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过邺城长街,肃白铺地,哀声隐巷。
蜀汉使团随曹魏官吏行至宫城正门,卸去佩剑,留卫队于殿外,唯有江左一人,独身步入肃穆至极的文昌大殿。
殿内白绫垂穹,素烛分列两厢,袅袅青烟缭绕,冲淡了几分杀气,却压得人心头沉郁窒息。
魏王曹丕一身素冕锦袍,高坐玉阶王座,身姿端正,面容温润儒雅,可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无半分丧父的悲戚,只剩掌控全局的冷静与算计。
阶下文武分列左右,贾诩、刘晔、陈群、钟会、许褚,曹仁、曹真、曹休一众曹魏精英悉数在列,目光齐刷刷落在缓步入殿的江左身上。
审视、揣摩、掂量、戒备。
满殿虎狼,独对一介蜀使。
江左步履沉稳,踏过冰冷青石地砖,行至殿中正中位置,停身立定。他依诸侯使臣之礼,从容拱手躬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声音清亮,响彻肃穆大殿:
“蜀汉使臣江左,拜见魏王。奉汉中王旨意,远道而来,吊唁先魏王薨逝,敬呈书信、奠仪,以尽邻邦之礼。”
没有张扬锐气,没有刻意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座之上,曹丕静静俯视阶下之人。
眼前的江左,虽满头白发。可年岁尚轻,风骨清朗,立于满殿曹魏重臣之间,竟无半分局促怯意,宛若渊渟岳峙,自带一派从容气度。
此前听闻此人藏于使团幕后、为刘备暗布的后手,今日一见,方知绝非虚言。
曹丕指尖轻捻玉珏,沉默数息,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温和,却自带帝王威压:
“蜀地路途遥远,先生远道奔波,辛苦了。孤已知晓,正使韩冉中途重疾,无法履职,是先生临危担责,代使入邺。”
话至此处,他话锋微转,悄然落下第一枚试探的棋子。
“只是孤不解。汉中王与先帝昔日虽有相争,亦有旧交。此番遣使吊唁,何等慎重之事,为何使团路途生变、正使突发怪病?更可笑的是,上庸守将刘封,不等蜀使军令,私自递书示好,擅越礼制。”
曹丕眸光淡淡扫向江左,字字诛心:
“世人皆言蜀地君臣离心、边将二心。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是为吊唁,还是为平息蜀内乱象,探查我大魏虚实?”
一句话,直接将蜀汉的被动乱象摆上台面。
一边暗指刘备驭下无方、蜀政权内部不稳,一边逼迫江左作答,只要应答偏差,便可坐实蜀汉心怀鬼胎、借吊唁窥探曹魏的罪名。
殿下文武皆敛息静立,静待江左破招。
江左心神澄澈,瞬间洞悉曹丕算计。
这位新魏王,远比曹操更懂隐忍,更善攻心。不聊丧礼,不谈修好,开篇便是权谋诘问,意图一举压垮蜀汉气势,逼自己露出破绽。
他抬眸直面王座,神色坦然,缓缓答道:
“魏王明鉴。乱世行路,风霜无常,人有旦夕祸福,韩使染疾,乃是天意无常,非人力所能控。
至于刘封,镇上庸边陲,夹在魏蜀之间,地狭势危,身处夹缝,心生惶恐,情急之下越权递书,是边将惧祸之私心,非汉中王授意之举。
我主汉中王,听闻魏武先帝薨逝,念及半生相争、英雄相惜,心怀悲悯,诚心遣使吊唁,从未藏半分窥探算计之心。
若魏王因一介边将私举,疑蜀地举国诚意,岂非因一叶蔽目,失天下公允之望?”
一番话,条理分明,层层拆解。
轻描淡写将韩冉怪病归于天意,将刘封私叛归为个人私心,彻底撇清刘备与蜀汉朝廷的干系,既保全了蜀汉体面,又不动声色反将曹丕一军。
曹丕眼底精光一闪,唇角微不可察一勾。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应答。
果然是难缠的对手。
身旁贾诩微微垂眸,嘴角上扬,心中暗叹:这小子比十余年前更加沉稳了。
曹丕并未就此作罢,顺势落下第二记狠棋,直击蜀汉最痛的要害。
“先生言辞伶俐,情理兼备,孤信你便是。”
他语气陡然放缓,看似释然,实则暗藏刀锋:
“只是孤尚有一问。荆州已失,云长身死,汉中王痛失爱将、痛失疆土,心中恨意滔天,天下皆知。
如今先王新丧,朝野初定,先生此番入邺稳住魏蜀边境,是真心修好,还是为汉中王东征东吴、蓄力复仇,稳住北方,免我大魏趁机出兵偷袭?”
