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江画匆匆取来药膏,陶芷兰细心拉过关银屏的手,一点点轻柔涂抹药膏,指尖避开密布的细小针孔,动作温软。
上药收尾,江左不动声色朝陶芷兰递去一道眼神。陶芷兰心领神会,笑着牵过江画的手寻了个采新摘花茶的由头,带着少女转身入内院,廊下转瞬只剩江左与关银屏二人。
晚风拂过庭院花枝,四下静得只剩树叶沙沙轻响,气氛凝滞得古怪。
江左目光落在那件针脚歪斜的玄色披风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却字字分明:“丫头,你的心意,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你我二人,终究不合适。”
关银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淡几分,指尖攥紧衣摆,声音微颤:“江叔,莫非是碍于辈分之别?”
江左淡淡一笑,眼底并无半分疏离客套:“我本就是不受世俗规矩束缚、放荡闲散之人,何曾将区区辈分放在心上?我要是真心喜欢你,就算你父亲活着也阻挡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该知晓,我略通推演命理之术,卦象之上,你我并无夫妻缘分,若强行相伴,往后半生只会徒增隔阂苦楚,难有安稳喜乐。”
这话像一块寒冰砸在关银屏心上,少女眼眶骤然泛红,牙关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嗓音带着委屈的执拗:“你不过是拿这些虚无缥缈的命理说辞搪塞我罢了,我……”
话音未落,积蓄已久的泪珠终究克制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江左将那件粗糙披风轻轻搁在廊边石桌上,缓步走到关银屏身前,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她眉心。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关银屏一怔,哽咽都卡在喉间,怔怔望着他,连哭泣都忘了。
江左收回手指,低声道:“丫头,你的红鸾星已然异动,不出多时,自会遇见与你相守一生的命中良人。你只需牢牢记住三个字——十八子。”
“十八子”合为李,暗指她未来夫君姓李。
可关银屏满心满眼只当他是刻意敷衍推脱,半点不解其中深意,心口又酸又堵,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她草草擦去脸上泪痕,对着江左深深一揖,转身快步踏出江府大门。
府门外拴着她平日骑来的骏马,她翻身上马,胸中委屈翻涌,却还记得城中街巷人多,不可肆意纵马,只得强行按捺心绪,缓步驱马走出成都城门。
刚一出城,眼前再无行人约束,积攒许久的委屈、不甘尽数爆发。她狠狠挥起马鞭,一下下抽打马背,将满腔郁气尽数宣泄在马身之上。
骏马受不住剧痛,四蹄疯狂狂奔,速度越来越快,山路崎岖不平,骤然马失前蹄,马匹猛地跪倒在地。关银屏惊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腾空摔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衫身影快步上前,稳稳伸臂将下坠的少女揽入怀中,堪堪卸去下坠力道,稳稳落地。
关银屏惊魂未定,抬眼便撞进一张温和敦厚的面庞,此人正是李恢之子李遗。
风尘未落,李遗稳稳抱着关银屏卸去坠势,身姿端正,待人站稳便立刻松开手臂,礼数周全,并无半分轻薄。
关银屏脸上犹带泪痕,心绪未平,连忙敛衽谢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救命之恩,银屏铭记在心。”
“姑娘不必多礼,路见危难,本是分内之事。”李遗语气温厚,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带着几分关切,“姑娘可有摔伤之处?”
二人顺势互报家门,话音落下,皆是微微一怔。
关银屏这才知晓,救自己的青年,竟是南中重臣李恢之子——李遗。
而李遗也未曾想到,方才策马失蹄、眉眼倔强又带着委屈的少女,竟是寿亭侯关羽之女,蜀中英名远扬的关银屏。
皆是蜀汉忠良之后,身份相当,风骨相契,短短几句话,便生出几分天然的亲近。
只是关银屏此刻心绪纷乱,心头还压着江左那番话,无意多做攀谈,稍稍平复气息后,再次道谢,便拱手辞别,策马往城中而去。
李遗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清风卷起路边尘土,眼底全然是方才少女含泪倔强、明艳又坚韧的模样,她摔马时的惊惶、道谢时的端庄、离去时的落寞,一一落在心头,挥之不去。
身后侍从快步上前轻声催促:“公子,该上路了,老爷在南中驻地等候已久,再迟怕是误了行程。”
李遗闻声恍然回神,最后望一眼关银屏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恋恋不舍,终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扬鞭向着南中方向疾驰而去。
……
不多时,关银屏回到关府。
庭院之中,关兴正持布细细擦拭着青龙偃月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得少年将门英气逼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神色恹恹、眼底依旧泛红的妹妹,不由问道:“今日去江府,怎的这般模样?”
