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安轻咳了一声。
“顾族长,这是官文。我家家主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承启一步上前。
“按你娘的规矩!”
顾青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承启手已经摸到刀柄,偏偏刀不在身上,只摸了个空。
赵德安身后那个炼气七层修士嗤了一声。
“顾家修士脾气挺大啊。”
承宁火气也上来了。
“你再讲一句?”
顾青山回头。
“都退后。”
承进拉住承宁,低声骂他。
“你凑什么热闹?人家巴不得你先动手。”
承志站在顾青山身后,双手攥紧衣袖。
他看着文书上那两个印,胸口堵得厉害。
那是真的。
赵德安把这些反应全看在眼里,语气更轻松了。
“灵田从下月起归赵家管理。贵族可以在一个月内清理完庄稼。我家家主念旧,愿给五十块灵石作为补偿。”
承启这次真要冲。
“你放屁!五十块灵石?那五十亩田今年收成都不止这个数!”
顾青山手上用力,把承启硬生生按回去。
承启疼得吸了一口气。
“叔!”
顾青山没看他,只盯着文书。
县衙印是真的。
城主府印也是真的。
赵铁峰升到筑基中期,赵家又有太虚宗外门弟子的关系。
这张纸不是赵德安一个管事能拿出来的。
顾青山把文书卷好。
“文书我留下细看。”
赵德安挑眉。
“顾族长,这可不是商量。”
“三天后顾家会给答复。”
赵德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顾青山没有避开。
山口处,顾家人都绷着。
赵德安身后的六名修士也把手放在了法器旁。
半晌,赵德安笑了。
“行,三天可以。”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顾族长,我家家主念旧,才给你们留一个月。换了旁人,今天就该把界桩打下去,我在灵川县等着顾家主。”
顾青山把文书收进袖中。
“赵管事慢走。”
赵德安转身前,又看了承志一眼。
“这就是顾家那个水灵根后辈吧?不错。可惜了,清岩坳太小,养不出大鱼。”
承志脸一下沉了。
顾青山抬手,拦住他。
赵家人走后,承启一拳砸在哨楼柱子上。
木柱震了一下。
“叔,就这么让他走?”
顾青山转身往祠堂去。
“都过来。”
祠堂门一关,承启直接把桌案拍裂。
“那是咱们的田!”
承山心疼得直跺脚。
承启指着外头。
“三年前承进带人开的荒,青崖叔育了两年的种,族里凡人一担一担挑的肥!赵德安拿张纸,说拿就拿?”
承宁也忍不住。
“族长,咱们现在十多个修士!明月姑炼气七层,承启哥六层,承志五层,你也是九层。真打起来,未必不能咬他一块肉!”
“咬谁?”
顾青山把文书放在桌上。
祠堂里安静了一点。
顾青山捡起一截碎木,在地上画了三行。
第一行,赵铁峰。
“筑基中期。”
第二行,赵家修士。
“二十余人。赵德安、霍清,炼气八层。今日来的六个,只是跑腿的。”
第三行,太虚宗外门。
“赵云琢。”
承宁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青山把木枝丢在地上。
“你们告诉我,怎么打?”
承启咬着牙。
“我们可以守山。哨楼有符,北坡有陷坑,明月的符箓也够用。”
“赵铁峰亲自来呢?”
承启卡住。
顾青山看着他。
“他一道火浪,能烧穿北坡三道防线。你去挡,还是承志去挡?”
承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那也不能白送!”
顾青山把文书摊开,指着印鉴。
“这张纸是真的。我们先动手,就是抗官文。赵家可以杀人,城主府可以封山,韩家可以断货。到时候不是丢五十亩,是咱们顾家的清岩坳全丢。”
承山翻开账册,声音发涩。
“若丢北坡五十亩,今年少收一百到两百块灵石。”
承宁急了。
“那就认?”
顾青山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给承山。
“写。”
承山拿笔。
“第一,顾家接受五十块灵石补偿。”
祠堂里响起几道粗重呼吸。
承启猛地抬头。
“叔!”
