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青山带着承启、承志进了灵川县。
县衙旁边的茶楼里,赵德安已经等着了。
桌上摆着热茶,还有一盘点心。
承启一进门,看见那盘点心,火气先顶上来。
“抢了人家田,还摆点心,你赵家挺会做人啊。”
赵德安端着茶,慢悠悠抬头。
“承启兄弟,火气别这么大。今日是谈文书,不是斗嘴。”
承启刚要开口,顾青山抬了抬手。
“坐。”
承启咬着牙坐下。
承志坐在顾青山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放在膝上,没出声。
赵德安扫了他一眼。
“顾族长把小辈也带来了?”
顾青山把一张写好的条款放到桌上。
“让赵管事见笑了,跟着来见见世面。”
赵德安笑了笑,拿起条款看。
看完第一条,他没什么反应。
看到第二条时,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仅限西北五十亩?”
“对。”
“顾族长,小门小户就是保守啊。”赵德安把纸放下,“我赵家若真想吃你清岩坳,一口五十亩?”
承启冷笑。
“那你一口吃个试试。”
赵德安身后两名修士同时往前半步。
顾青山没理他们,只看着赵德安。
“赵管事,今日若谈不成,我会拿着官文去郡城问。城主府印在上面,县衙印也在上面。顾家不敢抗文书,但总能问一句边界从何而来。”
赵德安的手停了停。
他当然听得懂。
顾家不打,也不闹。
可真要把事情摆到郡城,赵家脸上也未必好看。
赵家现在要的是顺顺当当地扩张,不想让别人盯上这五十亩怎么来的。
赵德安重新拿起条款。
“第三条,今年未成熟灵草由顾家自行采割,赵家不得阻拦。若提前接管,按市价赔付。”
他抬头。
“顾族长,这是要把田里的东西割干净?”
顾青山语气平稳。
“种子是顾家的,肥是顾家挑的,警符是顾家埋的,山兽也是顾家清的。田地你们拿走,田里的这一茬,不该也算赵家的。”
赵德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顾族长,你这人真有意思。”
承启忍不住插话。
“有意思你就少废话,签不签?”
赵德安放下茶杯。
“签。”
承启反倒怔住。
赵德安取出笔,又让身边修士拿出赵家的印。
“我家家主交代了,顾家若识趣,赵家也不会赶尽杀绝。五十亩而已,顾族长别想太多。赵家不是针对你们顾家。”
这话一出,承启差点把桌子掀了。
顾青山按住桌边,没让他动。
“赵管事说的是。”
双方重新写文书,一式三份。
县衙的差役被请来,盖了备案印。
承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枚印落下去,手指一点点收紧。
赵德安把顾家那份推过来。
“顾族长,五十块灵石,今日可以领。”
顾青山收起文书。
“承启。”
承启憋着气,上前接了灵石袋。
赵德安又补了一句。
“回去之后,劝劝族里年轻人。修仙界讲规矩,也讲分寸。别为了几亩田,把命搭进去。”
顾青山起身拱手。
“告辞。”
承启跟着站起,临走前看了赵德安一眼。
赵德安笑而不语。
出了茶楼,承启一脚踢在路边石墩上。
承志看了他一下。
“承启叔,你脚没事吧?”
“没事。”
“这石头欠揍。”
顾青山把文书递给承志。
“拿好。”
承志双手接过。
纸不重,可他捧着的时候,胳膊有些僵。
回清岩坳的路上,三人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了山口,承启才闷声开口。
“叔,赵德安答应得太快了。”
顾青山点头。
“他们不缺那五十亩。”
“那他们为什么还抢?”
“告诉顾家一件事。”
承志抬头。
顾青山脚步没停。
“他们想拿,就能拿。”
承启骂了一声。
“真他娘憋屈。”
顾青山看向承志。
“记住了吗?”
承志把文书抱紧。
“记住了。”
回到祠堂,承山已经等着。
顾青山把文书放在桌上。
“备案成了。五十块灵石入暗账,北坡今年未成熟灵草继续抢收,能收多少算多少。”
承山翻开账册,算盘打得飞快。
承进、承宁、青崖、铁山也陆续进来。
半个时辰后,账目摊开。
承山报数时,嗓子有点哑。
“北坡五十亩划走后,顾家现有可用灵田,大约一百五十亩上下。药草产出少四成,按去年价格算,每年少一百六十到两百块灵石。”
承宁握拳。
“这还只是灵草。后面商路供货少了,罗掌柜那边也得重新谈。”
承山点头。
“还有脉税七十块照交,族中修士份额不能乱停,承志那边更不能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坐不住。
“要不我带人再往东边清一片?”
青崖摇头。
“东边水不够。要开田,先修渠。修渠要人,要符,要时间。”
铁山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
“凡人这边能压一压粮用,但不能压太狠。孩子要长,老人要养。”
顾青山把账册合上。
“先按三个月算。灵草抢收完,承启去灰桥集和三河口,把供货量改了。承进,山防别松。赵家刚拿田,可能会派人来盯。”
承进应下。
承宁闷着头。
“族长,我能去北坡守着吗?我怕赵家佃户糟蹋地。”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
“去可以,不准动手。”
“我知道。”
“再说一遍。”
承宁憋了一下。
“不准动手。”
承山在旁边补刀。
“也不准骂人家祖宗。你一开口,比动手还像找死。”
承宁瞪他。
“你管账管到我嘴上来了?”
