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景转瞬即逝,满城素白,整座成都城都浸在一片沉郁哀戚里。
江左一身素麻长衫,缓步踏入黄忠的灵堂。此番葬礼规格冠绝诸将,庙堂民间皆叹老将军一生忠勇。太子刘禅亲至灵前垂立,面色肃穆,丞相诸葛亮一身素色官袍,执礼主持,成都留守文武百官几乎尽数到场,车马绵延整条长街,连镇守汉中的魏延都星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未洗,先到灵前叩首。
香烛长明,白幡垂落满地,哀乐低回不绝。灵前披麻执杖的孝子并非黄忠血脉,是从江左基地里择选的黄姓孤童,早已拜入老将军门下认作义子,此刻伏在棺前,哭声凄切,一身重孝寸步不离灵柩。
江左静静立在灵前一侧,目光落向棺木之上覆盖的蜀锦。昔日定军山一战老将军横刀破阵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一抔忠骨停于堂中。周遭百官轮番上前上香叩拜,呜咽之声此起彼伏,他却只是垂手静立,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出的沉恸,不言一语,只静静陪着这位为国赴死的老将。
灵堂烛火摇曳,白烟袅袅裹着满室悲声,诸葛亮悄无声息挪至江左身侧,素色衣袖轻垂,语声压得极低,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子越,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夷陵前线?我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江左目光仍凝在黄忠棺椁之上,声音沉静无波:“一个半月之后。眼下两军正陷入僵持,我此刻赶去,于事无补。那陆逊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
诸葛亮长长一声轻叹,眉眼间添几分怅然:“不曾想江东英才连绵不绝。周公瑾之后有鲁子敬,子敬亡故又有吕子明,如今吕蒙逝去,竟又冒出陆逊这般人物。”
“自古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足为奇。”江左微微侧首,淡淡道,“你早年在夷陵周遭布下的奇门阵局,此番恐怕正好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诸葛亮骤然侧目,眼中满是惊愕,语声不由拔高半分:“你怎知晓我在夷陵一带暗藏阵布?此事除我和岳父之外,并无旁人知悉。”
江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自若:“不过几座困敌破阵,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诸葛亮一怔,旋即无奈摇头,愁绪稍散些许:“倒也是,我半生钻研的奇门遁甲、八卦排布,想来早已被你摸得通透。”
“别那么小气嘛,你如今连个传人都没有,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身本事岂不是尽数失传了。”江左慢悠悠开口。
“你……”诸葛亮被他一番话堵得胸中郁气翻涌,恨不能当场驳斥几句,奈何眼下宾客满堂,场合拘束,只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斥责咽回去。那些机关术数、治军谋略,桩桩件件都是他耗费半生打磨的心血,听江左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心中如何不恼。
二人压低声音,又细细商议了半晌军务计策,江左才带着钱二一众随从辞别黄府。
出了宅院,他径直赶往南郊隐秘基地,当即传令吴海、吴山兄弟,命二人统领一千五百幽灵骑兵先行奔赴夷陵周遭山林潜伏待命,同时调拨一支无当飞军小队随行配合,互通消息,互为策应。
江左策马折返江府,刚行至大门前,目光便顿住了。
府门外并排停着三辆装饰异域纹样的雕花马车,车辕旁肃立十数名护卫,个个身形魁梧高壮,身上披着兽皮混织的短甲,腰间悬着弯刃短刀,兵刃形制、服饰纹路全然不同于中原将士,一眼便能瞧出是西域来客。
心底几分疑惑刚浮上来,江左抬脚跨入庭院,一眼便见会客厅阶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是哈里大叔。
他正欲上前招呼,厅内陡然炸开一阵急促激昂的女子语声,字字皆是晦涩难懂的月氏土语,听语气满是焦灼悲愤,正是苏珊。话音未落,一道苍老沉缓的男声缓缓开口,柔声安抚,似在劝慰激动的苏珊。
江左几步走上前,轻声唤了声哈里。老哈里闻声转头,见来人是他,浑浊的眼中骤然亮起微光,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拉着江左避到廊下僻静处,低声道出此番千里奔赴的来龙去脉。
江左听罢,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苏珊留在小月氏的王弟,一个月前骤然暴毙,身前未曾诞下子嗣,王室正统一脉就此断层,王位悬空无主。全靠朝中几批世代效忠王族的老臣拼死稳住局面,小月氏才未即刻分崩离析,可这般悬空的朝局终究难长久。朝堂众臣几番商议,终究想起当年流落中原、尚在人世的百合公主苏珊,唯有她拥有纯正王族血脉,能回国主持大局、安定各部。
一众大臣寻遍丝路商队,辗转找到了常年往返汉地与西域通商的哈里。起初哈里万般不愿,知晓苏珊在江府安居安稳,早已适应中原岁月,何苦再卷入王室的权乱纷争,几番推脱,却架不住一众老臣苦苦哀求,心系故土的他终究心软,只得带着小月氏使团一路翻山越岭,抵达蜀地成都。
话说完,哈里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苦涩,低声苦笑:“月牙儿在你这里日子安稳舒心,我实在不愿贸然前来,打破你们眼下平静。可小月氏终究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我眼睁睁看着它濒临分裂,各部酋长暗自拥兵割据,实在不忍心它重蹈大月氏覆辙,四分五裂,常年陷于战火纷争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左沉默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哈里的肩头,力道沉稳,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示意自己全然懂他这份两难煎熬。
江左稍作沉吟,理了理衣襟,便跟着哈里一同迈步走向会客厅。
木门虚掩,里头苏珊急促的月氏话依旧断断续续,裹挟着压抑的哽咽,听得出她内心翻涌,一半是骤然丧弟的悲痛,一半是被骤然压上身的王族重担。
哈里轻轻推开门,厅内景象尽数落入江左眼中。
