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三国之亢龙有悔 > 第199章 伤离别
    一众月氏使者脸色青白交加,胸中积满滔天不甘,却无一人敢当场发作。

    他们远赴中土之后,早提前打听过苏珊的这个丈夫。此人纵横天下,智计无双,文武双全,手中暗部势力更是神出鬼没、杀伐果断。此地是中土地界,绝非月氏疆域,若是真的当众冲撞激怒江左,他们这整个使团,怕是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片院落。

    滔天的怨气与屈辱被死死压在心底,众人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收敛了所有戾气。为首的银纹锦袍老者压下眼底阴翳,收敛傲慢姿态,对着厅中之人恭恭敬敬躬身施礼,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差错。

    “我等谨记驸马之言,先行告退。”

    一行人垂首敛息,井然有序,缓缓退出雕梁会客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厅内的凛冽威压。

    可踏出厅堂的刹那,所有月氏使者几乎同时抬眼,彼此目光飞快交汇。眼神之中,有不甘,有执拗,有势在必得的算计,唯独没有半分放弃。

    短暂的对视无声胜有声。

    下一秒,齐刷刷“噗通”数声脆响。

    数十名身着异域锦袍的月氏使者,不分尊卑位次,尽数双膝跪地,整整齐齐跪满了青石庭院。

    秋日凉风扫过庭院,吹动他们垂落的衣袍与发丝,一群远道而来的西域使臣,就这般以最卑微、最诚恳的姿态,长跪不起。

    为首老者抬头望向客厅紧闭的大门,声音恳切绵长,穿透木门,清晰传入厅内:“百合公主!我等万里迢迢而来,只为恭迎你回月氏继承王位,造福万民!”

    “我等知晓驸马护你心切,不敢造次相逼,绝不冒犯分毫!”

    “只求公主垂怜月氏苍生,回心转意!我等今日长跪于此,不起不离,静待公主答复!”

    其余使者齐齐俯首,同声附和,声震庭院:“静待公主答复!绝不离去!”

    他们不敢与江左硬碰硬,深知此人手段狠绝、无人可制,便换了一副以退为进的姿态。不吵不闹,不违逆江左分毫,只用最赤诚的跪拜相求。

    既给足了江左颜面,又死死咬住最初的目的,以卑微之举困住局面,将所有选择权、所有压力,尽数抛给了门内的苏珊。

    厅内,听得外头整齐划一的跪拜声与恳求声,江左眉眼微沉,眼底寒意更浓了几分。

    一旁的阿德紧紧贴着江左的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声嘟囔:“爹爹,他们好赖皮。”

    苏珊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黑压压长跪不起的一众身影,神色淡淡,眼底无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清明的疏离。

    夜色沉沉,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宿,细密雨丝织成一片朦胧水雾,笼罩着寂静的庭院,也打湿了院中青石地砖,寒凉浸骨。

    窗前灯火暖柔,隔绝了屋外的凄风冷雨。江左与苏珊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院中长跪不起的一众月氏使者。静谧里只剩雨打枝叶的沙沙轻响,沉闷又压抑。

    江左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珊微蹙的眉眼间,声线褪去白日的冷冽,染着几分低沉温和:“怎么了?心软了?”

    苏珊望着雨幕里那一道道执拗的身影,眸光柔软又纠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细碎的怅然:“他们跪一下午了,天还下着雨,年岁大的只怕熬不住……小时候,谢里夫叔叔还抱过我,待我极好。”

    儿时温热的记忆翻涌心头,再看着眼前淋雨苦熬的故人,她终究做不到全然冷漠。

    话音方才落下,庭院中骤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那跪在最前的老者谢里夫本就年迈体衰,白日长跪,又经整夜春雨寒淋,身心早已透支殆尽。身形猛地一晃,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晕趴在湿冷的青石地上。

    廊檐下,执扫把避雨的蛇一目光一动,立刻放下手中酒壶,低喝一声,召来两名护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谢里夫抬离庭院、安置休养。

