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庸郡府,药味弥漫整座寝院。
韩冉卧于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高热反复不止,看似已是油尽灯枯、动弹不得的模样。府中军医轮番诊治,皆诊不出症结,只当是北上路途劳顿、染了秋寒急症,无人察觉这场重病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假象。
厅堂之中,刘封一身甲胄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刘备亲笔书写的帛书,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野心与阴翳。
他镇守上庸边陲多年,地处魏蜀交界,三面受制,位置尴尬至极。自关羽败亡荆州、蜀汉元气大伤之后,刘封心中便终日惶惶不安。他深知自己与刘备父子隔阂深重,素来不被亲厚,一旦刘备伐吴大胜、稳固基业,日后清算旧账,自己绝无好下场;可若是曹魏势大吞并天下,他坐拥上庸重镇,手握兵权,便是绝佳的投诚筹码。
韩冉骤然“重病”,于旁人是意外,于刘封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原本蜀汉遣使吊唁,是刘备安抚曹魏、试探曹丕的隐忍之举,全程低调谨慎,只求稳住北方。可如今正使瘫痪、信物落于他手,性质便彻底变了。
江左远在后方使团之中,远水难救近火,根本来不及阻拦。刘封心思辗转,已然打定主意,要借这封书信、这场吊唁,为自己铺一条后路。
他并未依照礼制,派人快马通报后方江左定夺,也未如实上报成都王府说明变故,只对外宣称正使病重、无法履职,自作主张挑选心腹亲兵,携刘备帛书、厚重奠仪,火速奔赴邺城。
他要越过蜀汉所有谋划,单独对接曹丕。
刘封打的算盘无比精明:他私自代蜀送信,便是向曹丕递出臣服的信号,彰显自己有自主决断之权,并非刘备死忠。若曹丕心领神会,暗中接纳他的示好,日后蜀魏开战,他便可举上庸归魏,保全富贵、割据一方;即便曹丕态度冷淡,此事也可推作情急从权,罪责不到他身上,进退皆有余地。
私心作祟之下,刘封彻底打乱了刘备的隐忍布局,也彻底撕碎了江左暗中蛰伏的所有算计。
数日后,邺城王宫,文昌殿内。
曹操大丧刚过,殿内素幡未撤,白绫垂落,肃穆之中藏着新君登基的汹涌暗流。曹丕身着素色锦袍,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少年帝王的深沉城府与勃勃野心。
这些时日,他坐镇邺城,稳住曹魏朝野,震慑宗室老臣,一边料理曹操后事,一边紧盯蜀、吴两方动向,静待天下变局,意图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此时,内侍躬身入殿,低声禀报:“陛下,上庸守将刘封遣人送蜀使文书与奠仪至宫外,言蜀汉正使韩冉中途重病,无法赴丧,托其代为递书吊唁。”
话音落下,殿内陈群、贾诩等一众谋臣齐齐抬眸,神色各异。
曹丕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座扶手,节奏缓慢,无声无息的威压漫遍整座大殿。
“刘备遣使吊唁,却半路换了送信之人?”
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寒凉与通透。曹丕聪慧过人,深谙人心权谋,瞬间便识破了其中蹊跷。
刘备一生谨慎,此番遣使北上试探虚实,何等周密重要,怎会让正使在边境重地无端重病?又怎会让手握兵权、心存异心的刘封接手信物?
