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泽一路跑出书房,疾行至廊下转角尽处才停下。脑海里刚才的画面挥之不去,她按住心口,连掌心都隐隐发烫。
她理了理思绪,冷静下来盘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既然人间的魏秋彤是桑凝姐转世,那农复晞会不会也与仙域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里,她即刻转去藏经阁,正巧没人在阁内,便叫守阁的仙侍都退下。
她关上门用观书诀慢慢查,瞬时查阅万卷书册却始终只有一个答案:“都没有找到有用的身世记载。”
“念泽。”
身后有个敦厚轻柔的声音在叫她。
回头,原来是熟人。
“星君。”
“上神查什么呢?”
“我在查当年仙魔大战战后轮回转世的记录。”
司命星君若有所思,提醒道:“仙都的卷册未必都在藏经阁,悬凉海以星相为谜,暗藏天机,若有疑问,可以去那里找找答案。”
“我明白了,多谢星君。”
悬凉海边,夜幕笼罩,星象全显。
念泽仰头直视,观察了许久,伸手比划着。突然点住一块地方,“空缺?缺了……缺了一颗星。他是遗落的北辰星!”
她徘徊在海边,海风吹得她抱紧双臂,她喃喃低语道:“若没有那场浩劫,他就能受天地自然孕化,成为仙都天资过人的仙君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了。”
她突然想起回仙域时道山真人的话:“或许是你算错了,你寿数本未尽。又或许,有人改了你的命途。”
“我原以为是你受我影响改了自己凡人命途。没想到,是你的出现改了我原本应该寿数殆尽、身死道消的命。”
“农复晞,农复晞!绕不开了吗?”
终是缘分未尽,他本是天上仙。
鹊桥边,两人并肩仰观,衣袂飘举。他们坐在云间,近看星河迢递,暮霭沉沉之中,远看人间灯火通明。
“坐在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尺寸千里的感觉?”念泽吹着风,笑问农复晞。
见农复晞面对如星似点的山河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又说:“你说底下那些凡人,几块石头堆起来,说是山;几条水渠挖通了,说是河。画个圈就是城,插根棍就是王。忙来忙去,忙得什么呢?”
农复晞深深望了她一眼,“如果说,凡尘之中万事皆空,那你当初随我闯荡只是陪着我胡闹。对你来说,我们的经历就像个话本一样。”
念泽淡淡一笑,神色凝重了些,“你就当是这样的吧。”
“看见没,那是京都,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是苍斓皇城。”念泽指着离北辰星最近的方向,说给农复晞听。
随后,她又拿出两坛酒,递给他一坛。
他打开瓶塞,酒香飘逸,“是石榴酒。”
夹杂着果香的酒气浮荡在星夜里。过了半晌,农复晞见她微醺,问得小心翼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上次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你的前尘往事来着。”
念泽反应过来,想了一阵,笑道:“他当然是个清正的君子。”
农复晞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有些醋意。
念泽多喝了几口,“什么风流旧事?不过是同袍之泽。他也出自祖宓洲,与我差不多的年岁,在一起长大,修行,习武,上仙都。最后战死在一片不为人知的海域。”
她喝得有六七分醉意了。他再细问,她却不会细细解答了。
“千年过去,早就释怀了。说真的,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农复晞轻摇酒坛,自言自语:“对不起……在京都、在行宫,我的确态度不好,更是对你关心甚少,对你的病情一无所知。”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必提了。你看,你已修得仙身,往后仙途明亮。再过个几百年,说不定,那些过往,你会比我先忘的。”
“我是奔你而来。”
念泽没有听清这一句,她的手指轻轻一点,皇城的图像浮现在面前。
“那是什么?行宫附近建的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她眯着眼睛看不真切。
“那是神女庙。你想去看看吗?”
她犹豫着,农复晞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拉着她直接从云间跳了下去。
“你放肆!我没说要下界。”这一跳,让她瞬间醒了三分。
二人下来,双双隐身立在神庙前。
他拢了拢袖子,早早就想好了去接受她可能降下的责骂。但此刻,二人都被眼前的人和景吸引了注意,双双看向对面。
“今日是戊日,此庙不开,改日再来吧。”看守不苟言笑,拦一位女子在门外。
但她不慌不忙,举出翠微宫令牌,置于官兵眼前。
“此庙本是为清宁侯君设立,我既是她生前近身侍奉之人,难道入庙供奉祭拜还要挑日子吗?”
