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锦城连日清雨,薄雾缠上成都的飞檐黛瓦,将整座城笼得温润又沉郁。江府庭院之中,青石阶沾着微凉湿意,一树晚花簌簌落着,衬得满室寂静寒凉。
翌日清晨,孙尚香也风尘仆仆赶到成都。一路舟车劳顿,她顾不得梳洗休整,踏入卧房见到床榻上沉睡不醒的江左时,所有坚韧尽数崩塌。几步奔至床前,她俯身抱住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江左,滚烫泪水瞬间砸落在他衣襟之上,压抑多日的悲恸尽数倾泻而出。
“小贼,我来了,你看看我啊,怎么会这样啊?睁开眼睛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答应你。呜呜呜。。。。”
往昔并肩驰骋、闲谈笑语的画面历历在目,可如今任凭她声声呼唤、细细倾诉衷肠,怀中之人始终眉目平和,毫无半分回应,如同沉坠在无边长夜,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哭过一场,心绪稍定,孙尚香方才起身,在后院廊下与早已守在此处的小乔、陶芷兰相见,也在此初次见到了苏珊。
此前见过清丽绝尘、气质温婉的陶芷兰,已然让素来骄傲明艳、自认容貌风骨不输任何人的孙尚香,心底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落差。可当目光落在苏珊身上时,她再次心神震动。
苏珊生得极为惊艳,眉眼清绝,骨相倾城,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脱俗气质,不笑时清冷如月下寒玉,抬眸时风华流转,摄人心魄。这般带着异域风情容貌气韵,清冷与明媚兼具,独具一格,瞬间让孙尚香积攒多年的容貌自信,再受一重打击。
至此,四位皆是心系江左、与他羁绊颇深的红颜知己齐聚一堂。四人身份各异,性情不同,却因同一个人牵系在一起,心底皆是沉甸甸的担忧与焦灼。
她们各自心头翻涌着与江左的独家 :小乔记着昔日相伴的温柔缱绻,陶芷兰念着彼此相知相惜的点滴暖意,苏珊藏着默默相守的细碎温柔,孙尚香难忘并肩同行、意气相投的岁岁朝夕。无数难忘回忆萦绕心头,更让她们不愿放弃。
短暂沉默过后,四人压下满心悲戚,围坐一处,认真商议唤醒江左的法子。有人提议寻访蜀山中的隐士仙人,有人主张日日悉心陪护、柔声唤忆过往旧事,有人愿斋戒祈福、静待他苏醒。庭院之中,细雨潺潺,四个女子同心聚力,只为盼那沉睡之人睁眼归来。
就在四人为江左殚精竭虑之时,孙尚香奔赴成都、驻守江府的消息,很快传入将军府,落入刘备耳中。
彼时的刘备,正因关羽败亡、痛失义 弟,心中郁结悲愤,连日心绪低沉、郁郁寡欢。本就满心悲恸无处排解,得知孙尚香不远千里赶赴成都,不为探望自己、不问府中诸事,只为一心一意守着昏迷的江左,积压已久的醋意与委屈瞬间翻涌滔天,取代了大半哀思。
他即刻派人请孙尚香入府觐见。
将军府大厅肃穆沉冷,檀香袅袅,却掩不住一室紧绷的氛围。孙尚香入宫之后,未等刘备开口,便直言与刘备之间夫妻缘分已断。这次来成都只是心系故友安危,言语间全然是对旁人的牵挂。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备的怒火。他素来知晓孙尚香心性桀骜、性情刚烈,却从未如此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她心中,竟远不及一介布衣江左。积压的酸涩、嫉妒与不满彻底爆发,往日夫妻间的隐忍尽数消散,二人当即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在柴桑的时候,就传信你与江子越之间不清不楚。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未必是空穴来风。”
“刘玄德。”孙尚香气极,声音尖利。倒把刘备吓了一跳。“我与江左虽两情相悦,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大婚之夜的落红你没看见吗?都说你是一代明主。我看也不过如此,江左为了你可以让出心爱的女人,为了你他数次犯险九死一生,现在又为了你的荆州昏迷不醒快要死了。你这样说他,你对得起他吗?你对的起你下面的臣子吗?”