无巧不成局,世间所有巧合,皆是人为。
他抬手示意内侍将帛书呈上,展开刘备亲笔书信,字字细读。信中言辞谦卑客套,句句是吊唁亡臣、修好邻邦的姿态,字里行间却处处是试探,意图稳住曹魏,为东征东吴扫除后患。
看完书信,曹丕随手将帛书搁于案上,眸光沉沉望向殿外。
“刘备欲伐吴,心有忌惮,故遣使示弱,恐我大魏趁虚南下,偷袭益州。”
一语道破刘备所有心思。
贾诩缓步出列,躬身谏言:“陛下,蜀使变故蹊跷,刘封私自递书,其心不纯,此人久镇上庸,首鼠两端,暗藏异志。蜀汉此番使团,绝不会只有韩冉一人,必然另有主事之人藏于暗处,伺机窥探我朝动静。”
司马懿亦附和道:“此言属实。刘备素来多疑谨慎,绝不会将如此要事全然托付一人,暗中必有后手、藏锋之人。”
曹丕微微颔首,眼底精光乍现。
他比一众谋臣看得更远。
韩冉暴病,刘封私递书信,看似是蜀汉使团突发变故,实则是有人失算,有人借机谋私。而那个藏在暗处、原本打算隐身幕后、静观大局的蜀汉后手,此刻定然进退维谷,被迫浮出水面。
“传朕旨意。”
曹丕声音清冷,响彻大殿。
“接纳蜀汉奠仪,收下书信,好生安置上庸来使。同时传令边境关卡,严查蜀汉使团,但凡蜀地北上之人,一律详录身份,尽数放行,不必阻拦。”
一众朝臣瞬间会意。
陛下这是要主动引出蜀汉那名暗处主事之人。
刘封的私心,打乱了蜀汉的布局,也给了曹丕绝佳的机会。他不求一时交锋,只求逼出藏在幕后的人,看清蜀汉真正的底牌与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丕抬手望着窗外萧瑟秋风,唇角勾起一抹深浅莫测的弧度。
他知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病重的韩冉,也不是心怀二心的刘封。
那个能被刘备暗藏于使团之中、坐镇后手、掌控全局的人,才是此番蜀使北上,最值得他忌惮、也最值得他亲自会一会的对手。
与此同时,北上官道之上。
江左听完斥候传回的、刘封私自遣人送信的完整经过,周身气息彻底沉凝。
他坐在颠簸的车中,闭着眼,心底一片冰凉。
韩冉装病避事,刘封借机谋私。
一步错,步步错。
“刘封啊刘封啊,本想救你性命,既然你自寻死路,可就别怪我了。”
他原本藏于暗处,可刘封这一手自作聪明的投机之举,相当于直接向曹丕通风报信,告知蜀汉使团有变、另有高人主事。
他苦心维持的蛰伏之势,彻底荡然无存。
从今往后,他的每一步行踪、每一次举动,都会被邺城朝堂死死盯着。
袖中,九尾魔蝎微微一动,透出一丝凛冽寒毒。
江左缓缓睁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凛然决绝。
“传令下去,全速赶赴邺城。”
“即日起,我为蜀汉正使,入魏吊唁,面见曹丕。”
暗棋被迫明落,邺城生死局,已然提前开盘。
秋风猎猎,卷起官道黄沙,浩浩荡荡的蜀汉使团车马,终于行至邺城城门之下。
巍巍魏都城楼高耸入云,青砖黛瓦覆着一层肃穆素白,曹操大丧的丧期未过,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沉郁萧瑟之中。城门两侧甲士林立,铁甲寒光映日,刀枪森然,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扫视着入城的每一人每一车,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自曹丕传下旨意,边境关卡尽数放行,却全程记录行踪、严密监视,便是要将这位被迫现身的蜀汉主事人,完完整整迎入邺城,再当众试探、步步拿捏。
车辇缓缓停稳,江左掀开车帘,缓步踏出车厢。
他一身蜀式素色使臣锦袍,身姿挺拔从容,眉目清俊沉静,无半分惶然局促。一路北上风尘仆仆,却丝毫掩不住周身沉淀的气度,温润外表下,藏着历经乱世权谋博弈的沉稳与锐利。
袖中指尖微贴九尾魔蝎冰冷的虫甲,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戾萦绕指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亦是身处虎狼窝中的底气。
城楼下早已立着一排曹魏官吏,皆是朝中熟面孔,有宗室重臣,有世家文臣,个个衣冠楚楚,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审视、轻视、试探层层复杂的意味。
他们早已奉曹丕之命,在此等候这位半路取而代之的蜀汉正使。
此前刘封私递书信的消息传遍朝堂,曹魏百官皆知蜀汉使团生变,幕后藏着一位真正的棋手。众人心中皆存好奇与轻视,在他们眼中,蜀汉自失荆州、折关羽之后元气大伤,刘备麾下寥寥数人,能有何等惊世之才?今日拦路试探,便是要先折蜀使锐气,压下蜀汉气焰。
为首一名中年文臣跨步而出,乃是曹魏侍中刘晔,素来心思缜密、言辞犀利,擅长察言观色、辩难诘问。
刘晔目光落在江左身上,上下淡淡一扫,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与试探:“听闻蜀使韩冉中途重疾难行,路途凶险,本以为蜀汉无人可担吊唁重任,不料竟有副使临危受命,挺身而出,不知先生在蜀任何职?