    可余下的月氏使者,无一人动摇,无一人起身。

    他们依旧笔直跪地,脊背挺拔,任凭春雨浇透衣衫、冰冷侵入四肢百骸,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静静守在雨夜之中。

    死寂僵持里,苏珊终于转过身子,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身侧的江左。她卸下了所有故作的淡然与从容,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崩涌而出。

    她微微颤抖着出声,软糯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泪水,哽咽着唤他:“老公……”

    “我……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

    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伸手轻轻攥住江左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字字泣血,满是眷恋:“我们颠沛了这么久,躲过纷争,跨过离别,好不容易才安安稳稳压在一起,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回月氏……”

    “我怕我这一走,我们又要天各一方,再也回不到现在这般安稳日子了。”

    雨夜寒凉,可女子眼底的深情与惶恐,滚烫得直击人心。

    江左心头骤然一软,方才面对使团万般算计的冷硬锋芒,在此刻尽数消融。他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痕,宽大的手掌轻轻拢住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春雨未歇,院中故人长跪不休,一边是养育眷顾她的故土旧恩,一边是刻骨铭心、来之不易的挚爱余生。

    两难抉择,终究压垮了故作坚强的苏珊。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江左的衣襟,苏珊浑身轻颤,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字字泣血,全是不舍与眷恋。

    她舍不得眼前安稳岁月,舍不得历尽千辛万苦才相守在一起的爱人。可窗外绵绵冷雨里,是从小疼她护她的族人,是晕倒在地、年迈垂老的谢里夫,是整个月氏万民的期盼与托付。

    她贪恋私情,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众族人淋雨夜跪、死不相离,做不到冷心绝情,负了生养自己的故土。

    良久,雨声呜咽,吞没了屋内细碎的哽咽。

    苏珊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袍的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破碎的苍凉。她声音沙哑,带着痛彻心扉的颤抖,终于吐出那句最残忍的答复:

    “……我回去。”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江左身躯骤然一僵。

    他垂眸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看着她强撑着体面、硬生生逼自己割舍挚爱深情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漫天冷雨狠狠砸穿,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已看透这群使者以恩义裹挟人心的手段,他有千百种办法逼退使团、护住苏珊,能护她一世安稳,留她一世相伴。

    可他看懂了苏珊眼底的挣扎与愧疚。

    她不是被迫屈服,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她心软,重情,知恩念恩。这般性子,注定做不出绝情绝义之事。

    江左所有到了嘴边的挽留、所有周全两全的法子,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腔沉沉的无力。

    他万般不舍,却束手无策。

    夜色凄冷,春雨淅沥不绝,敲打着窗棂,像是老天无情的嘲弄。

    江左心底漫起一股极致的荒诞与悲凉。

    心姐,江心儿,失明多年、离散半生,前不久才堪堪寻回,堪堪团聚,人世离散之苦尚未抚平。

    如今,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的苏珊,又要转身离去,远赴西域,重回那片牢笼故土。

    咫尺相聚,转瞬别离。

    老天当真最会开玩笑。

    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团圆,眨眼间,又支离破碎。

    江左敛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沙哑沧桑:“……我知道了。”

    没有强求,没有逼迫,没有辩解。

    他纵有通天手段,能敌千军万马,能定天下风波,却拦不住人心恩义,拦不住命中离别。

    苏珊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哭得更凶,心口疼得喘不上气:“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舍不得你,可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知道。”江左低声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雨丝,带着无尽疲惫,“我不怪你。”

    他只是怪这世事无常,怪这天公弄人。

    院中,依旧长跪不起的月氏使者,似乎隐约听见了窗内的动静,一众僵冷淋雨的身影,齐齐微微一震。

    漫长雨夜,无人再语。

    一室温情,终被离别寒意彻底浸透。

    望着身侧安然熟睡的苏珊,江左唇边漫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昨夜极尽缠绵,他从未见过这般热烈失控的苏珊,她似是拼尽全部力气,要将他牢牢刻进骨血、融进自身。