顾青山抬手压住他的话。
“第二,赵家须另立文书,写明此次勘界仅限西北五十亩。清岩坳其余田产、山道、灵脉洞口、庄院,赵家不得再以拓展区之名侵占。”
承山飞快记下。
“第三,北坡今年未成熟灵草,顾家可自行采割,赵家不得阻拦。若提前接管,按市价赔付。”
承进点头。
“这个要写。”
顾青山继续。
“第四,文书需县衙备案,一式三份。顾家一份,赵家一份,县衙一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忍不住了。
“赵家会答应?”
顾青山看向他。
“他们要的是把我们按住,不是现在就把顾家逼反。赵铁峰往灵川县扩张,想要名声,想要规矩给他开路。我们就拿规矩卡他。”
承宁低声骂了一句。
“憋屈。”
顾青山看着祠堂里每一个人。
“今天是耻辱。”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吵。
“记住它。”
顾青山拿起那卷官文,慢慢合上。
“田没了,可以再开。灵草没了,可以再种。人若死光,祠堂里只剩牌位。”
承启低头,肩膀还在发硬。
承山把写好的条款递过去。
“族长,三天后谁去谈?”
“我去。”
承启立刻抬头。
“我也去。”
顾青山看他一会儿。
“叔!”
“带着承志。”
承志愣住。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青山把文书收好。
“让他看清楚,什么叫家族受辱。也让他看清楚,受辱时该怎么活下来。”
承志起身行礼。
“我去。”
散会后,族人还聚在祠堂外。
没人敢大声问,但消息已经传开。
北坡五十亩要被划走。
有妇人当场红了眼。
有年轻修士攥着拳想骂。
青崖蹲在台阶边,手里抓着一把土,半天没动。
顾青山走过去。
“青崖。”
青崖抬头。
“那批种,我育了两年。”
顾青山蹲下。
“我记着。”
青崖把土放回布袋。
“那就别让他们毁了。能抢收多少,抢多少。我带人今夜就下田。”
顾青山点头。
“让承进带修士护着。别和赵家碰。”
“嗯。”
当夜,北坡灯火亮了一整晚。
凡人割草,修士巡田。
明心草还没到最好的采收时候,可没人再等。
承志也去了。
他弯腰割了一排,手被草茎划破,血沾在指节上。
承山递来布条。
“缠上。”
承志接过,没说话。
承山看着他。
“难受?”
承志点头。
承山坐到田埂上,喘了口气。
“我也难受。这田我挑过肥。咱们顾家刚搬来的时候,你承进哥当年被石甲蜥追得满坡跑,回来还吹牛说自己引敌深入。”
旁边承进听见,立刻骂。
“承山,你少揭短!”
承山没理他。
“可族长讲得对。今天动刀,明天我们这些凡人先死。”
承志手停了一下。
承山拍了拍身旁的草筐。
“你们修士能跑,我们跑不快。顾家真被打散,最先被卖去当苦力的,就是我们。”
承志把布条缠好。
“我以后会护住你们。”
承山笑了一声。
“以后这话别说太满。先把这筐割满。”
承志低头继续割。
后半夜,他一个人去了田边高处。
北坡五十亩铺在下面,灯一盏盏挪动。
这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这是承山手上的茧,是青崖布袋里的种,是承进守夜的旧伤,也是族里孩子冬天能不能领到灵米粥。
承志蹲下来,手掌按在泥土上。
眼泪掉进土里,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他想起爷爷教过他的话。
将来站得够高了,回头把族人拉上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很远。
现在不远了。
五十亩田摆在眼前,被人用一张纸划走。
修为不够,连自家田埂都守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青山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
“哭完了?”
承志赶紧站起。
“爷爷,我没有……”
“哭了就哭了。”
顾青山走到田边,看着下方忙碌的人。
“我年轻时也哭过。洪水冲田,族人饿肚子,我也掉眼泪。后来发现,哭完还得挑担。”
承志低着头。
“爷爷,我想变强。”
“光想没用。”
“我会练。”
“还要会忍。”
承志抬头。
“从今晚起,你的夜修加半个时辰。白天账册照看,田也照下。北坡这事,你记在修行札记第一页。”
承志接过灵石,声音发哑。
“记什么?”
顾青山看着那片快被割空的灵草田。
“记清楚,顾家什么时候,被谁,抢了哪五十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