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速过了一年。
魔族与人类的圣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前线关隘的烽火几乎不曾熄灭过，双方的伤亡数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逐日攀升，每一座城池的上空都笼罩着浓烟与哭喊声。魔神皇的军队推进了三轮，又被联盟拼死挡回了两轮，战线在反复拉锯中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撕扯了太久的旧布，处处都是裂口。
而引发这场圣战的导火索，龙皓晨，连带着整个猎魔团，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但没有一条能够得到证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名字渐渐从战报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新的伤亡名单和一座座失守的关隘。
而人类这边，月瑟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悲啸洞穴深处闭关了整整一年。
大龟甲术的第二轮考核将她的实力成功推到了八阶五级。灵力的增长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对亡灵术的理解发生了质的变化。
起初她只能召唤出一些微弱的光点，那些亡灵没有形态，没有意识，只是些残存在大地中的灵魂余烬，像萤火虫一样在她的指令下漫无目的地漂浮，但随着她在大龟甲术上的不断深入，那些光点开始有了轮廓。
先是模糊的人影，然后是四肢，然后是五官的雏形。它们不再只是被动地听从指令，而是开始能够对一些简单的命令做出回应，甚至会主动聚拢到她身边，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她的身后。
月瑟站在洞穴中央，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人影在她周围安静地漂浮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洞壁映照得如同深海。她抬起手，其中一个亡灵便缓缓飘到她的掌下，像一只驯顺的飞鸟，轻轻地悬停在那里。
她看着它模糊的面容，心想，也许再过不久，它们就能开口说话了。
伊莱克斯看着天天缩在洞穴里研究魔法的月瑟，终于忍不住开口，他飘到她身边，问：“小鬼头，你十八了吧？”
月瑟正专注地操控着面前一道刚刚凝聚出人形的亡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回道：
“谢谢，你算数不错。”
伊莱克斯在她身边绕了一圈，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欠揍：
“小鬼头，你的十八岁怎么跟个天山童姥一样天天待在这个破洞里？外面的世界不好玩吗？年轻人应该出去晒晒太阳、谈谈恋爱、惹惹祸，你这样会发霉的。”
月瑟头也不回，手上的亡灵操控动作丝毫未乱：
“那不然呢？九阶之前，我是不会随意出去的。”
伊莱克斯理所当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夸张关切：“你这一年都没见过太阳，你自己摸摸头顶，都长蘑菇了。”
月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伊莱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
“那好，你再摸摸我。”
伊莱克斯一愣，往后飘了半尺，警惕地看着她：
“小鬼头，你是女孩子，就算是男孩子也要保持矜持，管好自己！”
月瑟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满脑子都是黄毛吗？我新研究出来的招式，你触碰我一下试试看。”
伊莱克斯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不是以往那种穿透而过的虚无感，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温润的，柔软的，带着肌肤特有的温度。他的指腹贴在她的脸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绷紧了一瞬间的肌肉。
伊莱克斯的手指僵在那里，像是被那抹温度烫到了一样，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又试着碰了碰她的肩膀。
同样的触感，真实的，温暖的，不会穿透而过，他难以置信地又戳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是她的发梢，每一次触碰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的身体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穿过一片虚空。
月瑟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到处试探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反握住了那只还在她肩膀上戳来戳去的手，淡定地提醒道：“再摸下去，你就是流氓了。”
伊莱克斯回过神来，触电般地缩回手，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道：
“这是什么技能？”
月瑟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那道亡灵，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你就当是一种亡灵波动吧。只要我还有灵力，就能在周身触发亡灵结界，我的身体会随着敌人的攻击自动转化成亡灵物质。这样一来，没有任何物理攻击能够伤害到我。”
伊莱克斯愣了愣，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奈：
“我还以为你在研制些什么攻击能力呢，结果搞了半天是个护体的。这种类型的法术，我早就能教你，何必自己闷头琢磨这么久。”
“你以为我是为了防护自己吗？”
月瑟只是仰起头，大大方方地张开双手，在伊莱克斯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
伊莱克斯整个人僵住了。
六千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触碰到他。
他是亡灵，是虚影，是寄居在玉牌里的一道残魂，连月光都能毫无阻碍地透过他的胸膛落在地上。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虚无的、与世界隔着一层薄膜的存在方式，习惯到几乎忘记了被真实地触碰是什么感觉。
可此刻，月瑟的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竟然感受到了那种温热的，鲜活的，属于生者的温度，这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沿着他早已麻木的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六千年来，他第一次有了找到同类的感觉。
月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打断了那片漫长的沉默：
“多谢师父。”
“……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