屋中分两侧坐满异域装束的使臣,皆身着绣着兽纹的胡袍,腰间佩弯刀,神色肃穆沉重。主位旁,苏珊一身素色中原衣裙,早已没了往日温和从容,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肩头不住轻颤。她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毡冠,正是使团领头的老臣,方才出声劝慰苏珊的便是此人,见门响,众人齐齐转头望来。
苏珊抬眼撞见江左,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眼底积攒的委屈瞬间翻涌,顾不得满厅使臣,起身快步走到他身侧,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嘴里依旧下意识蹦出几句慌乱的月氏语,话说一半才想起江左听不懂,喉间一哽,强压下哭腔改用汉话,声音沙哑颤抖:“老公……他们说我弟弟没了,国中无主,要我回小月氏称王。”
为首白发老臣见状,立刻起身,对着江左微微躬身,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语气恭敬又恳切:“驸马,久仰大名。公主乃是小月氏仅剩的正统王族,如今国中空悬王位,各部部族首领蠢蠢欲动,再无王族镇场,不出半年,国土必定四分,百姓流离。唯有公主归国,方能收拢人心,稳住全境。”
一旁几名使臣纷纷起身附和,七嘴八舌说着月氏局势,言语间满是焦灼。
哈里站在一旁叹气,插了句:“我同他们说过,月牙儿在中原早已安家,无意重回朝堂纷争,可朝中老臣别无他法,整个小月氏,只剩她这一支王室血脉了。”
苏珊指尖微微发冷,抓着江左衣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满是挣扎:“我知道故土百姓受难于心不忍,可我在成都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有你,有阿德,早已习惯这里的日子。月氏各部纷争不断,刀兵四起,我一个女子回去,哪里撑得起一国大局?若是留下,故土又要陷入战乱,我心中难安。”
她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安稳岁月,一边是血脉相连、等待她救赎的故国,进退两难,满心煎熬。
满厅使臣屏息等候,所有目光全都落在江左身上,等着他给出一句准话。
江左唇边凝着一抹温软笑意,抬手轻轻顺着苏珊颤抖的脊背,掌心稳稳落在她肩头,无声示意万事有他,不必惶惧。待苏珊心绪稍定,他缓步上前,坦然落座厅堂正中主位,一身气度压得满室西域使臣不自觉收敛了议论之声。
老哈里见状连忙上前,逐一为江左引荐众人。须发皆白的老者谢里夫乃是小月氏副相,总揽朝堂政务;身量挺拔、一身戎装的壮汉安和掌全国兵权,是镇守边境的大将军;斯文面生的文士萨姆执掌文书户籍,余下随行之人皆是随从僚属,无关紧要,江左听过后便没放在心上。
待引荐完毕,厅内静了几分,江左目光径直落向谢里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谢里夫大人,在下有一事想问,贵国先王究竟是如何骤然暴毙的?”
这一问骤然戳中众人软肋,谢里夫面色一僵,眼神躲闪,搓了搓掌心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驸马……此事……现下还未曾查出眉目,尚无定论。”
话音落地,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还恳切劝说的使臣尽数低下头,不敢与江左对视。
方才温和浅笑的江左神色顷刻冷透,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场陡然沉了下来。他淡淡开口,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君王无端暴毙,幕后凶手至今杳无踪迹,这般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局面,我怎敢放心让苏珊随你们返回小月氏?诸位请回吧。”
一旁苏珊身子微微一颤,攥着江左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既有故国百姓的牵挂,又藏着深入骨髓的后怕。安和将军上前一步想要争辩,却被江左冷冽的眼神一扫,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里夫面露急色,连忙上前半步,急声辩解:“驸马,此事我们正在全力彻查,绝无搁置之意!国中无主,各部势力虎视眈眈,唯有公主归国才能压制乱局,还请驸马通融一二……”
江左正欲开口回应谢里夫,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念牵着阿德莽撞地撞开门闯了进来。
两个孩童脚步一顿,看清屋内满是身着异域服饰的陌生人,江念当即愣住,下意识往门边缩了缩。阿德却全然不在意满堂生人,一眼望见主位旁的江左与苏珊,眼睛一亮,挣开江念的手快步奔上前,脆生生唤道:“父亲,娘亲!”
苏珊心头一软,方才紧绷的冷意散了大半,当即伸手将阿德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温柔抚过孩子的发顶。
这下落在小月氏一众使臣眼里,所有人目光齐齐一亮,谢里夫更是往前踏出两步,伸手指着阿德,口中语速极快地吐出一连串急促的月氏话,语气满是亢奋。
苏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搂着阿德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接连摇头,出口的月氏话语调冷硬,句句带着拒绝,半点商量余地都不留。
江左听不懂二人争执的内容,侧头看向身侧的老哈里。
哈里叹了口气,连忙低声转述方才二人对话:“他说,若是月牙儿实在不愿归国也无妨,只求把阿德带回小月氏,以先王血脉承袭王位。月牙儿自然是不肯答应的。”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再度僵持。安和将军上前一步,想要帮谢里夫劝说,萨姆也面露期盼,目光紧紧落在阿德身上。
苏珊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的幼子,抬眼望向一众使臣,眼底满是戒备与心疼。
江左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月氏使者,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方才这群人觊觎苏珊,被他压下心思,如今竟又将算盘打到他年幼的儿子阿德身上,步步算计,打得倒是精妙。
他负手立在阶前,声线沉冷,不带半分转圜余地:“诸位请回。苏珊去留,只由她自己说了算,普天之下,没人能逼迫她,这话,我江左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