一语戳破刘备所有底牌!
这是蜀汉最大的机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刘备所有的隐忍、遣使吊唁、示弱示好,归根结底,就是为伐吴稳住曹丕。曹丕今日当众挑明,就是要逼江左直面无解之局——
承认,便是蜀汉居心叵测、假意修好;否认,便是自欺欺人、虚伪狡诈,日后伐吴,便是失信于天下。满殿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目光死死锁在江左身上。
这是死局,是曹丕专为他设下的绝命棋。
江左袖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九尾魔蝎冰凉的甲身,一丝寒戾入心,令他心神愈发冷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深知,此刻半分慌乱、半分错言,便是满盘皆输,蜀魏即刻交恶,蜀汉将陷入北抗曹魏、东伐东吴的两面绝境。
片刻沉静后,江左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魏王看错了。”
“汉中王痛失荆州、折损上将,痛心不假,然乱世争霸,输赢乃常事。
如今天下未定,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早已民不聊生。汉中王心怀天下,不欲趁大魏丧乱生事,更无意挑起两端战火。
所谓稳住北方,非为伐吴铺路,实为盼魏蜀两相安守,各安边境,暂息兵戈,予天下百姓一线休养生息之机。
若魏王执意揣测我主私心,执意视蜀为敌,那便不是蜀汉欲开战,而是魏王心存征战之志,不愿天下太平。听闻魏王是至孝之人。莫非想在大丧之期妄动刀兵,而让曹公魂魄不宁吗?”
以大义破权谋,以天下破私怨!
不否认刘备痛失关羽的恨意,不承认蓄谋伐吴,反而将格局拉高至苍生天下,瞬间将道德制高点牢牢攥在手中。
一瞬间,曹丕的死局,被他徒手破开!
王座之上,曹丕面色微变,久久沉默无言。
他看着阶下从容不迫的青年,心中惊涛翻涌。
此人不仅懂权谋、懂辩术,更懂借大势压人,心思城府、临场应变,竟不输朝中任何一位老臣。
他原本想借着朝堂之势步步碾压,逼出蜀汉底牌,可几番诘难下来,非但未能拿捏江左,反倒被对方稳稳守住所有阵线,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曹丕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语气收敛了所有试探与锋芒:
“先生高论,孤受教了。”
他不愿再继续对峙下去。
再问,只会让自己落于下风,失了魏王气度。
“蜀使吊唁诚意,孤已知晓。来人,引蜀使去驿馆休息,明日拜祭先王。待丧礼礼毕,孤当厚礼送先生归蜀。”
此话,便是结束对峙、默认现状、暂时稳住魏蜀和平的表态。
江左微微躬身,从容应道:“多谢魏王。”
直身之时,他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袖中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方才短短数回合,步步惊心,每一句都是生死博弈。
他以一人之力,直面曹魏新君与满朝文武,硬生生堵死了曹丕趁机南下的念头,暂时稳住了岌岌可危的蜀魏战局。
可他心中无比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和。
曹丕隐忍不发,不是心软,是在观望,是在蓄力。
这位新魏王,野心远超其父,待大魏根基稳固,必然会逐鹿天下、横扫四方。
而刘封的私心、韩冉的诈病、玄清的隐伤、蒋光的潜伏、刘备的伐吴执念……
无数风波暗流,依旧盘旋在乱世棋局之上。
文昌殿的素烛摇曳,映着江左挺拔孤影。
他孤身立于虎狼之间,前路依旧步步危机,万丈风波,才刚刚开始。
一夜无话。
翌日,江左早起,沐浴更衣。让钱二等人带了祭品,赶赴灵堂。
内侍躬身引路,穿过层层宫廊白幔,步步深入曹操灵堂。