“我只是一时失言。没有别的意思。”刘备脸色涨红解释道。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汉中王。”孙尚香语气讽刺。
刘备听在耳中。心头无名火又重新燃起。
二人争执之声铿锵激烈,字字带锋,从情意纠葛说到心结隔阂,从甘露寺说到荆州。句句戳中彼此痛处。殿外值守的侍卫、侍奉的宦官与婢女,无人敢离去,也无人敢细听,却避无可避地听清了殿内所有争执秘事。一众下人吓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垂首躬身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卷入二人纷争,招来祸事。
就在殿内僵局难解、二人争执愈烈、气氛濒临决裂之际,世子刘禅匆匆赶来。
“母亲,母亲。”刘禅见到孙尚香惊喜的喊道。
“阿斗?你是阿斗。”孙尚香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有些不敢认。
刘禅扑入孙尚香怀中,哭道:“母亲。怎么这么多年不来看阿斗?阿斗好生挂念娘亲。”
孙尚香亦是泪流满面,毕竟那三年她把刘禅视为己出,“阿斗,非是我狠心不来看你,实在是身不由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人一句句温软话语缓缓消融紧绷的氛围,也稍稍缓和了刘备与孙尚香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让这场激烈纷争暂且落幕。
蜀地风波暂歇,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却是另一重寒凉心境。
曹操卧于寝宫病榻之上,久病缠身,身形憔悴,气色衰败。近日他细细复盘前后诸事,通过心腹彻查过往蹊跷,终于查清是曹丕暗中授意,诛杀华佗莫愁等一众名医,阻断所有为自己医治的途径。
一瞬间,所有疑点豁然开朗。曹操瞬间看透了自己这个长子深藏多年的心思:曹丕不愿让名医治好自己,只想静待自己病逝,便可顺理成章接管曹魏大权,登临至尊之位。
顺着这份狠绝心性回溯过往,曹操终于笃定,当年聪慧无双、深得自己疼爱的曹冲骤然夭折,绝非意外,定然是曹丕暗中谋划、痛下杀手。
知晓所有真相,曹操心底寒凉刺骨。他看清了曹丕的凉薄无情——为权位不念父子亲情、不顾兄弟手足,是凉薄寡恩的儿子,是狠戾绝情的兄长。
可与此同时,历经乱世纷争、深谙权谋霸业的曹操,心中亦生出另一番评判。
乱世争霸,基业传承,最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曹丕虽心性阴狠、手段毒辣,却隐忍多年、筹谋深远、杀伐果断,极具帝王魄力与掌权资质。这般心狠手辣、能忍能断、为权不择手段的性子,恰恰是乱世君王最需要的特质,是能稳住曹魏基业、震慑朝臣、制衡四方的最佳接班人。
心中利弊权衡、善恶评判过后,曹操终究压下了心中的悲愤与寒心。他未曾揭穿曹丕的所作所为,也未曾降罪追责,默默将所有真相藏于心底。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着曹操苍老沧桑的面容,眼底是阅尽人心的沉沉漠然,无怒无悲,只剩一片历经权谋沉浮的冰冷通透。父子温情彻底断绝,君臣霸业的取舍,已然尘埃落定。
昆仑山
昆仑万仞,云锁千峰,终年霜雪不化,仙气亘古缭绕。
一道清瘦白影踏鹤破空,撕裂层层云海。左慈一袭素色道袍,衣袂被罡风猎猎吹展,眉目清古,带着山中千年晨露的清冷疏离。他身下所乘仙鹤,通体羽色温润如凝脂,鹤顶一点朱红剔透,振翅之间罡风滚滚,穿云破雾,速度快如惊鸿闪电。
为求一枚续命仙丹,左慈足足在师父洞府前跪了七天七夜。
师尊见他心意决绝,执念深重,终是动了恻隐之心,赠予这枚世间罕有的九转仙丹,可吊命回魂、续接残躯。条件是他立下重誓,三十年不得再出昆仑半步,断绝红尘俗世,不问人间因果,潜心闭关修道。
丹丸入手温热,仙光内敛,左慈不敢有半分耽搁。他心中焦灼万分,他怕臭小子提早挂了。当即辞别师门,跨上修行多年的玄玉,日夜兼程,从极西昆仑之巅,横穿万里山河,朝着蜀地成都疾驰而去。
玄玉早通人性,知晓左慈心急,振翅全速飞驰,掠过苍山洱海,越过险川峻岭,不过两日,便抵成都地界。
锦城烟雨,市井繁华,烟火袅袅,与昆仑的清冷孤寂判若两个天地。左慈收了遁术,命玄玉隐于城外云山之间静待,自己整理一番微乱的道袍,敛去周身仙气,步履匆匆走入城中,直奔江府而去。
江府庭院幽深,青砖铺地,花木葱茏,静谧肃穆,府中下人往来有序,处处透着世家气派。左慈刚踏入府门,尚未报上名讳,一道身着青衣、身姿沉稳的中年护卫便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眼神惊疑不定。
此人正是罗宝。
他凝眸细看左慈清古道貌、眉眼轮廓,尘封三十余年的记忆骤然被唤醒,心头巨震,当即上前拱手,语气满是敬畏:“敢问道长,可是昆仑左慈仙长?”
左慈微微颔首,淡声道:“正是贫道。”
罗宝闻言,神色愈发恭敬,连忙躬身行礼:“小的罗宝,三十余年前,曾追随地公将军左右,有幸远远见过仙长一面。仙长风姿绝代,时隔多年,容貌分毫未改,小的一眼便认了出来!”