    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余下所有前路风雨,只能由她一人尽数扛下,他现在要做的是给她安排好一切。

    天光破晓,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的冷雨终于停歇。

    潮湿的青石台阶积着浅浅一洼残水,寒气浸透地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院里跪立的一众使团之人,昨夜苦苦撑持彻夜,此刻早已寥寥无几。余下大半人耐不住刺骨湿冷与身心俱疲,早已昏死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面色青白,毫无声息。

    偌大的门前死寂沉沉,唯有三道身影,依旧脊背挺直,长跪不起。

    一夜风霜磨不灭他们的执念,哪怕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僵硬,衣袍湿透结冰,却始终未曾动摇分毫。

    片刻后,房间门缓缓打开。

    苏珊缓步走了出来,一双眼眸红肿不堪,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与昨夜缠绵过后的怅然,神色清冷又平静。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昏厥的人,最后落在依旧坚持的三人身上,清冷的嗓音在雨后微凉的晨风里缓缓响起:

    “我应允你们的请求。”

    “半个月后,重回此处接我。”

    短短两句话,落在三人耳中,如同惊雷乍响,瞬间击碎了彻夜煎熬的绝望。

    三人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狂喜席卷全身,极致的情绪落差加上透支殆尽的身体,根本无从支撑。

    只听两声闷响,三人之中,两人双目一翻,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直直歪倒在地,彻底晕厥过去。

    满地狼藉,最终自始至终、唯一稳稳跪在原地的,只剩武将安和一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常年征战沙场,体魄远非常人可比,意志力更是坚韧如铁。可即便如此,彻夜淋雨长跪、身心极致透支,早已让他到达极限。他脊背还想挺直,双腿却早已彻底麻木坏死,死死钉在青石地上,别说起身,就连微微挪动分毫都做不到,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府门前,透着一股倔强又狼狈的坚韧。

    苏珊看着他孤坚持的模样,眸色微动,对着身侧侍卫轻声吩咐。

    “将他扶起,带入府中安顿歇息,调理身子、恢复体力。”

    话音落下,她再次看向满地昏厥、狼狈不堪的使团众人,声音添了几分淡漠:“其余人,尽数送往驿馆休整等候,静待半月之期。”

    侍卫应声上前,有序行动。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雨雾,天光彻底放亮。

    半个月的约定,自此定下,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巨石,终于暂时落了地。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成都东门外长亭古道,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不绝于耳。

    数十辆雕花黑漆马车整齐列阵,车帘规整,箱笼层层叠叠堆满车顶、束于车侧,绫罗细软、书卷珍玩、日常器物一应俱全,皆是为苏珊与阿德远赴异域准备的行装。车轮木轴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可见此行携带之物丰厚周全。

    一列通体漆黑的骑兵肃立道旁,铁甲映着天光,寒芒凛冽,长枪拄地,鸦雀无声,森严军气压散了周遭几分喧闹,专为护送此行队伍保驾护航。

    人潮簇拥之间,江左负手立在骑兵阵前,一身素衣不染尘嚣。他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艾敏,眼底带着几分托付的沉凝与释然。

    “老艾,原定十五年相伴之期将近,你本可功成身退,归园安居,自在余生。”江左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只是世事难料,看来咱们的缘分,还要再续数年。苏珊与阿德母子二人,往后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艾敏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久经沙场的眉眼满是笃定忠诚,重重点头:“先生尽管放心。只要我艾敏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夫人与少主受半分委屈、遇半分凶险。他日桃源归处,还请先生务必为我留一方栖身之地。”

    “定然为你留着。”江左望着远方天际,眸光深沉,道出最后最重的嘱托,“还有一事你需谨记在心。倘若日后阿德不堪帝位、难承大任,你无需拘泥君臣礼法,便从你子嗣之中择一贤良有德者取而代之,安稳稳住天下社稷。届时让阿德与苏珊安然归返中原,俗世浮沉,再与他们无关。”

