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月氏王宫
夜色沉沉,一轮孤月悬在西域的夜空之上。
月氏王宫大殿之内,烛火一排排静静燃烧,鎏金纹饰映着暖黄的光晕。
苏珊身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月氏王族锦袍,衣身绣着西域独有的卷草纹样,金饰环佩垂在肩头。她斜倚在铺着兽皮软垫的王座侧榻上,手中捧着一册装订整齐的书卷,看得津津有味,连身旁的动静都未曾分心。
殿外夜风穿过长廊,带进来一丝戈壁的凉意。
一名贴身宫女轻步上前,屈膝低声劝谏。
“摄政王,夜色已然极深,时辰不早,您该回宫安歇了。”
苏珊视线依旧牢牢落在书页之上,头也未抬,目光随着字句缓缓移动,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随口应道。
“无妨,等我看完这一回再说。”
书页之上,正是中原那边商队千里送来的话本故事。
朝堂权谋,沙场征战,字里行间写尽秦末风云,早已让她看得入了迷。
宫女不敢再多言语,只能躬身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苏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角,嘴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心中暗自感慨,远隔万里重山,那位身在益州的财迷老公,笔下故事总是如此扣人心弦。怪不得敢把话本卖的如此之贵,而月氏的贵族依然拿着大把银子疯抢。
苏珊缓缓合上手中书卷,左臂轻轻向前一伸。
一道漆黑的黑影倏然一闪,悄无声息落到她的掌心上,正是当年江左赠予她的九尾魔蝎。
如今它第五条蝎尾已然褪去原本的莹白,一点点浸染成深沉的墨色,尾尖毒钩泛着幽幽冷光,模样愈发狰狞可怖。可这般凶物落在苏珊掌心,却温顺无比,蝎尾轻轻蜷起,亲昵蹭着她的指尖。
苏珊指尖轻轻摩挲着魔蝎冰凉坚硬的甲壳,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不由陷入了悠长的沉思。
回到月氏的这整整一年,她皆是依照江左提前定下的谋划,一步步稳住朝堂局势。江左早就在月氏朝野布下无数暗线细作,朝堂之中但凡有异心之臣,皆提前被情报网侦知,一一剪除。
之后她破格提拔艾敏担任兵马大元帅,艾敏用兵极有章法,再辅以安和在一旁出谋划策,接连出兵征伐作乱的游牧部落,几场硬仗打下来,一众心怀异志的部族尽数被打至俯首称臣,再不敢生出反叛之心。尤其他手底下那支二百人的幽灵骑兵。经常杀得一些部落鸡犬不留。被月氏百姓惊恐的称为魔鬼部队。已经到了让小儿止哭的地步。
偌大月氏,自此彻底安定。
在少主阿德正式亲政之前,苏珊以摄政王之名,手握军政大权,成了整个月氏权势最重的女人。
可这万人之上的尊荣,在她眼中,却半点都不值得欣喜。
再富丽巍峨的王宫,再精致珍奇的御膳,都比不上千里之外,江左随手炒出的几碟家常小菜。无数朝臣跪拜臣服,万般荣华加身,终究抵不过那人一个温暖的拥抱。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出她眼底泛起的一层水光。
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叹息。
“老公……当初说好不见。你难道当真这般狠心,再也不肯来见我一面了吗?”
掌心上的九尾魔蝎似是察觉到主人心绪低落,轻轻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蝎尾温柔勾住她的指尖,默默陪着她伫立在空旷冷清的大殿之中。
千里关山重重阻隔,一封书信,一册话本,便是二人仅有的牵连。
她纵然执掌一国,号令万千臣民,却唯独左右不了自己的相思,跨不过这万里山河。
一旁侍立的宫女垂着头不敢出声,只瞧见摄政王望着漆黑的窗外,久久不言,眼眶已是一片泛红。
“传我的命令。”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威严,
“通知边境关卡,日后来自蜀地的商队,一律优先放行,不得苛扣赋税。”
宫女连忙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苏珊重新低头,目光落回手中的故事书上。
万里关山遥遥相隔,她只能靠着一册册话本,知晓那片遥远土地上发生的一桩桩往事。
只是她尚不知道,成都城内,一件足以震动蜀汉朝堂的秘事,刚刚浮出水面。
成都
江左捏着手中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纸上一条条线索相互印证,种种痕迹全都指向一处——刘贺十有八九,当真就是先帝刘备流落民间的骨肉。
他眉头微微紧锁,心底暗自盘算。在再度去找诸葛亮商议对策之前,必须先敲打一番刘贺,给他提前打好预防针,免得少年不知轻重,随口闯出天大的祸事。
心念既定,江左抬脚,缓步走向刘贺单独居住的那一处小院。
还未踏进院门,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热闹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飘到耳边。
只听见江画大大咧咧的声音率先响起:
“刘贺,快叫大姐!往后在这座府里,有我罩着你,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刘贺一时间愣在原地,迟疑着,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
紧跟着,江念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响起:
“你赶紧叫吧,她平日里可凶着呢。”
“江念!你找死,竟敢背后说我凶!”江画顿时恼了。
“没有没有!大姐你肯定听错了!”江念连忙改口,求生欲直接拉满,慌忙陪着笑脸辩解,“您可比娘亲还有乔阿姨温柔多了,哪里会凶,整个成都谁不知道大姐您的威名。”
院内安静一瞬。
片刻之后,传来刘贺略显拘谨老实的一声呼唤:
“大……大姐。”
“嗯,这还差不多。”江画一副大姐大的模样,郑重其事开口,“我跟你说,你喊我大姐绝对不吃亏,十有八九啊,你是我爹爹在外边的私生子。等过几日认祖归宗,那我就是你的亲大姐,听见没有。”
“呃……”
刘贺当场愕然站在原地,心中一片混乱。母亲离世之前,只嘱咐自己前来投奔江左,从来不曾提起过生父究竟是谁。难道……江叔叔,真的是自己的生父?
