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此时,榻上原本气息微弱、昏迷多日的江左,喉间发出一声轻吟,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刚苏醒,神志尚有些模糊,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的脸孔。突然,他便看见立在床侧、一脸尴尬的左慈。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我去,竟然真是那个左姓道士,昔日种种纠葛、过往种种不快瞬间涌上心头,想起此人往日种种“算计”,江左顿时心头火起,不顾身体虚弱,就想起身找他算账,那知浑身无力,无奈之下当即开口,对着左慈一顿直言臭骂,语气满是愤懑不满。
面对江左的怒斥谩骂,左慈却全然不恼,神色淡然,静静听他发泄心中怨气。待江左气息稍缓、怒骂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不为人知的种种隐秘,一一娓娓道来。
“你不必怨我。昔日我取你全部家财、尽数带走你的产业,并非谋私贪利。”左慈声音清浅,带着几分沧桑无奈,“当年我师妹雪霁一家深陷绝境,灾祸临头,满门性命危在旦夕,唯有巨额财力方能打通关节、化解死局。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又身为师兄,身负护佑之责,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借你全部家产,救下师妹阖家性命。此事我从未对外言说,让你平白记恨多年,是我之过。”
江左闻言一怔,心中怒火瞬间消了大半,满腔愤懑瞬间化作愕然。
不等他回过神,左慈继续道出另一段尘封往事,解开萦绕多年的谜团:“还有你夫人江鱼儿,当年在新野,我遇见你夫人,推算出她命数已尽,本该早夭离世,见你们夫妻情深,我又欠你人情,于是从师门寻来至宝天地阴阳鱼。此物可逆天改命、增续寿元,我将阴阳鱼赠予江鱼儿,能为她换得二十四载阳寿,这已是逆天而行、损耗自身仙基。你看看我的胡子。
江左这才看见。左慈的胡子本来只有中间一绺白色,现在全白了。
他微微轻叹,道出最终症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自作主张,将完整的天地阴阳鱼一分为二,夫妻各佩一半。阴阳鱼割裂,天道寿元自然折损,二十四载阳寿对半拆分,最终你夫人只得十二年寿命,早早离世。真是时也命也。”
一席话缓缓落地,字字清晰,震得江左心神巨震。怪不得鱼姐能从江水中活命,到阿宁十一岁的时候,又香消玉殒。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多年的怨怼、不解、愤恨、疑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昔日所有的隔阂与误会、所有的怨怼与不甘,尽数源于一场无人知晓的阴差阳错。江左怔怔望着眼前的昆仑道士,神色恍然,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懊悔、释然交织在一起,久久无言。
江左弄清所有前因后果,释然放下芥蒂,已原谅了左慈。他早听闻左慈盛名——东汉末年道法顶尖的奇人,心里暗暗盘算,借着相处从左慈身上谋些机缘好处;而左慈心中打着一模一样的算盘,打算临走前薅一笔钱财,回昆仑前尽情享乐。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起一脸狡黠的狐狸笑,各怀鬼胎。
为探底细,江左体力略微恢复,便设宴款待左慈,摆上几坛原液高度烈酒。左慈素来好酒,一见佳酿双眼放光,当即掏出随身酒葫芦,吩咐江左尽数灌满。江左也没有当回事。哪知道接连搬来五坛烈酒悉数倾入,葫芦却依旧空空荡荡,这下才恍然发觉,从一开始就被老道算计了。“臭道士,你给我等着。”江左心中暗骂,脸上依然笑容灿烂。
几番豪饮过后,左慈终究不胜酒力沉沉醉倒。江左见状顺势摘下他腰间悬挂的百宝囊,转头吩咐钱二,将昏睡的左慈连夜丢到成都百里开外的荒僻乱葬岗。
酣睡中的左慈正做着温柔好梦,梦里雪清师姐轻抚面颊,酥痒惬意。可脸上接连传来细碎啄碰的刺痛,他骤然惊醒,才发现是灵兽玄玉不停用喙蹭啄自己。环顾四下荒坟林立,再摸腰间空空如也,百宝囊已然失窃,瞬间明白栽在了江左手里。“臭小子。道爷救你性命,你竟然算计道爷。道爷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想算计我下辈子吧。”
原来左慈早有防备,外头挂着的本就是幌子,真正的百宝囊早已藏在体内,江左拿走的囊中只有一堆没用的破烂杂物。翻找间,他意外摸到江左顺带留下的一袋黄金,当即喜上眉梢,“傻鸟,你自己去玩几天,我要去拜访几位道友。”待玄玉飞走,左慈揣着金子直奔城中酒楼,打算好好挥霍一顿。
另一边,成都府邸里,江左兴冲冲打开从左慈身上得来的百宝囊,瞧见满袋破铜烂铁,脸色发黑,奶奶的,又被这臭道士摆了一道,满心郁闷。但他早留后手,那袋送给左慈的黄金,尽数都是赝品。
酒楼之内,左慈大手大脚点下满满一桌山珍海味,酒足饭饱后,他一边剔牙,一边潇洒的掏出金子结账,
片刻后,掌柜带着两个伙计还有两个拿着菜刀的厨师赶了过来,“你这个酒肉道士,原来是个骗子,敢拿假金子来骗吃骗喝。”左慈一听就懵逼了,连忙把所有金子都拿出来。
掌柜核验过后直言金子全是假货。左慈又气又恼。“臭小子,我与你不共戴天。”
骂完江左后,奈何身无分文,”掌柜的,跟你商量一下,我叫左慈,这附近的道观都认识我,我去借些钱给你付账如何?”