    这句嘱托举重若轻,却关乎万里江山、万民苍生。

    艾敏神色一凛,躬身拱手,字字铿锵:“属下遵命,此生绝不有负先生所托。”

    话音落定,一旁的钱二、卫松、哑七几个人,纷纷上前与艾敏躬身道别。众人并肩历经生死、浴血同行数载,早已胜似骨肉兄弟。前路茫茫,此去天南地北,关山阻隔,谁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千言万语皆哽在喉中,唯有沉沉一礼,眼底满是惜别与牵挂。

    就连高达,也特意星夜兼程,匆匆赶回道别。

    这边铁血男儿的别离沉肃厚重,另一边,一众红颜环绕着苏珊,满场皆是温柔缱绻的不舍,离愁漫溢,催人泪下。

    陶芷兰素来温婉端庄、素来自持,此刻早已失了平日从容。她轻轻攥着苏珊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水雾氤氲,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她素来沉静寡言,千般不舍堵在心口,终究只化作一遍遍细细叮嘱,字字温柔:“苏公主。路途遥远,风霜千里,你万事保重。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与孩子,莫要委屈了自己。”

    小乔生性柔软细腻,早已红了眼眶,鼻尖酸涩,泪珠络绎不绝。她微微垂着头,肩头轻轻颤动,不敢高声言语,怕一开口便泣不成声。只一遍遍替苏珊理好微乱的衣襟、抚平褶皱的衣料,细碎的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眷恋,眼底是诉不尽的遥遥牵挂。

    孙尚香素来爽朗果敢、意气风发,从无娇柔姿态,可今日离别在即,也难掩红了眼眶。她强撑着挺直身姿,不想让离愁添苏珊心事,可目光黏在苏珊身上,迟迟不肯挪开,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哽咽:“苏公主,此去经年,山高水远。你切记好好活着,安稳度日。此生若有机缘重逢,我们姐妹定要再聚如初。”

    柳如烟眉眼温柔似水,眼底盛满了缱绻离愁。她静静伫立一旁,脉脉凝望着苏珊,不言不语,只是泪水悄然浸湿了罗帕。半生相伴,朝夕相处的情谊早已入骨,此刻千言万语皆化作沉默凝望,一眼万年,尽是依依不舍。

    最让人心疼的是江心儿。她目不能视,一双澄澈眼眸空洞无光,却凭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摸索着拉住苏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冰凉的掌心紧紧贴合,不肯松开分毫。细碎的泪珠顺着苍白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声音轻柔又酸涩:“姐姐,我看不见你的模样,却记着你的温度。此去千里迢迢,岁岁年年,一定要平安顺遂。我会日日祈福,盼你与阿德早日归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众佳人环绕相送,泪眼婆娑,离愁笼罩整座长亭。

    不远处,孩童的哭声清脆又酸涩,扯碎了满场沉凝的离别。

    华安小小的身子死死抱着阿德,孩童最纯粹的不舍尽数化作哭声,泪眼婆娑,哽咽着喊道:“大哥!你等着我!等我学成绝世医术、练好盖世武功,我便远赴月氏,亲自去找你!”

    阿德早已哭得泪眼朦胧,紧紧回抱住华安,小身子微微颤抖,用力点头,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一定等你!年年等,日日等!果儿姐,你也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

    一旁的诸葛果眼眶通红,睫毛挂满泪珠,点点晶莹滚落。她用力抿着泛红的唇,重重点头,声音软糯又坚定:“我师尊山中养有通灵仙鹤,羽翼千里可渡山海。待我潜心学艺、借来仙鹤羽翼,我便带着华安一同远赴异域,千里寻你,绝不食言。”

    黄月英立在三个孩子身侧,素来聪慧淡然的眼底也泛满湿意,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看着三个一同长大、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转眼便要山海相隔、天各一方,心中满是唏嘘怅然,万般离愁涌上心头,难以释怀。

