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对秦博的说辞全然没放在心上,抬手自怀中摸出鼓鼓囊囊的钱袋,指尖轻颠两下,直接朝秦博身侧黑衣护卫掷了过去。
那黑衣男子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兜住钱袋,攥在手里愣在原地,满眼茫然地望向江左。
“诸位一路操劳,这点银两拿去置办些酒肉吃食。我有几句私话,想单独同秦大人一谈,劳烦诸位暂且回避片刻。”
护卫低头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视线在江左、银两与秦博之间来回打转,一时拿不定主意。
秦博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抬手挥了挥:“都退下吧。”
黑衣护卫当即面露喜色,不用厮杀,还有好处。他迅速抬手示意。周遭数十名黑衣人行礼后,脚步轻缓地尽数撤离,原地只余下秦博两名贴身心腹侍立一旁。
江左迈步上前,手臂一伸便揽住秦博肩头,秦博挣了一下没能甩开,只好无奈任由他搭着。两人移步到僻静处,江左敛去方才散漫神色,低声发问:“眼下战事到了何种地步?”
秦博眉宇间压着几分沉郁,轻叹出声:“你们蜀汉方才大胜一场,我江东折损数万兵卒,甘宁将军也殒命沙场。”
江左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缓缓道:“这场仗本就不该打,白白葬送无数汉家儿郎,实在可惜。”
“是战是和,皆是朝堂上位者定夺,你我身在局中,半点做不得主。”秦博语气满是无力。
江左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要事,语气添了几分冷厉:“还有建业凤鸣楼一事,务必拉拢几位位高权重的股东入股。你转告吕一那老东西,每年拿着我这么多银钱打点,切莫敷衍懈怠,多上点心办妥。”
江左再度探入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递到秦博手中:“劳烦转交吕大人,算是答谢他先前放行关将军家眷的一点薄礼。替我带句话,这份人情,江左始终记在心里。”
二人又低声商议半晌,方才折返岸边。
水面一叶快船破浪而来,艾敏横持马槊,一身劲装立在船头,静静等候。江左带着随行之人登船,秦博立在滩头,半步未挪。
船只缓缓离岸,行出一段水路后,两侧山坳林间骤然涌出数百黑衣死士,腰间佩长刀,手中搭弓弩,正有条不紊地分批隐退。
秦博后背瞬间浸透冷汗,心底一阵后怕——方才若是一时冲动与江左翻脸动手,自己身边这点人手,只怕顷刻间便要被射成筛子。
他不敢再多停留,翻身上马,扬鞭朝着建业疾驰而去。
成都
丞相府内,诸葛亮指尖攥着前线送来的军报,眉宇沉沉,神色忽明忽暗。此战虽是大捷,可代价惨重,老将军黄忠已然殒命。
他将军报转手递与身侧赵云,肩头重重一叹。
赵云展开阅览,脸色骤然煞白,声音都带上几分震颤:“黄老将军竟然阵亡了……”
诸葛亮缓缓颔首,语声沉缓:“黄老将军早年丧子,无后承继。待遗体送回成都,你与蒋琬等人好生操办后事。陛下已有旨意,务必厚葬,牌位供入忠义祠,永受香火。”
赵云、蒋琬二人躬身应下。赵云上前一步拱手请命:“丞相,末将恳请领兵前往夷陵,驰援陛下!”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羽扇顿在胸前:“成都乃是根基重地,离不得子龙坐镇。况且高翔将军卧病不起,无人可替。对了,张任将军的身子如今如何?”
赵云神色黯淡,话到嘴边又顿住,欲言又止:“子越身旁的柳夫人前去诊治过,恐怕……”
后半句不忍直言,已然道尽凶险。诸葛亮手中羽扇骤然停住,再无心轻摇,眉头紧锁:“马超、魏延、你,全都脱不开身,眼下局面实在棘手。好在前线尚有张南、冯习、吴班一众将领驻守,援军之事暂且不必急于调度。”
夷陵
蜀军兵锋西出,一路势如破竹,关平、张苞二将身先士卒,转瞬便踏破猇亭城防,全军休整完毕,只待一声令下,直取夷陵城,彻底打通沿江要道。
正当三军厉兵秣马之际,东吴使者持节渡江而来,随行兵士押着五花大绑的范疆、张达,木匣之中,赫然安放着张飞的首级。
使者将人、首级一并献至刘备帐前,刘备一眼望见那两颗谋害三弟的贼徒,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翻涌,齿间咬得咯咯作响,不等使者多言,厉声喝令左右,将范疆、张达拖至帐外,碎剐剁成肉泥。
处置完二人,刘备捧起盛放张飞头颅的木匣,失声痛哭,帐内诸将无不同声垂泪。悲恸过后,滔天恨意再度翻涌,刘备转头看向东吴使者,当即下令将其处斩,以人头祭奠张飞亡魂。
马良慌忙上前拦阻,拱手急劝:“陛下,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斩杀使者只会彻底断绝议和余地,于战事大局不利!”
