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绛 > 35. 千年一照
    瑶池西岸,莲间水珠四溅。

    那洒扫仙官正举着扫帚杆子一下一下拨弄躲在莲梗下一尾蓝鳞的鲤鱼。

    “平白伺候着你们这些蠢东西!”

    他嘴里说着浑话,明知道这鱼通灵性、听得懂人话,偏要用杆子戳它头顶的鳞片,还故意往它栖身的莲叶下泼脏水,搅得那尾灵鱼在浑浊水波里连连闪躲。

    “躲?你躲得开么?”此人咧着嘴,又舀起一瓢浑浊渠水,眼看就要整瓢浇下。

    鲤鱼腾身一跃,鱼尾猛地一扫,“哗!”

    一捧清冽池水正泼了他满头满脸,衣衿全湿。

    “该死!”他抹了把脸,脸色铁青,丢了扫帚便往池中探手抓去,“你倒比那个整个读书念经的仙官有脾气……”

    “住手!”随着这尾鲤鱼惊惶地沉入水底,一袭缥碧色轻衣端然立身于池畔,声音一如惊雷。

    “念泽?”他直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天旋地转之下嘴巴比脑子的回答来得更快:“见……见过上神。”

    念泽刚从藏经阁那边漫步过来。只见她轻轻一挥袖,便顺手在这天之西北角布下一道灵力。雷可下,却再贯不进来了。

    她刚为西北角的小仙小灵造福一二,便见着这跋扈小官在这里糟蹋灵鱼,似乎还听到什么和农复晞相关的东西。

    此刻,她的目光越过这灭了气焰的仙官,落在水中已看不真切、只是偶尔冒泡的鲤鱼身上。

    “好端端拿一尾灵鱼撒气做什么?仙尊寄养在这瑶池的灵鱼招惹你了?”

    他才知道,原来这池中水族的主人竟是灵宝仙尊。若是一早便知,他必然是要好好供奉伺候着,不能有半点差池。说不准,日后升迁全靠今朝与灵鱼相识的机缘。

    “小仙知错了,小仙再也不敢了。上神饶了我这回吧,求上神发发慈悲,不要告到仙尊那里。”

    这厮连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着求饶的同时仍是惊魂未定,叹自己胡乱发作,平白错失了攀附贵人的大好机会。

    可念泽的下一句更让他吓得浑身战栗:

    “你还去招惹了藏经阁的人?”

    她的话音里不带任何语气,可是这样,更让人胆战心惊。

    “农复晞?他又是什么人?”这厮心里叫苦。眼珠一转,随即颤着舌头说道:“没有,没有的事。”

    “这蓝鲤在这池子里呆得太久了,仙尊也太久没见到了。”

    “我说!是我招惹了藏经阁那位仙官。”

    他马上招了,尴尬地咧着嘴笑,“不过,也只是先前的一点口角之争罢了。那仙官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人也是极好的,他还要送我亲笔的修行手札来着。”

    念泽听着不大相信,对着藏经阁的方向,望了一眼藏在云里的飞檐翘角,不愠不怒道:“既如此,你便去同他道个歉,顺便替他揽下阁楼里收拾打理的体力杂活才是,方不负你对他如此高的评价。”

    “呃,好。小仙记住上神您的嘱托了。”

    话说农复晞闭关于藏经阁,无人相伴,无人教化,自行修炼居然也摸索出了关窍。细究其根由来,还得溯源到他先前拜仙桃老翁为师的时候。跟着老翁,他逐渐学会了研学经卷的本事,再加上他本身天赋极佳,做了仙官以后,不大用旁人从中指点,自学自修便可成才。没过多久,他便成了仙都人人艳羡的修仙鬼才。

    当众仙家都在暗地里琢磨他何时能得个恩典,被遣回丹丘城受重用的时候,他仍闭关在阁中苦修。农复晞深知自己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要想与念泽并肩同话,还差得太远!

    一个星月交辉的夜里,农复晞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念泽在京都最后那段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光,想起往昔的她在皇城里沉迷于修史修文物、镌金刻石录典章。

    他清醒着坐起身,速速擦拭了额角冷汗,释出一口郁结胸中的苦闷气,猛地一想:“这阁中书卷我看了不少,我居然忘记了仙史!仙家史册我还全然未涉猎过。”

    他起身燃灯,翻出史册来看。

    他手中这一本记的是太初年代的事,兽皮封面,白玉镶嵌,卷册内部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漫漶。看得出册中事已过去很久了。

    他泛红的指尖停在某一页。文字记载:“太初七千四百二十五年,仙都念神念泽、织神桑凝率仙域六十万兵将与魔域激战,仙魔鏖战三昼夜,方以仙域战胜告终。魔域划无归河北界与仙域,而仙域亦损失十万良将,其中桑凝上神及苍琰、破云、素辰等十四位仙君战陨……”

    读到这里,农复晞隐隐寻思起来,寥寥数语便能概括得了一场规模巨大恶战吗?桑凝上神究竟为何就此殒命?

    于是,他口中念道:“返照空明,灵台澈净,一念回旋,往昔现影!”

