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复晞正式入颐元城的那天,玄铁门大开。
银白的墙面,宝光笼罩。建筑群迂回盘旋,高立在云端。
“仙友入殿吧。”仙侍提着长明灯给他引路。
“拿着手令,即可瞬步直入大殿。”
农复晞手里的玉令泛着灵光,寒凉寒凉的,倒是被他握出了温度。
“好,多谢。”
“不过你要快些,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大殿候着了。”
“上神她知道多了一个我吗?”
“她若不知道,你如何能入得了城,当得了弟子呢?”仙侍兀自上去了。
农复晞仰头再估量了一眼那城墙到底有多高,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大殿上已经七排五列站好了人,农复晞插在后面。他跟着前面的人按礼数跪下,拜行大礼。
他垂着目,不敢东张西望。目光所及,只是上神偶然走过的清雅飘香的裙摆。
“诸位初到仙都,可曾留意过仙都夜空的月色?人间也好,冥域也罢,抑或是你们久居的仙域各地,夜里多有浊恶气息。而这里头顶的一片月华积攒了天地间数万年的至清至灵气,最能补益修行。今日,我便教你们如何采集月华。诸位落座,稍候片刻……”
等到夜幕降临,月华初升,念泽命弟子们席地而坐,面朝明月,教他们感受月华之气,将清辉引入自身,精心潜思。
得上神教授,农复晞虽闭着眼,心却跳得异常快。
他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心里更不安宁。
他缓缓睁开眼,正见着念泽呆呆地望着他。
念泽歪着脑袋打量他,月光斜照在他肩头,他盘坐的姿态端端正正,反倒透出几分拘谨。他眉心微蹙,似在用心感应,而目光又有些惊诧不安地朝她看。
念泽暗想:“容颜分毫未变,不过已然不是人间旧识的那个少年人了。”
在上神看来,他汇集月华的术法显然不够精进。她也不惯着他,直露地显示出嫌弃来:“据说仙家经典都被你读了个遍,你就学到这个地步?”
农复晞不敢发话。
“跟我走。”
得了这么一句,他心中暗喜,紧跟在她身后,被带进了书房。
“这是什么?”
“水纹屏障。”
念泽破了屏障,带他进去。
“这里是遗尘境,是我颐元城灵气最盛之所在。”
“坐下,闭目。”
“不要用自身灵力强行吸纳,向山川借力。”念泽站在一旁提示。
农复晞惊喜回应:“真的有用!”
“取之自然,向自然借势,你的灵力也是这么修出来的。日用而不知。”
夜里,岁迷去找念泽谈心,二人倚在窗边闭门私语。
“阿姐看中了谁做亲传大弟子?”
“你以为呢?”
“我以为……那个月族的少主郁清玄资质最佳,而且我瞧他目光清正、谈吐温和,品性应该是还不错。”
念泽定住眼神思考了片刻,“那他就交给你做弟子吧。”
“什么?我?他做我弟子吗?”
“那有什么问题?等你突破了无相境,教他还不是绰绰有余?”
“那阿姐你选谁呢?”
念泽拨着帘子玩,细细想了一回,“不是还有个仙官在嘛。”
一城的弟子都分了居所,分了教习先生。就此,农复晞跟着念泽随处修习。不过大多时候,她也就是是令他抄抄简牍什么的。事实上,这无异于把他从藏经阁罚到了颐元城,还少了些自在。可是对他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处,日日得见念泽,如愿以偿!
神女山上日头正暖,几只白雀栖在竹屋顶上,念泽枕着青石在菩提树下看书,侧边是一张木桌。
“上神,长生诀抄好了,今日要抄什么?”
“今日教你驾驭草木,和先前的吸取月华的方式同源同宗,还是向自然借力。”
念泽扶着他的手,修正他运行灵力的手法。她的指尖轻托起他的手腕,他顺势看向她,只见她指若游丝拂水,掌如轻絮随风,面色如佛,波澜不惊。
“摒弃杂念!”她知道他盯了她好久。
农复晞生硬地扭过头去。
“以念动为动,运于灵窍,聚于膻中。”
“百物性灵中,荒原自有情。”
“今天就练这个,够你练一天的了。”
“果真比抄书更手酸。”夜幕将起,农复晞准备回仙都去。
“等等。”念泽叫住他。
“怎么了?”
念泽伸手,一枚沁着香的粉白药丸显现在她掌心。
“这是?”
