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夜幕如同厚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普鲁森北方这片布满砾石与暗红冻土的荒野上。寒风发出犹如负伤野兽般的嘶嚎,卷起地上的冰碴,狠狠地抽打着防风林边缘的营地帐篷。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新编第三步兵连的驻地边缘,两个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的身影,正安静地蜷缩在一处堆满防寒草袋的角落阴影里。
林曦换上了一件粗糙、甚至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灰褐色麻布平民冬衣。她将宽大的兜帽拉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下颌。
坐在她身边的,是同样换上了一身亚麻色粗布裙装的辉夜。
此刻她正双手死死地捧着一个军用白铁皮水壶。水壶里装着滚烫的白开水,这是林曦刚刚从炊事班的行军锅里倒出来的。辉夜那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小手,正贪婪地汲取着这隔着铁皮传递过来的廉价热量。
林曦侧过头,目光掠过辉夜那件粗布裙摆下方。即便换上了平民服装,这位对某种神秘美学有着惊人执念的少女,依然固执地穿着那双紧紧包裹着纤细小腿的纯白色过膝袜。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绝对领域,已经被冻得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苍白。
林曦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解开自己脖子上那条带着体温的厚重羊毛围巾,动作粗鲁却不容拒绝地盖在了辉夜的膝盖上,随后将围巾的两端死死掖进草袋的缝隙里,完成了一次严密的物理防风封锁。
辉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转过头,那双如同红宝石般的大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了一下。她没有道谢,只是伸出手指,悄悄攥紧了那条散发着林曦独有清冽气息的围巾边缘,瞳孔深处跳动着那种名为“探求欲”的炽热火苗。
因为,就在距离她们不到三十米远的一片空地上,一项让辉夜感到匪夷所思、却又让林曦力排众议强行推展的军队活动,即将拉开帷幕。
“诉苦大会”。
这是克洛伊在参谋部会议上,顶着一群传统将领几乎要掀翻桌子的反对声,硬生生砸进军队日常训练大纲里的钢铁钢钉。
在旧时代的军事将领看来,让士兵们聚在一起回忆那些惨痛的、屈辱的过往,简直是动摇军心、摧毁士气的剧毒。士兵需要的是对荣誉的渴望,是对胜利的狂热幻想,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战友面前流下软弱的眼泪。
但克洛伊却用一记重重的拍桌声,粉碎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军事学。
她那句掷地有声的断言,至今还记录在参谋部的绝密会议纪要里:“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勇气。建立在虚假荣誉感上的士气,遇到真正的钢铁绞肉机就会像冰雪一样消融;只有将他们心底那道最深、最痛的伤疤彻底撕开,将那些鲜血淋漓的仇恨扔进同一个熔炉里锻造,你们才能得到一支敢于迎着炮火发起决死冲锋的军队!”
现在,林曦带着辉夜潜伏在这里,就是要让这位来自神权国度的好奇宝宝,亲眼见证一座血泪熔炉是如何点火的。
空地中央,一堆用红松木和干燥灌木生起的篝火正在剧烈跳动。橘红色的火光,在四周几十个新兵年轻、疲惫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面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木柴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除此之外,整个营地安静得令人窒息。
连队的政治指导员,这位曾经在夜校教书、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此刻正蹲在篝火旁。他没有穿着笔挺的制服,而是穿着和新兵们一样沾着泥巴的棉衣。他用一根烧黑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光燃烧得更旺些。
“兄弟们,都坐得靠近些,别冻着。”指导员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一个坐在人群最外围、一直低着头浑身发抖的身影上。
“巴特。”指导员轻声呼唤。
那个名叫巴特的士兵猛地打了个哆嗦,仿佛在寒冬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是个身材干瘦的人类农家子弟,穿着一件明显有些宽大的灰蓝色军服。
“指导员,我……”巴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子。
“站起来,巴特。走到火光里来。”指导员站起身,向他伸出一只手,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不可动摇的坚定,“就在这里,把你心里那块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掏出来,让兄弟们都看看。”
巴特迟疑着,他那双布满握锄头留下的粗糙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黑泥的双手,死死地揪着军服的下摆,几乎要把那结实的棉布撕裂。
最终,在周围几十双战友目光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摇晃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般,挪到了篝火的中央。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极度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悲怆。
“我……我叫巴特。”巴特结结巴巴地开口,牙齿在嘴唇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我家……在东边的红柳村……”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团带着倒刺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指导员没有催促,他拿起一个掉了一块搪瓷的军用大茶缸,从火堆旁的铁壶里倒满滚烫的热水,稳稳地递到了巴特的手里,然后伸出那只曾握着粉笔的手,用力拍了拍巴特那单薄得能摸到骨头的肩膀。
“喝口水,慢慢说。这里没有老爷,没有监工,也没有那些拿鞭子抽你的畜生。这里只有你的兄弟,你的战友。”
巴特双手捧着那只滚烫的茶缸,猛地灌下了一大口热水。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部。或许是这股热量提供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或许是那句“兄弟”触动了某个开关,更或许是回想起了那段仿佛被通红的烙铁死死烫在灵魂上的记忆。