    这是他琢磨了许久才学会的回影术,此术真的聚出了千年前的影像:

    战鼓声从亘古传来,天穹被分作两半,一半是金甲浮屠的仙光法阵,一半是九幽魔焰的星罗棋布。两股洪流在云海中相互绞杀,迸溅的光雨如亿万流星坠落人间。

    魔光倒灌的刹那,一枚漆黑的魔器破空而来,重重撞入桑凝的胸口。桑凝的脚下生根般地被钉在原地,四肢百骸登时凝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她低头去看,一圈灰黑的禁光正从她脚踝一寸寸往上缠,像藤蔓绞住猎物。

    “桑凝!”

    一个人影拨开迷障冲到她面前,是念泽。她一把扣住桑宁的手腕,脸色瞬变:“这禁制……”

    “这禁制非仙力可解。”桑凝挣扎着苦笑。

    面前这幅熟人面孔令农复晞大惊失色,“白夫人?”

    “原来已故的桑凝上神就是白夫人?”

    他继续看。

    “西线三关告急,本营仙兵即刻驰援,一个不留!”控兵的仙君层层传令下去。

    眼见着这片场域的魔兵都被剿灭殆尽,念泽冲进这仙君营帐,“西线有魔兵来犯,你怎知这里就会安然无恙?这片云海下离人间和东海瀛洲都不远,若是魔域调虎离山,那后果你可曾想过?多少留些仙兵在此,况且桑凝上神还被困在魔圈内。”

    “这里的魔兵早被灭了,就算有那也落荒而逃了。西线战事才急,那么多仙兵还要立军功呢!要留人看守,你自己留!”

    兵戈声、马蹄声如潮水般从念泽身侧涌过。大军如退潮,片刻间,这片云海只剩空中星子般的灵力碎片在降落,旗幡在风里啪啪作响。

    念泽守着桑凝,到空中的兵器残片要被暮色吞尽的时候,天边缓缓漫开一片浓黑。是魔兵,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压上来

    。

    “果真是调虎离山!”念泽口中说得镇静,手中已握出冷汗。

    一人飞出几步,通身的灵光遇上漫天魔云,以一敌万。

    就这么一道身影在魔潮里杀进杀出,她的剑越来越慢,滚烫的血从她身上淌下来。桑凝疯了一样挣那禁制,嘶声喊道:“小心!”

    时间凝住了几秒,念泽预感不妙地挪步回头,只见那个困住桑凝的禁制已经寸寸崩碎,桑凝正挡在自己身后。一具杵形魔器贯穿了桑凝的身体。

    “桑凝姐姐……”

    桑凝用力扯出一点点笑意,这一笑还是和她们儿时在祖宓洲月下对酌时的笑一样,温婉克制,似新月清晖。

    “桑凝——”

    “不要怪任何人,你要好好地活,为苍生活,也为自己。还有……岁迷就交给你了,替我教导好……”

    农复晞停息了法术,合上史册,不敢再看下去。

    他神色恍惚,脑子一片混沌,流泪道:“原来是生死之交。难怪,你会那般护着魏秋彤。可你从未向我透露半分。”

    天机阁内事了,岁迷重新搬回了颐元城挨着念泽住。

    “岁迷说的对,太冷清也没什么意思。颐元城不能只有仙气,是时候加点人气了……”

    “终于啊,颐元城可以热闹一阵子了。”

    岁迷跨步走出颐元城,步子比以往都轻快,嘴上带着甜滋滋的笑。

    正当值的小仙见岁迷仙君这般反常的高兴,于是凑过去询问:“仙君碰上喜事了么?”

    她拍拍在小仙的肩,笑得神秘,“有的热闹了。”

    很快,仙都底下各族都选拔上来一些资质不错的小仙上颐元城历练。各族中长老一致都说他们是赶上好时候了,这回可是念泽上神第一次收徒。

    城中广场上站满了小仙。

    底下飘飘然一片,岁迷在城楼问道:“阿姐,这些弟子你都打算亲自教吗?”

    念泽轻轻挑眉,说得不紧不慢:“你想来当教习先生?”

    “算了,算了。阿姐才是师父,我教什么?”

    “你自然可以,到时候给你收个徒,也好过回当师父的瘾。”

    岁迷揽住念泽的手臂,“阿姐懂我。”

    入夜时分,岁迷在天机阁收到一份拜帖。

    随侍的小仙把拜帖递上去。

    岁迷打开看了一眼,“农复晞?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倒霉仙官嘛。他现在候在门外吗?”

    “是。”

    “快让他进来吧。”

    农复晞步入阶前。

    “小仙官有事找我?”

    “岁迷仙君,小仙斗胆有一事相求。”

    “呃,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岁迷打圈着食指,打量着对方期待又拘谨的脸,“你定然是知道入颐元城的弟子名册在我这里,你想通过我进颐元城是吗?”

    “仙君洞若观火,我想入颐元城跟着上神修炼,日后为她效劳。”

    “你和阿姐是不是早就相识啊?哎呀,罢了罢了,我不问了。”岁迷总觉得这其间氛围有些古怪,但念泽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什么。她转而又想,又觉得这样问好没意思。

    她笑道:“名册上填几笔的事,你若真想求学,自然是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