    而江画和江念早已哭的泣不成声。边哭边拉着阿德叮嘱着。

    东风拂过长亭,卷起满地离愁。

    车马待发,人潮泣别。

    一场跨越山海的远行,终将在漫天不舍中,缓缓启程。

    满场人声、哭声、叮嘱声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退远、虚化。

    天地之间,只剩下江左与苏珊遥遥相对。

    众人的不舍是喧闹的、细碎的,而他们二人的离别,是无声压在骨血里的沉恸。

    苏珊松开一众姐妹的手,一步步穿过人群。

    昨夜一夜温存,抵不过今日咫尺天涯。她走到江左面前,明明只有几步路,却像走尽了半生光阴。

    她眼底红肿未消,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片泛红的隐忍。不再有半分昨夜的热烈痴缠,只剩一种被命运逼到尽头的平静、苍凉。

    江左静静看着她。

    他素来淡然自若、万事皆可运筹,可唯独看向苏珊的这一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愧疚与舍不得,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谋江山、谋成败、谋众生安稳,唯独谋不了一个相守。

    苏珊微微仰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老公,我走了。”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没有抱怨。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告别。

    江左喉结微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半个月,我知足了。”苏珊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睫毛轻轻颤抖,“昨夜那一夜,我不是贪欢,我是想把你刻在心里。往后万里异域,无归期、无旧梦,我靠着这一夜活。”

    字字剜心。

    江左心口骤然一紧,生生闷痛。

    他伸出手,极轻地、最后一次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触到她泛红的眼角。

    “委屈你了。”

    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她的所有道歉,所有温柔。

    苏珊摇头,泪水终于又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

    “不委屈。能陪你一程,能为你生儿育女,苏珊此生无憾。”

    她顿了顿,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定下此生最后的约定:

    “江左,我替你守万里边荒,替你护住天下安稳,替你守住阿德。”

    “你守你的中原,守你的苍生。”

    “从此——你我山海相隔,生生不见。”

    生生不见。

    四个字落下,长亭风停,全场寂然。

    江左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了下去。

    他见过乱世烽火、尸山血海,从未有一刻,比此刻更痛。

    烽火杀不死人,离别可以。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克制的颤抖:

    “好。”

    “你好好活着。”

    “我好好乱世。”

    简短两句话,斩断所有情分,锁住余生宿命。

    苏珊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便会舍不得走。

    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抬手拭尽泪痕,快步登上最豪华的主马车。

    车帘落下。

    隔绝了人间,隔绝了江左,隔绝了她半生所有眷恋。

    阿德被侍女抱上车,小脸上泪痕未干,扒着车窗拼命往外望,嘶哑地喊:“爹爹!你一定要来接我们!”

    江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应答。

    只是静静望着那扇车窗,目光沉沉,如同望断余生。

    艾敏翻身上马,回身对着江左重重一叩首。

    “先生,此生必不负所托!”

    下一瞬,

    号角低鸣。月氏王旗陆续展开。

    黑甲骑兵率先动了,铁蹄踏碎满地离人泪。

    数十辆马车次第滚动,车轮碾过青石古道,轰隆声响彻东门。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远方官道缓缓驶去。

    满城之人尽数伫立目送。

    陶芷兰、小乔、孙尚香、柳如烟、江心儿一众红颜,皆泪眼遥遥望着车队远去,无人言语,只剩满心酸涩。

    孩子们还在挥手,一声声再见,碎在风里。

    唯有江左,自始至终立在原地。

    风吹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人山人海之中,却孤独得像站在万里荒原。

    他看着那支载着苏珊与他骨肉的队伍,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的远山之间。

    从此。

    中原再无苏珊。

    再无我的百合姑娘。

    他苦笑一声,低低呢喃,唯有风听见:

    “昨夜疯狂,原来是……最后一回温存。”

    世间最残忍的不是生离死别。

    是明明深爱,明明不舍,

    却心甘情愿,亲手送她远赴万里。

    这操蛋的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