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却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月瑟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飞速后退，周围的景物化作无数道模糊的光带从她身侧掠过，伊莱克斯和芙洛的身影在一瞬间缩小成两个遥远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时空本身在发出抗议的震颤。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她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黑暗，潮湿的空气，以及洞壁上稀疏的荧光苔藓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悲啸洞穴。
她回来了。
“喂。”
伊莱克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那股熟悉的、欠揍的悠然语调：
“看什么呢？盯了这么久，终于发现为师这张脸惊为天人了？”
月瑟转过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白发，浅色的瞳孔，眉梢眼角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一点恰到好处的傲慢，和六千年前那个会红着耳根别过头去的少年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伊莱克斯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但伊莱克斯毕竟是伊莱克斯，被盯了这么半天，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越发得意起来，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下巴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惊为天人”一些，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胆子大了啊，现在都不叫师父了。”
月瑟还是没有反应。
她刚从那个被强行传送回来的震荡中缓过神来，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
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因为她见到了芙洛，所以大龟甲术将她送了回来，这一次，是因为她正要教导芙洛接触大龟甲术，还没来得及讲一个字，就被扔回了六千年后。
两次都与芙洛有关。两次都在她与芙洛产生交集的关键节点上戛然而止。
巧合吗？
月瑟直接看向伊莱克斯，目光锐利而直接，开口问道：“你从前真的没见过我吗？”
伊莱克斯眯了眯眼，像是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哈？”
月瑟补充道：“我是说六千年前，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你真的没见过我？”
她开始怀疑了。
之前伊莱克斯说他从未见过她，说她出现在悲啸洞穴的时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孔，可她去了两次大龟甲术构建的世界，两次都精准地落在了伊莱克斯所在的时空，第一次是他十二岁，第二次是他十八岁。她绝不相信大龟甲术带她去的是一个完全架空的虚构世界，那种真实感，那些细节，伊莱克斯看她的眼神，都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
伊莱克斯愣住了。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变得有些游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记忆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不记得了。”
月瑟一愣：“啊？”
伊莱克斯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档案：
“我就记得，六千年前，我得到了完整的大龟甲术，而我与它做了一个交易，我要长久的性命，代价是需要等到将一件神器交给下一个光明之子为止。”
月瑟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要长久的性命干什么？独自一人待在这个破洞里六千多年，你不累啊？”
伊莱克斯一愣。
他缓慢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阴暗的洞穴，潮湿的石壁，稀疏的荧光苔藓，和他相伴了无数个年头的寂静。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角落上游移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有六千年吗？我没印象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月瑟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六千年的等待有多孤独。她只知道，如果换成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守着一段不知何时才能完成的使命，守着那些逐渐模糊的记忆，她大概早就疯了。
她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酸涩，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责备：
“你这么聪明，不知道直接设定一个法阵，等光明之子出现了再把自己叫醒沉睡啊？非要干熬着？”
伊莱克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不知道。我的很多记忆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而且不知为何，我连自己当初在找什么都忘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荧光苔藓的微光在石壁上静静地亮着，像是一群沉默的听众。
月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有礼物给你。”
她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沓羊皮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那是六千年前的伊莱克斯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他的童年，他的第一次猎杀，他的魔法研究心得，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他可能已经彻底遗忘的生活片段。
伊莱克斯看着那沓羊皮纸，愣住了。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碰，半透明的指尖却径直穿过了纸面。他如今只是一道灵魂体，触摸不到任何实物。
月瑟没有收回手，她低头看了看那沓羊皮纸，然后就地坐了下来，将第一页摊开在自己膝盖上，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伊莱克斯一眼，声音平静而自然：
“没关系。我读给你听。”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念道：
“我叫伊莱克斯。”
“我母亲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她爱唱歌，歌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她教我认花，告诉我哪种花有毒不能碰，哪种花可以泡茶。”
“她总是说我的手很巧，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