一句话字字带刺,看似客套问候,实则步步紧逼,直指江左身份蹊跷,暗讽蜀汉此行暗藏私心,并非真心吊唁。
两侧曹魏官吏纷纷侧目,目光灼灼,静待江左失语失态。
江左神色未变,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朗响彻城门之下:“不过一介闲职幕僚,蒙汉中王信重,随团北上。国有变故,使臣有难,临危接手公事,乃是本分。曹公一世雄主,平定北方,威震天下,蜀魏虽各为其主,然敬英雄、悼逝者,乃是大道,何来隐秘之说?再说,子扬兄,十数年不见,你竟不认得我了吗?这些年你跟着魏王可没少喝我的酒吧。”
寥寥数语,滴水不漏。
既淡化了自己的身份,褪去了刻意张扬的锋芒,又以敬悼曹操为由站稳大义立场,瞬间化解对方的诘难,反倒显得曹魏群臣小家子气,刻意刁难来客。最后又以交情拉近关系。
刘晔眸光微凝,片刻后失声道:“你。。。你是江左。这才十数年,你怎么变成如此模样?”
旁侧,曹魏宗室曹洪微微皱眉,声线粗沉,他不认识江左,带着武将的凌厉压迫感,再度发难:“既然只是随行幕僚,无朝廷正式诏命,无王府册封正使之凭,贸然僭越主事,擅领使团入魏,难道不惧坏了两国礼制?莫非汉中王轻视大魏朝堂,随意遣人敷衍丧礼?”
此言更为刁钻,直接扣上藐视大魏、失礼无状的罪名,若是江左应答稍有不慎,便可当场治罪,折尽蜀汉颜面。
周遭空气骤然一紧,铁甲士卒静静伫立,无声的威压扑面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敏、卫松等人的手皆摸向兵器,暗香几个则站在了江左身侧。
江左抬眸望向曹洪,眼底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几分凛然正气,从容对答:“礼制者,诚为先,礼为次。曹公新丧,天下同悲,汉中王亲笔手书、备厚礼奠仪,诚心可昭天地。正使抱病于途,国事不可荒废,我临时代行其职,非僭越,乃为成全汉中王敬魏悼公之心。
若以职位高低论诚心、以身份尊卑定礼数,岂非辜负魏王一世胸襟,更是让天下人耻笑曹魏拘泥虚礼、不识大义?”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曹洪一时语塞,竟被堵得无言以对。
是啊,曹操一生唯才是举、胸襟开阔,纵横乱世,若曹魏群臣执着于使臣身份虚礼、刻意刁难吊唁使者,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大国气度。
一众曹魏官吏神色微变,轻视之心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尤其那些在十余年前见过江左之人,皆心中感叹没想到他除了容貌有变,口才竟然依旧如此犀利。
众人看着眼前这名年轻蜀使,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辩才无碍,心性沉稳得可怕。不逞口舌之快,不卑躬屈膝,句句占理,字字守势,却又步步反击,进退有度。
绝非寻常庸碌幕僚。
人群后方,一名青衣侍从静静伫立,将全程对话尽收眼底,此人乃是曹丕贴身内侍,奉命前来观望。此刻他心中已然明了,陛下所言不虚——这蜀汉幕后藏着的人,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江左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一众曹魏朝臣,心中清明如镜。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曹丕身居深宫,端坐王座,不愿亲自落人口实,便让群臣先行试探、轮番刁难,目的就是摸清他的深浅,拿捏蜀汉的底气,试探刘备的真实意图。
今日城门一试,他既不能示弱辱了蜀汉颜面,也不能过于强势激化魏蜀矛盾,唯有不偏不倚、稳扎稳打,方能稳住眼前危局。
江左微微抬手,对着众人微微拱手,气度雍容:“诸位若是盘问已毕,便请引路。我奉汉中王旨意,携书礼前来邺城,只为吊唁,面见魏王,了结两国通好之心。”
姿态谦和,却无半分卑微。
刘晔深深看了江左一眼,他早已收起心中轻视,沉声抬手:“蜀使请。”
车马再度启程,缓缓驶入邺城腹地。
长街宽阔规整,街道两侧商铺肃静,百姓身着素白,处处皆是大丧氛围,可繁华之下,尽是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江左端坐车中,眸光沉静。
入城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棋局,在文昌殿,在那位城府深沉、野心勃勃的新魏王——曹丕手中。
袖中九尾魔蝎轻轻震颤,似感知到了前路无尽的风波诡谲。
江左心底轻叹,已然做好万全准备。
暗棋明落,再无退路。
今日邺城之行,他一人孤身入局,独对曹魏满朝文武、一代新君,要以一己之力,稳住蜀魏边境,暂缓乱世杀伐,逆转那早已注定的悲情大势。
西城
西城城守府,堂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廊柱,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王平神色凝重。
他跪坐案前,指尖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边角被指节捏得起皱,一目一行读罢通篇内容,整个人骤然身子微僵,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猛地抬眼看向身侧传信的信使,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心头震动:“当真要如此行事?这般举措牵扯上庸、魏蜀边境大局,可有汉中王亲笔旨意?”