“益神丹。帮你补补精神。”
暮色打在她的脸上,连置于她手心的药丸都通体透亮。这是许久以来,他觉得离她最近的时刻。
恍惚间,农复晞觉得竟有些荒诞,他好像从未认识过她。
“拿呀,愣着做什么?还要我喂你啊?”
他笑着摇摇头,接过药丸吞下,“和你相处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我所知的你只是完整的你的冰山一角。”
“走吧。”念泽面色如常,只是也有些发愣。
亥时四刻,农复晞寝室内的烛火已萤萤要灭,他已经太累而昏睡过去。
他梦呓道:“你恨我吗……也是应该的。”
“你应当恨我的……”
他的眼角噙着泪花,伏在案头,卧若春山,酣然入梦去。只是不知何时、何人给他披上了一件雪白大氅。
“学了这么多天,我有一事好奇?”
“说呀。”
“你已是上神之身,为何不住在神域啊?我听说神域的使者有好几次来派你过去清修,你都没答应。”
“你看这座颐元城,出了新进的弟子,原来一共也没几个人,是不是冷冰冰的?”
农复晞不解,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喜欢现在仙都的这群仙人,但是这个地方留下了我千年生活的回忆,还有很多故人的痕迹。在这里和在神域都没有分别,都是担任我念神的职责,搬不搬家有什么说法吗?”
“哦,那我想复杂了。”
农复晞跟着念泽走上城墙。
“我还有一事……”
念泽蹙着眉头,正疑惑他怎么有那么多问题时,他凑得更近,“我想告诉你……”
“天上人间,我对你心意未曾改变
。”
念泽转身,长叹一口气,“你已飞升为仙,这对于凡人来说几乎无法做到。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当你的仙官,日后步步高升,享千载岁月,不好吗?”
“阿泽,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要叫我阿泽。”
他眼神黯然,欲哭无泪,“上神当初下到凡间去,难道不是贪恋人间温情吗?如今为何劝我做个鳏寡神仙,也要叫我无趣到底?”
“因为经历过,更明白贪恋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镜花水月。”
“你学得好快!照你这样,要不了多久,就该称你为仙君了。”
岁迷进念泽的书房,见他已经快要达到一般仙君才有的修为了。
“他好厉害。”岁迷向念泽道。
“他的修为的确比同期的仙官精进得快。凡人根骨比从羽族、月族升上来的仙官都更有天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他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阿姐你就是他的缘故啊!”
“不谈他了,你也要抓紧啊。明天我带你进遗尘境。”
“好。”
岁迷没有再说什么,她总觉得念泽好像对农复晞神一般的速度很忧虑,或者说是芥蒂。
岁迷要在遗尘境里突破无相境,念泽在里面护着她的神识,农复晞在书房独自修习。
一连几天过去。
“里面不通日月,不成想出来已经是七日之后了。”出了遗尘境,已修成最高阶修为的岁迷仙君心满意足,浑身灵力充沛,照着阳光笑叹:“到了无相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心神通透,五感俱明!”
念泽接着从遗尘境出来。
“上神要去哪里?”书房内布好笔纸的仙侍顺口问了一句。
“去山上泡回温泉。”念泽太累了。
“我在遗尘境里多久了?”
“七日。”
“七日过去了?遭了!”
念泽眼见书房四处无人,绕过放置上古兽骨的博古架后,冲进一间内室。
他果然在里面。
是她先前命他入定去,一个人在识海里禅悟与自然通灵的妙机,她不从遗尘境里出来,他就不许懈怠。
此刻农复晞还在入定的状态里。
“呆子!”
他盘坐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简直要走火入魔。
“喂!醒醒!”
念泽连着拍了几下他的脸,毫无反应。
她抽了自己的一缕神识入他的额心,随后双手托着他的脸颊,命道:“醒来。”
恍恍惚惚间,他半睁开眼来。头痛之余,只听见念泽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清醒了没?你怎么回事?你学糊涂了?我叫你不停你就不停了?”
“我……我吃了那个瓶子里的药。”
那个里面是和益神丹长得一样的粉色药丸。
“那是致幻的!”
念泽转头去看那柜中瓶子,一道巨力抓紧了她的手腕,她紧急地转过脸来看他,未及开口,便被他死死扣住上身,昂头吻住。
这一吻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忧郁和苦闷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亟待释放开来。
唇齿间有血腥味漫开,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