刘备拭去脸上泪痕,语气决绝悲愤:“朕与孙权血海深仇,早已超脱世间礼法常规,区区使者,岂能抵三弟性命之恨!”
话音落,刀斧手即刻上前,那倒霉的东吴使者无辜殒命,蜀吴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过一日,探马回报,东吴临阵换帅,新任大都督竟是名不见经传的陆逊。刘备听闻,只嗤笑一声,心底早已将昔日江左再三叮嘱的谨慎之言抛诸脑后,全然不将这位书生都督放在眼中。
探子又报,陆逊于夷陵沿江险要之地,接连修筑数十座营寨,步步布防。刘备当即传令关平领兵出击,拔除吴军营垒。张苞则带人去攻打夷陵城。
自此陷入拉锯死局:关平领兵冲杀,每一日都能攻破数座吴军营寨,可陆逊毫不在意,转头便命士卒在更险峻的山隘、江岸重新扎下营盘。反复拉扯之间,蜀军连日奔袭攻坚,锐气一日弱过一日,军心渐渐浮躁。
东吴军中,孙桓自恃宗室身份,见陆逊一味弃寨退让,终日闭门坚守,心中积满愤懑,径直闯入陆逊帅帐,当众厉声斥责陆逊怯战畏敌,辱没东吴将士威名。
陆逊面色冷冽,一言不发,抬手取出大都督印绶掷于案上,喝令帐下武士,将孙桓推出帐外斩首。一众将领大惊,纷纷跪地苦苦求情,言说大战在即,不可自折大将。
陆逊沉默半晌,松了口,免其死罪,却依旧重责三十军棍。棍棒落下,孙桓皮开肉绽,众将看在眼里,皆明白陆逊意在杀鸡儆猴,再无人敢当众质疑守寨之计,私下却依旧窃窃私语,不解其隐忍用意。
待帐内安静,陆逊望着一众心存疑虑的部将,缓缓开口:“我等只需坚守三个月,届时,三十万援军自会赶赴夷陵,合围蜀军。”
诸将闻言尽皆诧异,纷纷追问援军来路、调度部署,可陆逊只是淡淡一笑,此后任凭何人发问,都闭口不再吐露半句内情,只传令全军严守营寨,不许擅自出战。
陆逊帐中那番话传出,东吴诸将大半只当戏言,心底全无半分信服。
周泰步出帅帐,一路同身旁将士低声嘀咕,语气满是不屑:“依我看,陆伯言不过是年轻好颜面,故意拿这话装腔作势安抚众人罢了,哪里来的三十万援军,纯属空谈。”
一旁韩当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二人征战多年,见惯沙场局势,只觉陆逊一味弃寨避战,说辞虚浮,可大都督印绶握在陆逊手中,先前孙桓受杖的教训摆在眼前,纵使满心不服,也只能压下怒火,不敢违令擅自出兵。
前线蜀军连拔营寨的败报一日数封,如雪片一般送入建业皇宫。消息传遍朝堂,文武百官人人心绪惶惶,流言四起,皆言陆逊怯敌避战,一味退让,照这般态势耗上数月,蜀军顺江直下,建业危在旦夕。
以张昭为首一众老臣轮番上奏,跪在丹墀之前苦劝孙权,尽数罗列陆逊失守营寨的罪状,恳请陛下即刻收回兵符,另择老将替换陆逊,稳住前线战局。
往日里遇事多会权衡众臣意见的孙权,此次态度异常强硬,分毫不肯退让,当着满朝文武断然驳回众人劝谏,半点颜面也未曾留给张昭等人。
“孤已然将荆襄全军托付伯言,军中调度,由他一人做主,无论尔等如何进言,绝无更换大都督之理!”
