙搀住,朱栴、朱权、朱楩、朱橞依次登车。
朱高煦、朱文堃、朱瞻基走在车后。
解缙一挥手,仪仗在前引路,五乘车驾沿着御道缓缓而行,穿过正阳门内的长街。
坊市夹道,文武官吏凡在道旁者,尽数垂手肃立。
车驾过了承天门,再入端门,缓缓停在奉天门外。
解缙先行下马,回身走到第一乘车前,躬身道:“肃王殿下,奉天门已到,请殿下依制下车。”
朱楧应了一声,亲随掀开车帘,他扶着车辕下了车。
朱栴、朱权、朱楩、朱橞各自下车,五人重新整了整衣冠,抖了抖袍角,依次在奉天门前站定。
解缙在前引路,朗声道:“请诸位殿下随臣入宫。”
一行人步行穿过奉天门,迎面是重重宫墙,夹道两侧立着羽林卫,见诸王行来,齐齐躬身。
行了两刻来钟,武英门已在眼前,门楼下候着几个人。
朱允熥站在最前头,一身玄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没有戴冕冠,只以紫金冠束发。
他身后半步站着朱高炽,圆胖的身子尽力挺着,绯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
再往后,是朱济熿,一身石青袍子,比当年清瘦了些,脸上带着几分闲散的笑意。
诸王行至武英门下,齐齐顿住脚步。
朱允熥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侄儿允熥,恭迎五位叔父。”
朱楧第一个还礼,拱手道:“太子亲自相迎,劳烦了。”朱栴也跟着拱手:“允熥,几年不见,愈发沉稳了。”
朱允熥笑道:“父皇早就等得急了,五位叔父快快请进。”
文堃抢先一步,登上武英殿台阶在前开道引路。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熿与诸王低声说着话,拾级而上。高煦和瞻基落在最后。殿门缓缓推开,诸王鱼贯而入。
朱标已从御座上立起,下首站着楚王朱桢、湘王朱柏、蜀王朱椿。
朱楧走在最前,挺直了背脊,撩袍跪倒,哽咽道:“大哥!我们回来看你来了!”
朱栴、朱权、朱楩、朱橞紧随其后,齐齐撩袍跪倒,叩拜下去。
朱标一步步走下御阶,先扶起朱楧,托着他胳膊,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问道:“腿上旧疾还发作吗?”
朱楧眼圈一红,“多谢大哥挂怀,不碍事。”
朱标转身扶起朱栴,替他理了理微歪的衣领,又打量片刻,松了手。
走到朱权面前,朱标将他扶起,摸了摸他后背,又捏了他肩,然后扶起朱楩和朱橞,冲他们笑了笑。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回御座坐下,笑吟吟道:“都坐下说话。”
五王齐声应道:“谢大哥。”
朱允熥对文堃挑了挑眉:奉茶。
早有内侍捧了茶盘上来。文堃一一奉上,按长幼之序,先楚王,再湘王,末了是济熿。
奉完茶,太子退至御座左侧,文堃则站到了御座右侧。
朱标呷了口茶,笑道:“好多年没聚得这么齐整。再有几天,允炆、允煊、允熙、尚炳也该回来了,还有朱桂、朱植、朱松、朱栋、朱楹那几个也该回来了。”
朱权问道:“大哥,怎么没见四哥、五哥跟济熺?”
朱标道:“咱爹怕蒙古人生事,让老四在广宁盯着。老五不巧病了。济熺远隔重洋,走不走得开都两说。”
朱栴道:“大哥,难得见一面,你赶紧差人去传济熺。”
朱标摇头苦笑,“这话还用你说?父皇早写信去了。”
才喝了两盏茶,大门被缓缓推开,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朱元璋在吴谨言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