整座孝陵偏殿寂然无声,素白帷幔层层叠叠,掩住昔日魏王睥睨天下的赫赫威势,只剩满堂清寂、烛火摇摇。檀香混着白蜡青烟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呼吸微滞,一代枭雄落幕的苍凉,扑面而来。
曹操的灵位高居正中,灵幡垂落,牌位肃穆。两侧文武勋贵、宗室子弟分列祭拜,皆是神色哀戚,垂首默立。
江左一身素蜀使臣袍服,步履轻稳,不带半分朝堂对峙的锋芒,褪去方才辩难的锐利,只剩一份恭谨肃穆。
他依大礼缓步上前,执香、躬身、叩拜,礼数规整,庄重有度。
世人皆知魏蜀相争、南北对立,可在这一刻,他拜的不是敌国枭雄,是横扫北方、定乱安民的乱世雄主。
一拜,敬其半生征伐、平定中原。
二拜,敬其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三拜,叹英雄迟暮、大业未竟,天下纷争不休。
三叩落地,无声无息,却坦荡磊落,不见伪饰。
周遭不少曹魏旧臣侧目凝望,原本心中尚存的敌意、轻视、戒备,在这沉稳庄重的祭拜之下,悄然淡去几分。哪怕是敌国使臣,这份敬英雄、悼逝者的胸襟,亦让人无可指摘。
江左缓缓撑着案几起身,袍摆扫过灵前散落的香灰,抬手轻扬,立在廊下待命的钱二与卫松立刻快步入内,躬身将沉甸甸的食盒、封口严实的酒坛轻放在灵台一侧木案上,不敢磕碰作响,惊扰灵堂肃穆。
二人分工利落,一人掀开食盒木盖,精致肴馔热气隐隐漫出,一人解开酒坛外层裹布,浓郁醇和的酒气先一丝一缕飘散开。江左俯身,从容将碟盘逐一摆列整齐,指尖擦过冰凉的木案,抬眼望向正中悬挂的曹操灵位,语声放缓,打破满堂沉寂:“曹老板,方才我持蜀国使节信物,以两国使臣之礼吊唁魏王。现下使臣身份暂且搁置,我以旧年故友之身,再敬你一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堂内外文武官吏、曹家亲眷尽数愣住,原本压抑悲戚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江左身上,眼底满是惊疑不定。蜀臣前来吊丧本就特殊,如今他直言与过世的魏王是旧交,在场之人无一人贸然出言喝止,偌大灵堂只剩香火噼啪燃动的细微声响。
江左目光掠过灵位,思绪落回遥远的许昌旧事,眉宇间染上浓重怅惘:“初遇许昌,是为徐元直老母一事奔走周旋,彼时你坐拥四州、锋芒盖世,身躯硬朗龙骧虎步,意气风发无人能及;我方才及冠,年方十八,一身青衫,尚且是初入乱世的少年郎。白驹过隙,一晃整整十三载光阴。如今你撒手辞世长眠九泉,奔波半生,我也黑发染霜,世事变迁,实在令人满心唏嘘。”
话音落,他拇指抵住酒坛泥封,手腕微微用力,“嘭”的一声泥封崩开,醇厚烈酒顷刻喷涌酒香。江左取过案上三只青铜酒盏,手腕稳而不抖,缓缓倾酒,酒水满至盏沿却分毫未洒,清冽酒香瞬间铺满整座灵堂。四下原本沉浸丧亲之痛的曹军将士、府中侍从,鼻尖被酒香勾动,寂静里断断续续响起几声克制的咽口水声,沉重哀伤的氛围被这缕酒香悄悄冲淡几分。
江左俯身端起身前酒盏,举至眉心,声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世间皆称你是奸雄、乱世枭雄,非议谩骂数不胜数。可在我江左眼里,你北征乌桓、北御匈奴,平定北疆乱象,保中原万民远离边祸流离,护佑无数汉家子弟安生度日,凭这份功业,便当得起英雄二字。你一生戎马,讨董卓、平吕布、定河北、统中原,一生波澜壮阔,纵使身死赴阴曹地府,亦是顶天立地的阴间鬼雄。曹老板,这杯薄酒,我敬你,请满饮。”
说罢,江左抬手将杯中烈酒凌空洒落在灵前青砖之上,酒水落地晕开深色水渍。
“曹老板,人逢知己千杯少。请再满饮。”
说罢,又将第二杯酒洒于灵前。
“曹老板,二十余年后你我会于九泉。再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请满饮。”
最后一杯。洒尽。
众人皆动容,没想到一个敌方阵营的人对曹操评价如此之高。不少人当时就红了眼眶。对江左又高看了几分。
江左则退到一旁,垂眸静立,姿态恭谦,等候礼毕退场。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沉敛幽深的目光,自人群末列,无声落于他的身上。