关银屏收敛心绪,先将城外坠马、被陌生公子救下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关兴闻言,当即停下手中动作,放下偃月刀,眉宇间生出郑重:“危难相救,是为大德。此位公子既是李恢大人之子,待李大人父子从南中归蜀,我必亲自登门拜谢,酬答此番救命之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积攒在心的委屈再度翻涌上来,关银屏垂着眉眼,轻声喃喃道出了江左临别那句让她耿耿于怀的话:“哥,江叔临走前同我说,让我记住三个字——十八子,还说那是我的命中良人。”
她语气满是不甘与不解,只当是江左敷衍搪塞的托词。
“十八子?”
关兴微微蹙眉,一时也捉摸不透其中深意,当即取来素白纸笺,提笔落下“十八子”三字。
他盯着纸上字迹,低声反复默念推敲:“十八子……十八子……”
陡然之间,灵光乍现!
十字为木,木子相合,十八子,正是一个‘李’字!
关兴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关银屏,心头惊雷炸响,满脸震撼。
方才妹妹分明说,危难之际救她于死地的,恰好是李遗!
李姓!十八子!
所有零碎线索瞬间串成闭环!
他怔怔看着尚且懵懂委屈的妹妹,心底只剩无尽惊叹,良久才由衷感慨出声:
“我的天……原来江叔所言,从不是敷衍搪塞!”
“他早已推演天机,算出你红鸾归宿!今日救你的李遗,姓李,正应了十八子之谶——此人便是你命中注定的夫君!”
关兴满心震骇,连连轻叹。
“江叔当真是窥破天命、料事如神!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一旁的关银屏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才她满心以为是推脱之词的寥寥三字,竟是真真切切、为她量身注定的姻缘天命。
那一刻,方才所有的委屈、不甘、失落,尽数凝固心头,化作满心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一语道破天机,满院清风俱静。
关银屏呆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脑子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她方才在江府,只当江左那句“十八子”是敷衍、是搪塞,是不愿接纳自己,随口扯出的缥缈命理,用来断她念想。
她一路委屈、一路心酸,怨过他凉薄,怨过他不信真心,怨他只用一句天命缘分,就轻飘飘抹去自己数月来的满心热忱、夜夜针脚。
可原来……从来都不是敷衍。
是她愚钝,是她执念太深,看不懂那三字谶语里,藏着早已注定的归宿。
十八子,为李。
救她于绝境、稳稳接住她坠落身躯的少年,偏偏就是南中李氏,李遗。
一幕幕画面骤然翻涌回脑海:
方才山路颠簸,骏马狂奔,她失控飞坠而出的刹那,风声刺耳、天地倒置,她心中只剩惊惧,以为必要摔得遍体鳞伤。可下一瞬,那道温厚有力的臂膀稳稳揽住了她,力道稳妥、分寸得体,不逾半分轻薄,只稳稳护住她周身,替她卸去所有坠落的剧痛与凶险。
他眉目温润,性情谦和,待人有礼,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救人之后礼数周全,言语坦荡温柔。
原来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坠马,不是失意的结尾,是冥冥之中的相逢。
原来江左从一开始,就不是拒绝她的真心,而是看透天命,不忍耽误她一生。
他知她执拗、知她情深,若直白狠心回绝,她必然不肯死心,一生耿耿于怀。故而只留三字天机,让岁月、让际遇、让宿命,亲自来解开这桩因缘。
想通这一层,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酸涩、委屈、不甘,竟如冰雪逢春,一寸寸消融殆尽。
她痴痴站着,脸颊不知不觉染上层层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腮边,滚烫发烫。
从前满心满眼,皆系江左一人。
她敬他智谋无双、敬他风骨凛然,痴迷于他半生跌宕却依旧坦荡的模样,哪怕知晓他年岁更长、早已家室圆满,依旧凭着一腔少年热忱,不顾世俗眼光,频频登门、亲手制衣,笨拙学做女红,扎得满手针孔,只为博他一句认可。
如今蓦然惊醒,那一份执着,从来不是情爱,只是少女懵懂的倾慕与盲从。
她迷恋的,是江左立于山巅、俯瞰风云的模样,是无人能及的绝代风华,却从来不是相守一生的姻缘良人。
江左如天上明月,清辉万里、遥不可及,可远观敬仰,绝不可攀附痴念。