承山把算盘一推。
“你要是惹事,赔灵石从你份额里扣。我当然管。”
祠堂里总算有人笑了两声。
顾青山没笑。
他把文书收进暗格,锁好。
“这件事先压住。该干活干活,别让族人心散。”
日子重新往前推。
北坡那一茬灵草被抢收了大半,剩下长势太差的,只能留在田里。
赵家的人一个月后进驻。
他们换了界桩,把顾家旧的警符挖出来扔到田埂边。
承宁当时就在不远处守着。
他盯了整整半日,最后捡起那些坏掉的警符,一张一张包好,拿回给明月。
明月看着那堆破符,没骂人。
她只把能拆的符线拆下来。
“还能用。给哨楼补一补。”
承宁站在门口,半天才挤出一句。
“明月姑,你不气?”
明月头也没抬。
“气啊。气能画符吗?不能就别挡光。”
承宁灰溜溜走了。
两个月下来,顾家上下都瘦了一圈。
承启跑商路跑得更勤。
承山天天抱着账册,连吃饭都在算。
顾青山也没闲着,山防、灵脉、账册、承志修炼,他一天拆成几段用。
最累的却是林素衣。
她管着凡俗那边,粮仓、布匹、老人药汤、孩子衣鞋,样样都要过手。
顾青山劝过她几回。
她每次都一句话顶回来。
“你们外头不省心,我家里再乱,顾家还过不过日子?”
这天午后,明慧从溪边跑回来,脸白得吓人。
“爹!娘晕倒了!”
顾青山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
等他赶到溪边,林素衣已经被两个妇人扶起来,脸上没多少血色,手里还攥着半件没洗完的衣裳。
“素衣。”
顾青山弯腰把她抱起。
素衣轻得让人心慌。
明慧一路跟着,到了屋里立刻把人安置好,又摸脉,又看舌色。
顾青山站在床边,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明慧才把手收回来。
“爹,娘这是心力亏得厉害,又郁结在肝。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青山喉咙发紧。
“能治吗?”
明慧低着头。
“能养。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动气。药我来配。可娘这身子,亏空太久了。”
屋里没人敢说话。
素衣傍晚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顾青山坐在床边,先皱了皱眉。
“你坐这干什么?祠堂没事了?”
顾青山握住她的手。
“天塌不了。”
素衣想坐起来,被明慧按住。
“娘,你躺着。”
素衣看着女儿。
“你别吓唬你爹。我就是累着了。”
明慧眼圈红了。
“娘,你再这样累,就不是躺两天的事了。”
素衣没再争。
等屋里人都出去,她才拉了拉顾青山的手。
“老头子,我大概没几年了。”
顾青山没接话。
素衣讲得很平常。
“别往我身上砸灵石。药草也别用太好的。承志要修炼,家里要攒筑基功法,你别糊涂。”
顾青山坐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
素衣一看就急了。
“这是聚元丹,你拿这个干什么?”
顾青山倒出一粒,掰开半粒,塞到她嘴边。
素衣偏头躲。
顾青山捏住她的下巴,把丹药送进她嘴里。
“今天这一粒,给你。”
素衣被迫咽下去,气得拍了他一下。
“你这个人,老了还这么败家。”
顾青山把瓶子收好。
“骂吧。听着踏实。”
素衣没骂下去。
夜里,明慧守到二更,被顾青山赶回去睡。
屋里只剩老两口。
素衣靠在榻上,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从郡城回来,给我带了一盒山茶脂?”
顾青山替她掖被角。
“记得。你说太贵,骂了我半宿。”
“我用了五年都没用完。”
“你舍不得用。”“那时候穷啊。你买那盒东西,我心疼得三天没理你。”
顾青山低声接了一句。
“后来还是你给我补的夹袄。”
素衣闭着眼。
“我那会儿就想,你这人心太大,家里米缸都快空了,还惦记着族里的事情。后来才发现,你心大归大,也知道疼人。”
顾青山握着她的手,没有插话。
素衣声音慢了些。
“我这辈子没去过几回郡城,也没灵根。可我跟着你,从碧溪村搬到清岩坳,没后悔。”
顾青山喉头堵住。
素衣轻轻捏了他一下。
“你也别后悔。该去找功法就去。家里有我,有明慧,有承山他们,乱不了。”
顾青山低头。
“你先把身子养好。”
“放心。”
这两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第二天,天刚亮,青山进了灵脉洞口,正在翻族里的暗账。
承志进来后,直接单膝跪下。
顾青山抬头。
“做什么?”
承志一字一顿。
“爷爷,我要筑基。”
顾青山放下账册。
“起来说。”
“我不起。”
承志抬着头。
“以前我觉得筑基很远。现在我明白了。没有筑基,赵家今天抢田,明天就能抢山。祖母病倒,族人熬夜抢收,承山叔算到半夜,这些都是因为修为不够。”
顾青山看了他许久,伸手把他扶起来。
“要筑基,先得有筑基功法。”
“我等。”
“我去找,你在家里专心修炼。”
承志呼吸一顿。
“您亲自去?”
顾青山拿起暗账。
“这事别人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