话语掷地有声,彻底堵死了朝堂之上弹劾陆逊的所有声音。
千里之外的成都江府,院内一派温软光景,与夷陵前线的杀伐戾气截然不同。
一众女眷齐聚堂中,见盲眼的江心儿缓步走入,众人皆是心头一酸,纷纷上前围拢,免不了一番唏嘘叹惋。当年为护江左落得目不能视,这般伤情,人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几句温言软语轮番宽慰,堂内满是柔和暖意。
众人又将备好的各式玩物、笔墨衣料尽数递到江念手中,皆是特意为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江画瞧着年仅十岁的江念,满心满眼都是稀罕,拉着他不肯撒手,就连江念起居的卧房,也全由她一人亲手打理铺陈,被褥、书卷、玩器摆放得整整齐齐,半点不假手下人。
一旁阿德年纪尚幼,反倒对新来的江念亲近不已,整日跟在身后打转,唯独畏避大姐江画。江画性子爽利严苛,管束弟妹从不含糊,但凡阿德淘气顽劣,从不多费口舌说教,直接上手管教;阿德纵使受了委屈跑去告状,旁人也知晓江画分寸,从来不会偏袒他,久而久之,小家伙只能憋着委屈,不敢轻易招惹这位姐姐。
江左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屋内儿女嬉闹、女眷闲话的阖家模样,眼底积压多日的战事烦忧尽数散去,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和欣慰的笑意。沙场刀光、前路风波暂且抛在脑后,此刻眼前这般烟火温情,便是心中最安稳的归处。
夜色漫过江府雕花窗棂,满堂人声渐渐散去,院内只余下零星灯火。柳如烟方才安顿好一众女眷孩童,总算寻得片刻空闲,寻到廊下独坐的江左,低声提起张任的病情。
她一身素净衣裙,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力,坦言自己穷尽毕生医术,几番施针配药,终究无力回天。
江左闻言,面上喜色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一片沉沉暗淡。他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当初费尽心力周旋,硬生生扭转张任原本殒命雒城的结局,本以为能救下这名忠勇大将,谁知躲过刀兵之祸,却逃不过病痛缠身,天道似是自有定数,一处劫难过了,便换另一处索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日我亲自去探望他。”江左轻声叹道,心中满是惋惜遗憾。
他暗自思忖,若张任此刻尚能领兵奔赴夷陵,凭他沉稳善守的本事,必能规劝刘备,那场滔天大火或许便能消弭,往后诸多惨剧也能改写,可眼下一切都成空谈。
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江左上前一步,伸手将柳如烟拥入怀中。
柳如烟猝不及防身子一僵,慌忙轻轻推拒,耳尖微微泛红:“你做什么?我夜里还有晚课未完成。”
江左收紧手臂,低笑一声贴在她耳畔:“自然是疼惜你,日日早课晚课不曾停歇,再这般下去,迟早要修成女道士。”
“你……你这个混蛋。”柳如烟又羞又恼,抬手轻捶他肩头。
案头烛火轻轻一颤,烛芯燃尽,一室柔光尽数归于昏暗。
天光微亮,江左命人备下人参、鹿茸、滋养汤药等一众珍稀补品,独自乘车去往张任府邸。
昔日执掌蜀中精锐、一身傲骨的西川大将,此刻卧于内室床榻之上,早已不复半分武将雄风。窗牖半掩,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枯瘦如柴的手上,皮肉松垮贴在骨节,肌肤泛着一层病态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往日锐利有神的双目半睁半阖,连转动眼珠都耗尽力气。
几声微弱的咳喘撕扯着他单薄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滞涩的杂音,稍一动弹,便虚汗浸透身上薄衾,嘴唇干裂泛白,连开口说话都要攒许久气力。榻边药碗堆积,满室皆是苦涩药味,柳如烟连日施针调理,终究只能吊着一线残喘。
听见脚步声,张任费力偏过头,看清来人是江左,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想要作礼,才抬到半途便无力垂落。
江左快步走到榻前,将手中补品交予一旁侍仆,顺势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按住他发凉的手腕,眼底满是不忍。
“公衡不必动,好生躺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病中人,“我带了些温补之物,如烟的方子我看过,往后每日按时服用,总能缓几分痛楚。”
张任喉间滚出微弱气音,断断续续:“劳……劳君挂怀……我知道,你改了我的命数。这条命,躲过雒城刀斧,终究……逃不过病痛……”
江左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头,温声宽慰:“当初我拼尽全力保下你,便是惜你一身忠勇。天道无常,可你活着这些时日,安稳自在,不必陷在君臣死局之中,已是幸事。莫要多想生死,放宽心神,不必强撑精神。”
他望着张任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心中惋惜难平,又低声道:“军中之事不必挂心,东吴战事自有他人应对,你现下唯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养,万事有我在,无需忧心分毫。”
张任浑浊的眼中浮起一点微光,轻轻颔首,疲惫地合上双眼,靠在枕上缓缓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