王平素来沉稳谨慎,常年驻守西城要塞,执掌边防斥候,行事素来以刘备军令为凭、法度为先。信中所写筹划,竟是要暗中布局牵制刘封,伺机搅动上庸地界布防,甚至暗中联络上庸心腹部曲,悄无声息掣肘刘封动向,手段迂回,步步踩在蜀地规制的边沿,稍有差池,便会被扣上擅动边兵、私自构陷守将的重罪。
也难怪王平惊惶,没有刘备明文手谕,贸然行事便是越权。
那黑衣信使垂首躬身,低声回话:“将军,此信出自身在邺城的江军师手笔,无汉中王直接诏命,却是江左临行前留于暗桩的后手密令。江副使身陷邺城,被曹魏君臣牵绊,分身不得返回蜀地,预判刘封私自投书曹丕、暗藏反心,日后必成蜀汉隐患,故而千里传信,托将军在西城暗中筹备。”
王平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指尖缓缓松开信纸,在厅堂里缓步踱了两圈。
他素来信服江左的远见,而且江左对自己还有推荐大恩。先前江左途经汉中时,也曾特意叮嘱自己紧盯上庸刘封动向,提防此人异动。可没有王旨,私自调动边境人手对付当朝守将,风险实在太大。
“江先生远在曹魏虎口,仅凭一纸密信,我贸然调动西城兵力布置,一旦消息泄露,刘封上书成都参我一本,便是祸及身家。”王平停下脚步,眸中仍存顾虑,“刘封坐拥上庸兵权,接壤曹魏,眼下又刚私递书信交好曹丕,手握外邦联络的由头,真要反咬一口,就算汉中王信江先生,朝中大臣也难免非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斥候继续禀道:“江先生信中已然思虑周全,不让将军明火执仗动兵,只动用麾下隐秘斥候,暗中联络上庸军中对刘封不满的偏将,搜集刘封私通曹魏的实证,不动刀兵、不调正卒。待到证据齐备,再由将军整理文书密送成都,届时有理有据,汉中王自然定夺,事前不留半分越权把柄。江先生身处邺城与曹丕周旋,稳住北方大局,后方就拜托将军卡住刘封的后路。”
王平垂眸再度细看密信,字里行间尽是江左对上庸局势的推演,料定刘封借吊唁一事向曹丕输诚,是为日后举城降魏铺路,若是任由其安稳盘踞上庸,待到刘备倾举国之兵伐吴之时,刘封必会引曹魏兵马南下截取益州侧翼。
一念及荆州覆灭、关羽惨死的前车之鉴,王平心头的迟疑渐渐散去。江左远在邺城孤身涉险,还要分心惦记蜀地后方隐患,这份筹谋皆是为蜀汉安危。
他抬手将密信小心收好,藏入贴身衣襟,烛火映在他坚毅的面庞上:“既然是江先生缜密筹划,又只动用暗线不碰明面军规,我便依计行事。传令麾下心腹斥候,分批潜入上庸,谨隐秘迹,悄悄搜罗刘封私通曹魏的凭据,万万不可暴露行踪,打草惊蛇。”
“另外,每隔三日便遣快马走密道往邺城传讯,把上庸一点一滴的动静报给江军师,让他身在曹魏,也能知晓后方进展。”
信使躬身领命,退下之前低声道:“江军师已暗中控制了刘封家眷,将军可放心行事。”说完悄然退下,隐入夜色。
厅堂只剩摇曳孤烛,王平凭立窗前,望向东北上庸方向沉沉夜色,暗自轻叹。
邺城风波未休,上庸暗流已起,魏蜀之间,一张无形大网,正由一南一北两人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