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庭院暖阳融融,江左怀抱着幼女,指尖轻轻拂过手中的军报。
南中之乱已然平定,诸葛亮大军不日便可班师回成都,筹备多年的北伐大计,转眼便要提上日程。
正当他暗自思忖日后布局之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二神色慌张,一路快步冲进院中,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如同撞见鬼魅一般。
“老钱,年近半百,行事还是这般毛躁,难不成你大白天撞鬼了?”江左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钱二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先生,府门外有一名少年求见,此事……一言难尽,您还是亲自一见便知。”
江左心中生出一丝诧异,吩咐下人将少年领进院内。
少年缓步走入廊下,身姿挺拔,眉目轮廓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江左瞳孔骤然猛地一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眼前少年五官眉眼,轮廓神态,竟与先主刘备极为相像,甚至比起刘禅,还要更酷似几分。
少年躬身行礼,举止有礼,声音清朗:“刘贺,拜见江叔叔。”
江左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开口:“你姓刘?你的母亲是谁?”
“家母名唤晓荷,不知江叔叔,可还记得?”
晓荷二字传入耳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涌上江左心头。那是当年一直跟在孙尚香身侧,贴身伺候的婢女。
“我记得。你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哀伤,垂首答道:“家母三年前便已经病故。临终之前特意叮嘱我,守完三年孝期,便前往成都前来投奔您,说江叔叔定会妥善安置于我。如今孝期已满,我便一路赶来。”
江左一时也有些茫然无措,完全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位故人之子。还可能牵扯到刘备。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既是故人之后前来投奔,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钱二,先带他下去,在府内寻一处院落暂且安顿。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是。”
钱二应声,带着少年刘贺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下江左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喃喃自语:“这事当真是邪门了。”
此事牵扯晓荷,当年晓荷常年伴随孙尚香左右,其中内情,孙尚香必定知晓。
他当即对着门外侍从吩咐一声:“派人前往别院,请孙姑娘前来府中一趟。”
不多时,孙尚香便匆匆赶来。
踏入庭院,看见江左神色凝重,不由得开口询问:“小贼,急匆匆唤我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江左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
“方才府外来了一名少年,名叫刘贺,自称是晓荷之子。那张脸,生得和先帝刘备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孙尚香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满是错愕。
庭院之中只剩二人,四下寂静无声,晚风卷着院中树叶轻轻作响。
孙尚香依旧心神震荡,江左急切开口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晓荷忽然不辞而别,莫非便是因为这件事?”
江左抬手摆了摆,示意院外等候的侍从尽数退下。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足以撼动整个蜀地朝局,知晓内情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偌大的庭院瞬间空旷安静,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孙尚香唇瓣微颤,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语断断续续:
“我……当年……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讲……”
“不必着急,慢慢说来,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江左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段埋藏心底多年的隐秘往事,缓缓道出。
“当年,我本打算将自己托付于你,却被你断然拒绝。我一时又羞又怒,心中赌气。在与刘备大婚的那一夜,我暗中在酒中做了手脚。当夜与刘备圆房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贴身侍女晓荷。”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悔意。
“那一晚过后,我便再也没有让刘备碰过。事后我拿出大批金银财物,悄悄赠予晓荷,命她即刻离开荆州,远走他乡。我万万没有想到,事隔这么多年,她竟然生下了孩子,还让孩子千里迢迢前来成都寻你。”
江左听完一番话,不由得抬手扶住额头,只觉得让孙尚香这套骚操作搞得一阵头大。
以孙尚香敢爱敢恨、冲动执拗的性子,这种不计后果、任性妄为的事情,她还真的完全做得出来。
他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也就是说,这个名叫刘贺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先帝刘备的骨肉。”
孙尚香脸色一白,轻轻点了点头:
“晓荷当年离开之时,并未提起自己怀有身孕。倘若属实……那他便是刘备流落民间的子嗣。”
江左缓步走到廊边,望向方才刘贺离去的院落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刘禅如今已经登基为帝,朝野刚刚安定,南中才刚刚平定。
凭空冒出一名先帝之子,一旦身份公之于众,朝堂必定再起滔天风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件事,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江左回过头,看向孙尚香,语气格外郑重,“我先暗中派人,仔细查证刘贺的身世真假,再商议后续如何安置。”
南中诸事落定,诸葛亮传令大军拔营北返。旌旗连绵数十里,北伐预备新军无当飞军列于阵中,蛮汉士卒相间,甲仗鲜明。李恢、李遗父子随军同行,一路随大军向成都进发。
消息提前传回成都,朝野震动。刘禅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设帐迎接凯旋之师。
江左一身素色长衫,立于百官之列,白发随风轻扬。待诸葛亮车马抵达,二人相视一笑,并肩闲话南中平定始末。孔明谈及抽调蛮青壮整编无当飞军之计,再度赞叹江左谋划深远。
大军入城,犒赏三军的诏令接连下达。几日之间,成都城内一片欢腾。
关府之中,关兴思索许久,决意带着妹妹关银屏登门拜访李恢府邸。一来答谢当日李遗山谷相救银屏之恩,二来,他心中记着当初江左所言“十八子”的谶语,想要借机试探李遗心意。
一行人抵达李府,李恢忙于军务暂不在府,唯有李遗在庭院中擦拭兵刃。
李遗见到关兴兄妹,连忙上前见礼。
关兴客套一番,先郑重致谢:“当日舍妹遇险,多亏公子出手搭救,关家上下感念大德。”
李遗连忙拱手:“路见危难,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寒暄数句,关兴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关银屏,从容开口试探:“舍妹性情刚烈,自幼习武,不谙闺阁女工。不知公子看待小女,心中是何观感?”