“死骗子,我管你左慈还是右慈,你在这里打杂三天抵债,给我少耍花样。不然打断你的腿。快去把那些碗刷了。”酒楼掌柜恶狠狠的道。
“去就去,这么凶干嘛。”左慈哭丧着脸进了后厨。心里又把江左骂了无数遍,搞得江左喷嚏不断,还以为自己感冒了。
沉沉药香漫过精致的寝居,床榻上的江左缓缓睁开双眼,长睫轻颤,褪去了连日昏迷的死寂。
他昏迷已有数日,外界风声暗涌,朝堂与江湖的势力皆在窥探他的生死动静。不等他彻底调息恢复,罗宝便轻步入内,躬身压低声音,禀明了这些时日的异动。
“先生,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校事府与锦帆营的人从未停歇,轮番借着探病、问询的由头,在江府四周游走打探,暗中布下了不少细作,紧盯府中动静,似是笃定您重伤难愈。”
江左靠坐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床沿,眼底无半分初醒的虚弱,反倒翻涌着冷冽的算计。
校事府、锦帆营分属魏吴两个阵营,这两大特务机构向来既有厮杀、也有合作,如今却不约而同紧盯他的性命,显然是早已视他为眼中钉,只待他一死,便会彻底拔除他在各地的势力。
既然对方急着探他死活、寻他破绽,那他便顺水推舟,送他们一场死局。
“封锁我苏醒的所有消息,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外泄半分。”江左声音低沉冷静,字字沉稳,“去请城中圣手名医入府诊治,命他对外放风,就说我伤势松动,三两日内便会苏醒,只是体虚气弱,无力理事。”
罗宝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一时间,江左将醒未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成都暗流圈子。潜伏在江府周边的细作第一时间传回消息,校事府与锦帆营的主事之人闻讯,当即达成了默契,暗中定下联手刺杀的计策。
他们认定江左重伤初愈、府中防备松懈,正是斩除心腹大患的最佳时机,一旦江左彻底苏醒、稳住局面,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故而两司迅速调集麾下精锐死士,共计百余人,尽数隐匿行踪,只待夜色笼罩,便强攻江府,取江左性命。他们不知道是,早有内线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了江左。
江府之内,一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江左深知校事府与锦帆营底蕴深厚,麾下不止寻常武夫,更隐匿不少修习旁门异术的道家高手,寻常护卫难以制衡。为保万无一失,他早已提前派罗宝,请张宁来坐镇府中。张宁虽然对江左突然醒来感到奇怪,可她并没有多问。
暮色垂落,庭院灯火疏朗,晚风拂动廊下灯笼,摇曳的光影落在立在院中的道姑身上。
张宁一身素白道袍,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眉眼清绝绝尘,身姿清雅窈窕,周身带着道家出尘的淡然气韵,明明静静立着,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高深气场。
小乔与孙尚香恰好一同前来院中侍立,等候夜间变故,这是二人第一次见到张宁。
望着眼前容貌绝色、气质脱俗的道姑,小乔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酸的醋意,指尖微微收紧。她素来知晓江左人脉广阔、结识奇人无数,却不曾想还有这般容貌风骨的女子与他相交。只是她性情温婉内敛,纵使心中微动,也未曾显露半分,只是安静立在一旁,敛了所有神色。
一旁的孙尚香却是截然不同。
她天生明媚桀骜,眉眼锋利鲜活,最藏不住心事。
眼见江左起身亲自迎上前,语气亲切,姐姐长,姐姐短的,一顿口无遮拦后,更是逗的张宁娇颜如花。笑声不断。
这一幕落在孙尚香眼里,瞬间酸涩翻涌。她双臂环胸,红唇微微一撇,眼底漾着浓浓的戏谑与醋意,故意抬高了些许语调,清亮的嗓音穿透晚风:“啧啧,我算是看明白了。江公子平日深藏不露也就罢了,人脉真是遍布山海。寻常武夫谋士入不得你的眼,偏能请动这般不染尘俗的世外佳人亲自入府护你,真是天大的体面。”
江左闻声一顿,终于侧首看向她,眸底漾着浅浅无奈的笑意。
他太懂孙尚香的性子,娇纵、直率、爱闹小脾气,最是见不得他对旁人特殊。
江左轻声失笑,低声安抚:“张宁姐姐身怀秘术,能镇道家诡术,今夜凶险,非她不可。我只是请她前来坐镇,别无他事。”
“哦?”孙尚香挑眉逼近半步,眉眼弯弯,话里句句带刺,“原来如此。是我小家子气了,只当江公子专挑绝色高人结交呢。也是,寻常凡俗女子,哪比得上这仙风道骨的道姑姐姐。”
一旁的小乔听得心头微松,又暗自莞尔。也就孙尚香敢这般毫无顾忌地对着江左阴阳怪气,换做是她,终究是做不出这般直白娇嗔的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左哭笑不得,索性不再解释,只摇了摇头。跟孙尚香拌嘴,越解释越被她抓着话头打趣。
张宁立于一旁,心如明镜。她修行多年,早已看破儿女情长的细碎嗔痴,神色依旧恬淡无波,仿佛未曾听见两人打闹,只是笑容微敛,淡淡垂眸,静待吩咐,只颔首应下江左的嘱托,周身气息沉凝,暗中锁住江府四方要道,专待敌人入局。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整个成都陷入静谧,唯有江府周遭暗流汹涌。
子夜时分,一阵细碎又急促的破风声骤然划破夜空!