而方才那名青衣少年李遗,才是落在她凡尘里的缘分,是命格之中,与她匹配相守的寻常人间圆满。
“原来……是我错怪江叔了。”
关银屏轻轻呢喃一声,声音细软,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少女羞赧的轻颤。
从前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辗转牵挂,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对江左长达许久的偏执心意。
不怨、不恨、不痴、不念。
自此,敬他为长辈、尊他为恩师,再无半分儿女风月痴心。
心底深处,却悄然住进了方才山路间的一场相救。
那稳稳的怀抱、温厚的声线、谦和的眉眼,一点点在心底生根发芽,漾开细碎的悸动。
一旁的关兴看着妹妹骤然变红的脸颊、柔软下来的眉眼,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变化,不由得轻笑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可懂了?江叔眼界通天,早已为你避开了错付的一生。这李遗公子,便是你的命中良配。”
关银屏垂着首,指尖轻轻绞着衣袂,羞得不敢抬头,心底一片澄澈温柔。
原来最好的成全,不是勉强相守,而是及时抽身,奔赴属于自己的红尘良缘。
她的一腔热烈赤诚从未错付,只是前路遇错了人,如今天命指引,终得归处。
南中路遥,李遗远去的方向,从此成了她心底悄悄惦记的远方。
建业王宫,秋风吹入殿门,卷起案上竹简沙沙作响。
孙权端坐王座,手中摊开吕一连夜送来的密谍文书,墨字凌厉,沉甸甸压在掌心。
时值黄初五年,初秋。曹魏曹丕决意再度南下,御驾亲征。拜曹真为前锋,张辽、张合、徐晃、文聘一众百战名将悉数随军;许褚、吕虔统领中军宿卫,护持帝王车驾;曹休引兵马殿后接应,刘晔、蒋济随军参赞军机。水陆大军合计三十万,浩荡开拔,直扑江东。
洛阳后方大小政务,曹丕尽数托付司马懿主持镇守。
情报一字一句读完,孙权将谍报轻轻搁于御案,面色凝重。曹魏倾巢而出,声势滔天,由不得他安坐建业。
不多时,文武百官尽数奉召入宫议事。殿内朝臣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孙权开口,声音沉缓,将曹丕亲领三十万大军南下伐吴的消息当众道出。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哗然,不少官员脸色骤变,惊惶之色溢于言表。三十万曹魏精锐名将云集,此番攻势远比以往更为凶险。
立刻有朝臣出列高声建言:“大王事不宜迟!速传急令,召陆逊自荆州领兵回援,主持东线防务,抵挡曹丕大军!”
孙权微微摇头,断然否决此议。
“不可。荆州地处上游,乃是江东门户。如今虽与西蜀缔结盟约,可兵者诡道,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万不可无。伯言镇守荆州,震慑边境,万万不可轻易调动。一旦荆州防务空虚,后患无穷。”
众人闻言默然,知晓孙权顾虑深远,一时之间,朝堂鸦雀无声,无人再献良策。
须臾,顾雍缓步出班,躬身启奏:“臣有一策。大王可即刻遣使修书送往成都,禀明战况,请诸葛亮调遣兵马兵出汉中,袭扰曹魏西北边境,逼迫曹丕分兵防备,以此牵制魏军力量。东线我江东只需择一员上将固守南徐要道,依托长江天险坚守,便可稳住大局。”
此计内外呼应,虚实相辅,文武纷纷点头认同。
孙权目光扫过阶下诸将,沉声发问:“计策可行。只是除却陆伯言之外,何人能够担当大任,前往南徐统兵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身影大步闪出武将队列,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徐盛昂首拱手,声震殿宇:“末将愿领兵前往!定当依托长江阻遏魏军,若遇良机,必斩获曹丕首级,献于大王驾前!”
满殿文武目光齐齐投向徐盛。徐盛久经沙场,胆识兼备,善用水陆地势布防,绝非空谈勇夫。
孙权见状,郁结心头的重压一扫而空,面上露出喜色,抚掌笑道:“有文向挺身而出,孤再无后顾之忧!”
当即当庭下诏,任命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领建业、南徐各处水陆兵马,沿江布防,抵御曹魏大军。
军令既定,江东运转急速启动,信使即刻分头出发,一路西驰奔赴成都联络蜀汉,一路奔赴南徐传令徐盛整饬水师、修筑沿江防线。
长江之上,风云骤起,魏吴又一场大战,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