官兵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迹,面上一惊,转口说道:“卑职不识,宫使请进吧。”
念泽和农复晞跟着她进去。
这女子发色花白,已有五六十的年纪了,念泽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清瘦修长,肩骨微微耸起,素衣罗衫顺着脊背垂落,亭亭立在风口中。
神像前,她摆了好几道精巧的点心。她严肃叩拜,虔诚祷告,轻声念道:“神女在上,信女柳琇前来祈祷,一望旧主在仙宫安然顺遂,二望天下太平,众生同享祥和盛世。”
农复晞站到念泽身侧,告诉她:“柳琇在你离开的第三年自请离宫,回到永州办了乐馆。前不久,她把乐馆转给了侄女经营,这才回了京都。”
念泽很庆幸,离开自己,柳琇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故人就在眼前,念泽不觉流下泪来。她想伸手去扶她,想与她相见,可那是绝不能的。再见她离去时单薄孑然的背影,又难免心酸。
出了庙,山脚处春花凋尽,泥藓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娇红。
此刻的念泽穿着浅月色曲裾深衣,头上扎着霁红的飘带,真是清清爽爽一个美人。
“这是人间此年最后一抹春了。”念泽由柳琇生发感慨,凡人寿数那么短,春色难留,女子的朱颜和碧玉年华更是留不住。
“你看那棵桃树,是你走那年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了。你送我的引念剑就埋在此处。这么多年过去,它已不见血光、只染花香了。”
念泽指着门前:“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农复晞还记得当初自己在未完工的青芜居里祈愿:“祈求上苍庇佑,吾妻念泽一切安好,无灾无难。”
那时候青芜居还没有完工,那是建在历山脚下的庐屋,藤木为骨,覆土植蕨,清幽与草木同息。专以她的喜好建造,给她的上巳节节礼。可惜后来他从北境回来,她已……
不得已,青芜居改建成了神女庙。
他回答她:“你去往仙域之后,我建的。”
“为什么建这个?”
“因为我想你。”
念泽没话说了,侧着脸站在那里。
“阿泽,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有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做对你来说是好的。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没有你的眼光和格局。作为君王,我只认为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有自己无奈,可我不知白家的夫人魏氏竟就是桑凝上神。”
“你!你知道了?”
她转而用和平常一样冷静淡泊的语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用回影术看到了仙魔大战的一些片段。”
“哦。”
“你那么看重和桑凝上神的情谊,你会恨当年那些人吗?”
“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吗?那也太累了,我又不能把他们都打一顿。”
“走吧!来都来了,去逛逛?”念泽往内城的方向走。
“等等我!”
长街依旧热闹,和念泽记忆里的所差不多。
“姐姐要买红绳吗?”
一个童子在桂花树下摆着摊,红绳精致,生意却没什么。
她走近一瞧,朱红丝线搓作几股,细密棱纹下还带着金光,倒合自己心意。
她戴了一只在手腕上,农复晞见状,也戴了起来。
“阳光下看着,甚是不错。没想到小摊上卖的东西都这么精致了。”
二人再低头一看,两只红绳上隐隐有金光在游走。
“这是什么情况?”
“红线绑成功啦!”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童子嘻嘻哈哈地笑,“这是红线啊。”
念泽才看出来,“小仙童,劳烦你帮姐姐把这红线解开。”念泽的语气轻柔至极。
这童子吃着糖人,摆着鬼脸,“这是姻缘线,解不开。”
“你是月老的人对吧?他老人家在吗?他定是有法子去解的。”
“师父出门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月老游历去了,那这么多姻缘线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没带上你啊?”
“他说我不乖,不想带我。他说皇城这个地方天灵地宝的,叫我在街上摆摊,这样也挺好玩。”
“小仙童,你仔细想想,你师父有没有对你提到过这红线的解法,或者你亲眼见过呢?”
“除非你们两个先完成结亲的仪式,然后再和离,完成了这场姻缘,红线的绑定自然而然就解除了。”
“姐姐是仙,不是人。”她压低了声音。
“那这里是人间嘛。人间有人间的规则,都是师父定的。红线都绑上了,姐姐,逃不掉。”
“小童子说得对,我们照做就是。”农复晞拨弄腕上红线,说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