一语落下,庭院气氛瞬时安静。
关银屏耳尖微微发热,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却没有出言打断兄长。
李遗脸颊微热,稍显局促,却坦荡直言:“关小姐武艺不凡,心性磊落,有豪杰之风,远胜寻常闺中女子。那日初见,便令在下心生敬慕。只是眼下南中初定,军务繁杂,我不敢贸然谈及婚嫁之事。”
关兴闻言心中了然,暗暗点头。江左的预言果然不假,李遗心中果真有意。他不再紧逼,朗声笑道:“大丈夫当先立业,而后安家,公子有这份胸襟,甚好。待日后时局安定,我们再论此事不迟。”
一旁关银屏心头纷乱,既有羞涩,又想起此前向江左倾心被拒的往事,心绪五味杂陈。
辞别李府,归途之上。
关兴看向身侧的妹妹,缓缓开口:“你也听见了,李遗为人正直坦荡,心意真切。江叔昔日之言,如今看来,绝非虚言。”
关银屏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方城楼,不知在思索什么。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诸葛亮与江左对坐弈棋。
“南中隐患已除,兵源补足,下一步,便可筹谋北伐。”诸葛亮落下一子。
江左淡淡一笑:“曹魏宗室内耗,曹丕身体日渐衰弱,天时将至。只是万事切记,慎造杀业。”
诸葛亮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想起盘蛇谷漫天烈火与女儿诸葛果的告诫,默然颔首。
庭院的石桌之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午后微风掠过檐下竹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诸葛亮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左,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笑意。
“子越,方才听内子闲谈,说你藏了不少好物件。如今北伐在即,粮草军械处处耗损,可否再送一些予我?”
江左闻言骤然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黄月英。
“黄姐姐!您怎么反倒做起叛徒来了?我哪里还有什么珍藏的好东西!先前划拨那两千无当飞军,你可知耗掉我多少银两钱粮?你白白得了这支精锐,便该偷着乐了。”
黄月英掩唇莞尔,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你这臭小子,我指不定是夜里说梦话,把家底全都念叨出来了。今夜我便与孔明分房而居,不理睬他了。”
诸葛亮闻言顿时慌了神,手中棋子还未落下,连忙转头看向身旁妻子,语气带着几分急色。
“夫人万万不可!你莫要赌气,子越尚且说,你我二人还会有个儿子,家中怎可骤然分居。”
江左看着诸葛亮这般慌乱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孔明,堂堂蜀汉丞相,遇事竟如此沉不住气。黄姐姐不过随口打趣你两句罢了。”
他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几分:
“钱财器物我确实拿不出更多。不过军械图纸、改良连弩的构想,我倒是可以整理一份送过来。两军对垒,器械精良,一样能够减少北伐将士的伤亡。”
诸葛亮眼中亮光一闪,当即放下手中棋子:
“若能得改良军械之法,胜过万千金银粮草。子越此言,当真解我燃眉之急。”
一旁黄月英笑意盈盈:
“我就说,找子越开口定然不会落空。不过那连弩现在最多能连四支,我还需要时间改进。”
江左无奈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白子落于棋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下棋,其余之事,之后再慢慢细说。”
诸葛亮将手中棋子轻轻搁回棋盒,方才闲谈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眉宇间染上一层沉沉忧虑。
“棋局暂且作罢,我尚有正事与你商议。子越,你应当清楚,先帝夷陵一战大败而归,几乎将益州积攒多年的家底损耗一空。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钱粮不足,北伐大计便是空谈。”
他目光直直看向江左,语气恳切。
“我听闻你手下掌控着数支往来各地的商队。若是可行,可否组织人手,将蜀锦、蜀茶、漆器这类蜀地特产贩运出境,销往魏吴之地,换取金银粮草,充盈国库?”