院门外廊下,正准备进门的江左听见这番离谱的猜测,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口老血险些直接喷出来。
万万没想到,自家女儿脑洞居然大到这种地步,凭空给自己安上这么一桩是非。
又好气,又觉得哭笑不得。
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咳咳——”
一声咳嗽骤然响起。
院里嬉笑打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望向院门口。
江画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院门被轻轻推开,江左迈步走入院中。
方才还一副大姐模样耀武扬威的江画,看见自家父亲,脸色瞬间一变。
语气都带上一丝心虚,磕磕绊绊开口:
“爹……爹爹,您来了啊。啊,我今日剑法还未曾练习呢,爹爹您先忙!”
话音未落,她脚下丝毫不敢停留,身子一侧,飞快从江左身侧一闪而过,一溜烟冲出小院,片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一旁的江念眼见大姐直接开溜,哪里还敢多留。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局促的讪笑,对着江左尴尬地拱了拱手,二话不说,紧跟着转身快步跑出院子。
片刻功夫,喧闹的庭院之内,便只剩下江左与一脸茫然的刘贺二人。
院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刘贺站在原地,心绪乱糟糟一团,方才江画那一番话,还在脑海之中不断回响。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忐忑与疑惑,小心翼翼看向江左,想要开口求证,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
江左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方才那股哭笑不得的火气,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抬眼看向面前少年,语气平和郑重。
“方才画儿随口胡言,你不必当真,切莫胡思乱想。你的身世,并非她说的那样。”
刘贺微微一怔,眼底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低声问道:
“江叔叔……那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江左目光沉沉,望向院外,沉默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暂时还不能与你明说。今日找你,便是提前叮嘱你一句,来到成都之后,凡事谨言慎行,不要随意与人谈及身世来历,更不可肆意张扬。”
“若是惹出风波,不止是你,整座成都,都会掀起大乱。”
刘贺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惶恐,连忙躬身应下:
“晚辈记住了,一切听从江叔叔吩咐。”
洛阳,永安宫。
入秋之后,北风日夜呼啸,卷着枯叶拍打殿宇栏杆,凄冷萧瑟。
寝殿之内烛火昏弱,药气浓重刺鼻,弥漫整座大殿。
曹丕卧于龙床之上,锦被堆叠,却依旧挡不住刺骨寒意。短短数月,曾经英武果决、意气风发的大魏文帝,早已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边尽是霜白。
自任城王曹彰暴亡、母子决裂、宗室离心之后,他日夜心神郁结、咯血不断,龙体一日弱过一日。北伐无功、江东受挫、藩王忌惮、朝堂暗流,一桩桩重压碾在心头,终究耗尽了他仅剩的生机。
殿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内侍垂首立在阶下,无人敢高声言语,整座皇宫死寂沉沉,只余榻上曹丕微弱艰难的喘息声。
曹丕微微睁眼,眸光浑浊无力,抬手费力示意。
“召……众臣入殿。”
不多时,四道身影轻步入内,躬身立于龙床两侧。
镇军大将军陈群、中护军曹真、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四人皆是曹丕精挑细选、制衡朝野的托孤重臣。
四人齐齐跪拜在地:“臣,参见陛下。”
曹丕喘息良久,缓住胸口翻涌的血气,浑浊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面孔。
他一生多疑,防宗室、防权臣、防世家、防天下非议。
可走到生命尽头,放眼偌大曹魏朝堂,能托付江山者,竟只剩眼前四人。
他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弥留之际的疲惫与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朕……在位七年,外征吴蜀,内整朝纲,削藩固权,欲定大魏基业。奈何天不假年,壮志未酬。”
“太子曹叡,年幼新弱,心性尚浅。今日……朕将大魏江山,托付尔四人。”
四人叩首齐声道:“臣等定当鞠躬尽瘁,誓死辅佐少主,保大魏山河无恙!”