江左心头微凛。
不是曹丕的帝王审视,不是贾诩的老谋深算,亦非曹洪的武将凌厉。
这道目光极静、极沉,藏在众人之后,不显锋芒、不露敌意,却带着一种俯瞰世事、洞悉人心的深远冷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看人心算计。
他微微侧首,循目光望去。
人群末尾,立着一名身着素色儒衫的中年文士。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雅平和,眉眼温润如玉,看起来谦和内敛、温润无害,仿若寻常儒雅文臣,毫无夺人锋芒。
唯独一双眼眸,在烛火摇曳间,极快地掠过一抹鹰视狼顾之相。
一瞬即逝,敛于无形。
司马懿。
江左心底骤然落定这个名字,心神瞬间凝住。
他入城对峙文昌殿,防了曹丕的帝王试探,防了群臣的刻意刁难,防了朝堂层层杀机,却唯独忘了——
邺城最深的隐龙,从来不在王座,不在勋贵之列,而在这看似温良恭顺、藏锋守拙的司马懿身上。
曹操在世之日,便忌惮其狼顾之相、深藏野心,终身压制、不予重权。如今魏武薨逝、新王登基、朝野动荡,正是司马懿蛰伏蓄力、静待天时的最佳时刻。
方才文昌殿君臣对峙满场博弈,此人始终隐在文武队列之后,不言、不动、不插话、不露面,全程默然旁观。
他看尽了曹丕的步步设局,看尽了江左的滴水不漏,看尽了整场蜀魏朝堂的巅峰对弈。
司马懿静静望着江左,面上无半分异色,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仿若只是打量一名远道而来的寻常使臣。
可江左深知。
此人方才沉默不语,不是无能,不是怯懦,是冷眼观棋,默记全盘。
他记住了自己的沉稳心性,记住了自己的辩术格局,记住了自己临危破局的心智手段,更记住了——蜀汉暗处,藏着这样一位足以搅动天下棋局的后生。
四目遥遥一触。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没有杀机外露。
却是当世最顶级的两尊暗处棋手,第一次隔空照面、彼此摸底。
司马懿眸光温和,率先微微颔首,似是礼敬使臣,风度翩翩,无可挑剔。
江左亦淡淡颔首回礼,神色平和,不露分毫忌惮与警惕。
可二人心中,已然各自落下重重戒心。
司马懿心中暗忖:
此子比十三年前更难对付。年纪轻轻,身处绝境而不乱,临帝王诘问而不慌,借大义破权谋,以孤身稳两国边境,心智城府、临机应变,远超世间凡俗。
刘备得此人,是蜀汉之大幸,是大魏之后天大之患。只怕不下于那诸葛亮。需深记、久防、徐徐图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左心底亦是警铃长鸣:
曹丕可怕,是明面上的帝王野心、朝堂算计。
司马懿可怖,是藏于温雅皮囊下的无尽城府、隐忍枭心。
曹丕求的是当下之势、眼前之利。
司马懿谋的是十年之局、万世之基。
此人今日隐而不发,便是在等、在忍、在积蓄。
待曹丕锐气耗尽、宗室老臣凋零、大魏朝堂新旧更替之际,便是他乘风而起、掌控曹魏全局之时。
烛火摇曳,白幔轻拂。
灵堂肃穆依旧,无人察觉这转瞬之间、无声无息的顶级博弈。
江左收回目光,心底阴霾又重了数分。
邺城的局,从来不止一位曹丕。
他原本以为自己逼退帝王试探、稳住蜀魏边境,已是险胜一局。
此刻方才彻底明白——
真正难缠的对手,才刚刚睁眼看他。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
袖中,原本一直蛰伏安静的九尾魔蝎,在此刻轻轻微微一颤,透出一缕极细微、极阴冷的惧意。
异兽通灵,避凶知煞。
连柳如烟亲手赠予、凶性极烈的九尾魔蝎,都在本能畏惧司马懿深藏骨血的枭煞之气。
江左垂眸敛神,心绪沉定。
玄清重伤未愈,暂且无忧。
蒋光隐匿暗处,伺机而动。
刘封心怀异心,暗通曹魏。
曹丕雄猜隐忍,虎视益州。
如今,再添一位藏龙于邺、深不可测的司马懿。
乱世棋局,层层叠叠,步步杀招。
他孤身陷在曹魏虎口,前路风波,远比自己预想的,更险、更暗、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