左慈看着罗宝。嘿嘿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跟在张宝身边的那个小胖子。”
罗宝惊喜道:“仙长真是好记性。”
岁月流转,红尘更迭,世间凡人早已老去半生,可修仙道人驻颜有术,依旧是当年那般清冷出尘模样。罗宝心中感慨万千,不敢怠慢,连忙引路,将左慈恭恭敬敬请入内院厢房。
房门轻启,暖意融融的卧房映入眼帘。
榻边围立数位身姿绰约、容貌绝美的女子,或眉眼含忧、神色憔悴,或玉容黯淡、暗自垂泪,皆是江左此生情深义重的红颜知己。她们守在江左榻前,寸步不离,满心皆是担忧焦灼,眉宇间的缱绻情意、朝夕相伴的温柔羁绊,真切又浓烈。
左慈立在门边,目光扫过众人,又见榻上江左安然静卧,虽气息微弱,却也算安稳。一时间,他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羡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自同门雪清师姐兵解以后,半生羁旅、孤守昆仑,红尘情爱、朝夕相守于他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至于雪霁师妹。则颇有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看着眼前佳人环绕、温情脉脉的景致,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竟微微泛起涟漪。
可这份艳羡之心方才滋生,骤然异变陡生!
他左臂之上,一道隐于肌肤之下、常年沉寂无声的同心环,陡然迸发幽幽青光。环身骤然收紧,力道狂暴凶悍,死死箍住臂膀,筋肉瞬间被勒得剧痛难忍,仿佛筋骨都要被生生绞断。
“咔嚓”隐隐筋骨摩擦之声响起,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疼得左慈面色骤白,身躯猛地一颤,方才的淡然清冷荡然无存。
这同心环是他与师妹雪霁的师门羁绊秘术,心念一动、情愫浮动,便会触发禁制。凡生贪慕、艳羡红尘之心,环身便会收紧惩戒,执念越重,力道越狠。
剧痛钻心,左慈再顾不得半分仙长体面,连忙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求饶,低声唤道:“师妹!雪霁师妹!师兄知错了,速速松禁!再勒下去,胳膊便要断了!”
他心中默念求饶之语,片刻之后,手臂上紧绷的青光缓缓褪去,收紧的同心环慢慢松弛,那蚀骨的剧痛才渐渐消散。左慈暗自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再不敢随意心生杂念。
罗宝连忙把左慈介绍给众人,众人一听是陆地活神仙左慈,不敢怠慢,都纷纷见礼。
左慈微笑点头,一副仙风道骨。心里却是在想刚才的狼狈有没有被别人看到?
他压下心绪,迈步走到榻前,取出贴身珍藏、以三十年清修换来的九转仙丹,小心翼翼送入江左口中。仙丹入喉即化,一股醇厚温润的仙力缓缓涌入江左四肢百骸,滋养残破躯体,修复受损生机。
做完救命之事,左慈心底立刻打起了小算盘。
此番为了这个臭小子,要在那兔子不拉屎的昆仑山待三十年,心中难免不甘。他目光微动,落在江左腰间,心中暗自思忖:当年赠予江左的斩仙飞刀乃是稀世至宝,威力无穷,珍贵至极,不如顺势将这飞刀讨要回来,也算弥补自身损耗。
念头既定,左慈轻咳一声。“诸位,当年这小子从我那里拿走一件师门重宝,现在师门有令,让我取回,不知几位意思如何?”
陶芷兰问道:“不知道长所谓重宝是何物?”
“飞刀,大约这么长。”左慈比划道。
噗嗤,语嫣先笑了出来。“我当什么重宝,不就是江大哥用来刮胡子的那把刀吗?左道长,你们师门可真够小气的,这么把破刀还要收回去。”
“丫头,你刚才说什么?臭小子用那把刀刮胡子?”左慈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又问了一遍。
“对啊,江大哥用它也就是刮胡子,修指甲啥的。反正我是没看出它是什么宝刀。”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臭小子。你简直不当人子。”左慈气极。恨不得这就去把那颗仙丹从江左肚子里扒出来。
这时,他忽然感觉数道带着杀意的目光刺向自己。左慈回头一看,只见陈知画几个人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大有要动手的意思。
陶芷兰眸光清冷,看着左慈说道:“左道长,我听江大哥说过。这把刀是他拿东西跟道长换的。公平交易,道长怎么还想着要取回呢?”
陶芷兰看穿左慈心中算计,率先开口点破其中玄机,言语不卑不亢,句句切中要害。其余几位红颜知己也纷纷侧目,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戏谑,将他左慈点小心思看得干干净净。
“呃。。。。是吗?这时间太长了,我有些记不得了。”左慈尴尬道。
他心思被当众戳破,一时有些窘迫,只得讪讪闭口,不再提讨要飞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