曹丕目光久久停驻在司马懿身上。
他一生都看透此人深藏城府、隐忍叵测,心中始终提防,却又不得不倚重其才。江左那句“司马也是马。”让他始终心中有根刺。
他字字沉重,缓缓叮嘱:
“仲达,你智计深沉、筹算无双,堪比贾文和。可大用,亦需慎防。”
“朕知你胸藏丘壑,日后辅佐新君,切记——恪守臣道,永守魏臣本分,不可生半分异心。”
司马懿心头巨震,连忙伏地叩首,神色恭谨肃穆,语声恳切:
“臣,世代受魏恩,必终身辅政,忠心不二,此生绝无二志!若违此言,天地共诛!”
曹丕看着他俯首谦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他信不过任何人,可此刻,已然别无选择。
随即他看向曹真、曹休、陈群,气息愈发微弱:
“宗室掌兵,世家理政,仲达辅谋。四方制衡,互不专权……保我大魏代代永昌。”
“慎杀、稳政、安宗室、固边防……勿令朕基业,毁于一旦。”
句句皆是帝王最后的牵挂与嘱托。
四位重臣再度重重叩首,肃穆领旨。
交代完后事,曹丕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开。
半生猜忌、半生权谋、半生杀伐、半生孤凉,尽数落定。
他缓缓合上双眼,嘴唇微动,低声呢喃:
“子桓一生……争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终究,皆是空矣……”
“你们退下吧,朕累了。”
殿外秋风狂卷,落叶纷飞。
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四人躬身退离寝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所有的人声与风声。
偌大的永安宫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殿中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映着龙床之上气若游丝的曹丕。他浑身剧痛难忍,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华丽的被褥之下,身躯不住微微颤抖,口中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呻吟,这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的极致煎熬。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阵轻盈、平缓的脚步声,突兀在死寂的殿中响起。
步伐不急不缓,踏在青石地砖之上,发出清脆的轻响,一步步逼近龙床。
曹丕本已意识昏沉,濒临昏睡,闻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道窈窕宫装身影缓缓伫立在床前。
是他素来宠信的王贵人王玲。
他松了一丝气力,气息微弱沙哑,带着濒死的疲惫:“爱妃……你怎么来了?”
女子静静立在龙床前,华美的宫装衬得容颜绝色,只是那双往日温柔温婉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情意,只剩彻骨的冰凉,毫无一丝悲戚。
她语声清冷,不带半点温度,穿透死寂的殿宇:“听闻陛下当众托孤,大限将至,臣妾,特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这陌生冰冷的语调,如一盆冰水,骤然浇醒了昏沉的曹丕。
他浑身一僵,强忍周身撕裂般的病痛,猛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无尽的惊疑与寒意。
数年朝夕相伴,枕边温存,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
“你……你到底是谁?”曹丕咬牙发问,声线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的警惕。
女子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森冷的笑意,笑声低低回荡在空寂大殿,带着埋藏数十年的怨毒与隐忍。
“呵呵呵……”
“曹丕,你不必惊慌,我不会让你做个糊涂鬼。”
她微微俯身,凑近龙床,一字一句,清晰冷冽,揭开了尘封乱世的惊天隐秘:
“我从来都不叫王玲。那只是我蛰伏深宫的假名。”
“我本姓吕,名唤吕琦玲。”
“我的生父,便是当年纵横天下、马踏九州的飞将——吕布,吕奉先!”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曹丕脑海!
曹丕双目瞬间圆睁到极致,眼珠几欲突出,浑浊的眼底布满骇然与震怖,呼吸骤然凝滞。
吕布!
那个白门楼殒命、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乱世飞将!
他宠信数年、日夜相伴的枕边人,竟然是吕布的遗女!
数十年隐忍深宫,藏姓埋名,潜伏在他曹丕身边,潜伏在大魏皇宫之中!
无数过往的细碎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她性子清冷、城府极深、从不争宠夺权、悄无声息扎根后宫,数年如一日,不露分毫破绽。
原来所有的温顺皆是伪装,所有的陪伴皆是筹谋!
他挣扎着想要抬手,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可周身经脉俱废,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心口气血翻涌,腥甜直冲喉咙,却被他死死憋住,眼底只剩无尽的荒诞、恐惧与悔恨。
白门楼旧怨,乱世血海深仇,跨越数十载光阴,终究寻到了他曹氏的头上。
吕琦玲静静看着他濒死震撼的模样,眼底无悲无喜,只有大仇将报的漠然。
“当年你父亲曹操诛杀我父亲,侮辱我母亲,屠戮我吕氏族人,夺我吕家基业,要不陈宫伯伯提前将我藏好,只怕我早已做了那铜雀台的笼中鸟了,我隐忍数年,蛰伏许都,看着你登基称帝,看着你制衡朝堂,看着你殚精竭虑稳固大魏江山。”
她轻声低语,字字诛心:
“陛下操劳半生,机关算尽,耗尽心神,损尽寿元,落得今日油尽灯枯、孤家寡人的下场。你以为是国事操劳、天道无常?”
“殊不知,你这数年缠绵久病、心神耗散、药石难医的顽疾,皆是我一点一滴,亲手所赐。”
“曹氏欠我吕家的,我今日,全数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