江左闻言,指尖摩挲着手中白子,沉默片刻。
“贩运蜀锦向外出售,这件事并非不可行。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东边有东吴把守江道,北面曹魏关卡重重,沿途各路关卡层层抽税,还有山匪劫道,风险极大。自从吕蒙白衣渡江以后,现在对商队查的越来越严了。”
“风险自然知晓。”诸葛亮缓缓点头,“可如今国库拮据,屯田所得仅仅勉强供给日常军粮,想要支撑大军出祁山远征,远远不够。蜀锦乃是蜀地独有的珍宝,魏地士族豪门,东吴勋贵,皆愿意重金求购。”
一旁的黄月英也收起了方才打趣的神色,在一旁轻声开口:
“若是商路打通,长久往来通商,每年便能源源不断为朝廷带来收入,日后北伐便不必时时刻刻为钱粮发愁。”
江左长吁一口气,思索其中利弊。
“此事我可以应下。不过有两件事要说在前头。第一,商队护卫需要从军中抽调一部分精锐,防备盗匪劫掠。第二,所得银两,七成归入国库用作北伐军需,余下三成,我要用来扩建商路、修缮沿途驿站,维持商队运转。”
诸葛亮眼中顿时露出喜色,正色拱手:
“若是此事能成,便是造福蜀汉万民,北伐头等大功。你提出的条件,我全部应允。”
“只是。”江左抬眼看向诸葛亮,语气郑重,“通商一事务必隐秘行事,不可大肆声张。若是被曹魏察觉,沿路关卡严加封锁,这条财路,便直接断了。”
“此事我心中有数,对外只说是你私人商事,朝廷绝不直接出面。”
江左轻轻颔首,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之上。
“既如此,此事交由我来筹划。”
江左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何必只贩卖给魏吴士族,蜀锦大可大批量织造,我令商队远赴西域各国。西域王公酷爱锦缎绫罗,愿意开出的价钱,只会更高。”
诸葛亮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你果真是个十足的奸商。早便听闻,你单单刊印故事话本,便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连月氏现在的摄政王,都是你的夫人之一。说你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吧。”
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期许看向江左,顺势开口讨要:
“既然你家底这般殷实,不如索性把你麾下那支精锐骑兵,一并赠予于我,随军北伐?”
江左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连忙摆了摆手。
“孔明,你这张口就要,倒是说得轻巧。那一支骑兵是我耗费数年心血,重金养出来的护卫,一路护送商队穿越荒漠戈壁,全靠他们镇守商路。若是把骑兵调去北伐,往来西域的商队失去护卫,不出半载整条商路便会彻底断绝。”
“只需借我数年,待北伐功成,必定原物奉还。”诸葛亮不肯罢休,试着再劝两句。
一旁黄月英听得忍俊不禁,轻声打趣:
“孔明啊,你可别总惦记子越手里的私兵。人家辛辛苦苦经营商道积攒财力,可不是专门给你补军资的。”
江左长叹了一声。
“骑兵断然不能动。不过我可以再加一批金银,另外多送数千匹上好战马,算是资助北伐。至于西域通商一事,我即刻便着手安排,大量织造蜀锦,运往西域诸国换取黄金。”江左有些肉痛的说道。
诸葛亮略显遗憾,却也知晓其中利害,不再强求那支骑兵。
“也罢,便依你所言。若是西域商路常年不绝,源源不断供给钱粮,北伐便多了一重依仗。”
江左抬眼望向远方,眼底藏着深思:
“只是路途遥远,变数极多,还需派遣可靠之人带队,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引来曹魏探子的提防。”
方才商谈通商筹饷的话音落下,江左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郑重了几分。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要紧之事,先同你通个气。”说完,他看了黄月英一眼。
黄月英知道他们要谈隐秘,遂找个借口出去了。
诸葛亮见他如此谨慎,不由得微微坐直身子:“何事这般凝重?”
江左环顾庭院四周,确认左右没有闲杂下人,压低了声音,把那日少年刘贺登门、长相酷似先帝刘备,再到孙尚香道出当年大婚之夜,让侍女晓荷顶替自己侍奉刘备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晓荷当年拿了财物悄然远走,谁也不曾知晓她已然怀有身孕。三年前晓荷亡故,少年守孝期满,便按着遗言,独自来到成都寻我。那张面容,比起阿斗,反倒更像先帝。”
一席话说完,石桌旁陷入长久的沉默。
诸葛亮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石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竟还有这般陈年秘事……”他长吸一口气,心绪翻涌,“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朝野必定掀起一场大乱。如今主上根基刚稳,南中初定,正要全力筹备北伐,万万经不起宗室风波。”
“正因如此,我才第一时间先来告知于你。”江左沉声说道,“此事真假尚且没有完全查实,只是容貌太过相像,不得不慎重对待。若是真为先帝血脉,留、放、杀,每一条路都暗藏凶险。”
“孙夫人如今是什么打算?”
“她也是慌了神,一时拿不定主意。”江左摇头,“此事知晓之人,眼下只有你我,还有孙尚香二人。钱二虽见过少年样貌,我已经叮嘱过他,半个字不许向外吐露。”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在庭院之中缓步踱了两圈,思虑良久。
“眼下切记不可声张。先暗中派人,不动声色查验刘贺身世底细,查清晓荷这些年的行踪履历。在没有确凿定论之前,暂且先把少年安置在府中,不可带入宫中,更不可让陛下得知消息。”
他转头看向江左,目光凝重:
“一旦走漏风声,益州士族、军中将领各怀心思,难免有人想要拥立刘贺另起事端,北伐大计恐怕直接就要付诸东流。”
江左微微颔首:“我也是这般所想。今日与你先说一声,查探之事,我已派人去了。你我暗中互通消息,再定最终处置。”
庭院之内一阵微风掠过,树叶簌簌轻响,方才下棋闲谈的松弛氛围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重压悄然笼罩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