百余名黑衣死士蒙面夜行,手持利刃,身法迅捷如鬼魅,借着夜色掩护,翻墙越院,径直闯入江府之中。这些人皆是两司精心挑选的死士,悍不畏死,出手狠戾决绝,一入府中便挥刃冲杀,欲直闯寝居刺杀江左。
可他们刚踏入中院,便迎面撞上层层阻拦,预想中的松懈防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铜墙铁壁般的死守与伏击。
真正的杀局,自此开启。
谁也未曾料到,那些看似寻常的江府仆从,个个都是隐匿的高手。
后厨之中,常年围着灶台、体态富态憨厚的胖厨子,往日里只会掂勺炒菜、和面做饭,看着毫无半分武力可言。可此刻大敌当前,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柄雪亮菜刀,肥硕的身形骤然变得迅捷凌厉。
刀锋翻飞,寒光凛冽,没有花哨招式,招招狠辣致命,每一次劈砍都精准锁死敌人要害。转瞬之间,数名冲在前方的死士便惨叫着倒地,血溅当场。
他拎着血淋淋的菜刀,紧张看了看周围。见到没人注意,连忙把菜刀擦了出来,“这要是被那几个丫头看见,我用切菜刀杀人。还不埋怨死我。”
混战之余,众人才知,这位日日颠勺的胖厨子,便是江左暗中网罗的顶尖杀手之一,现在名字叫做蛇二。
与此同时,庭院角落,那个日复一日手持扫帚、清扫落叶尘埃,佝偻着身子、看似垂垂老矣的扫地老翁,也骤然褪去了暮气沉沉的模样。
“你们不要把这里搞得这么乱,我还要重新打扫。”
他如鬼魅般挡在了七八个死士面前,手里扫帚一边扫地,一边说道。
“老头,你去死吧。”刀光闪烁。对着他砍来。
老者双目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迸出锐利精光,手中寻常的竹枝扫帚,瞬间化作杀伐利器。扫帚挥舞如风,竹枝刚劲凌厉,横扫竖劈之间,力道千钧,几个死士根本难以抵挡,纷纷被重创击飞,骨裂吐血,毫无还手之力。
“唉,这得扫到什么时候?真是麻烦。”
这位看似平凡老朽的扫地翁,正是江左手中蛇组之首——蛇一。
一厨一仆,一老一壮,两位隐匿在府中、朝夕相伴的普通人,就是陶芷兰专门安排在江府保护江左的底牌。
二人一守后院要道,一镇中院核心,配合府中艾敏等护卫层层围剿,与百余名死士展开惨烈厮杀。刀光剑影交错,惨叫怒吼交织,鲜血染红了青石地砖,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庭院的淡淡花木香。
校事府与锦帆营的死士虽悍不畏死、战力凶悍,可在蛇一、蛇二这般顶尖高手的压制,以及江府层层埋伏的合围之下,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死士们节节溃败,死伤惨重,尸身遍地。残存的寥寥数十人见大势已去,胆寒心惊,再无半分刺杀的狠劲,只顾着转身逃窜,想要冲出江府,逃出生天。
可江左早已算尽退路,在府邸四周隐秘布下了层层弓弩手。
但凡侥幸冲破院内混战、逃至院墙外围的死士,刚翻过墙头、踏入巷道,便迎来漫天箭雨。密密麻麻的弩箭破空呼啸,精准凌厉,无一落空,将所有逃窜之人尽数射穿躯体,死死钉在地面之上,尽数成了箭下亡魂。
一夜鏖战,尘埃落定。
百余名校事府、锦帆营精锐死士,无一人漏网,尽数覆灭于江府内外。
庭院之中,尸横遍野,血染阶石,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最终沦为对方自投罗网的屠戮。
江左立在廊下,晚风拂动他的白发,他望着满地狼藉,神色清冷平静,无半分波澜。
这场将计就计的围杀,狠狠折损了两司渗透到成都中的精锐力量。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他侧眸扫过身侧两人,小乔温柔静立,眉眼安然,而孙尚香依旧微微鼓着腮帮子,显然醋意还没散尽。
江左无奈轻笑,眼底却藏着温柔暖意。
暗处的风波,就此暂歇。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