巴特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团跳跃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芒中,看到了另一场吞噬了整个村庄的滔天大火。
“三个月前……”
巴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结结巴巴的怯懦,而是因为极度的悲痛和压抑,变得嘶哑、劈叉,犹如粗糙的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用力摩擦。
“沃尔特的军队,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铁甲、胸前画着神圣十字符号的畜生,冲进了我们的村子。”
篝火旁的几十个新兵,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说我们的村长藏匿了从西方逃过来的异教徒,说我们粮仓里的粮食是沾染了魔鬼气息的肮脏之物。”巴特的眼角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村长只是想上前解释一句,就被那个领头的骑士,用带着铁刺的马鞭抽碎了半边脸。”
“然后,他们把全村的男人,都用带着倒刺的牛筋绳,绑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树上。”
巴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只拿着搪瓷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我亲眼看着……我被绑在树干上,嘴里被他们塞满了带着马粪的臭泥巴,我亲眼看着!”
巴特的声音陡然提高,犹如一只泣血的杜鹃,在寒夜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浓稠的鲜血。
“我看着他们,用那种挂着铁蒺藜的皮鞭,活活打死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老实人啊!他种了一辈子的地,连村里的一只鸡都没偷过,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念叨半天!他们就那么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他背上,皮肉翻卷,骨头都露出来了……我父亲直到咽气,都在求他们放过村里的孩子……”
坐在阴影里的辉夜,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她曾经无数次在神庙的典籍里读到过“净化异端”这个词,在那些华丽的词藻里,那代表着神圣的使命,代表着灵魂的升华。
但此刻,从这个干瘪农家子弟的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肉模糊,只有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残忍屠杀。
“他们烧了我们的麦垛!那是我们全村人从春天熬到秋天,一滴汗摔成八瓣种出来的口粮啊!那是我们用来熬过这个冬天的命啊!”
巴特猛地将手中的茶缸砸向远处的黑暗,滚烫的开水在寒风中化作一片白雾。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弯曲得像一只虾米。
“我的妹妹……我才十二岁的妹妹玛丽!她还那么小,她连镇上的集市都没去过!”巴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在夜空中回荡,“那个畜生骑士,一把抓住玛丽的头发,把她拖在马背上!玛丽当时哭着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啊!’”
“可我被绑在树上!我嘴里塞着泥巴,我连一句回应都喊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她掳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砰!”
巴特猛地跪倒在篝火旁,双膝重重地砸在冻得坚硬如铁的暗红土地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扬起双手,像发疯一样,用力地、绝望地捶打着那冰冷坚硬的泥土。
“砰!砰!砰!”
皮肉撕裂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营地里清晰可闻。巴特的手指指甲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流淌出来,混合着地上的冻土,染红了篝火旁的地面。
他一边捶打着地面,一边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我像条野狗一样咬断了绳子,逃出来了。我一路要饭,啃树皮,逃到了普鲁森。”
巴特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杀意。他环视着周围的战友,发出字字泣血的宣誓:
“我报名参军,我不为了当官!我也不为了那点发财的军饷!”
“我就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的村子被那群挂着十字架的畜生烧掉!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我要手里有枪!我要杀光那些披着铁甲的畜生!我要杀光他们!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祭奠我爹!把他们的骨头砸碎了铺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特的嘶吼声在夜空中逐渐散去。
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堆里,被烧透的红松木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随着热气流升腾,又在寒风中迅速熄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去拉起跪在地上的巴特。
这种寂静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随后,在人群最外围的黑暗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紧接着,这声抽泣就像是落在干枯草原上的一点火星,又像是某种致命的传染病毒,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了整个连队营地。
那些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还有些拘谨的新兵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一个半精灵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颊,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流下。他想起了在那个所谓神圣的国度里,因为交不起繁重十一税,被税吏按在神像面前,用生锈的铁斧生生砍断右手的兄长。
一个身材魁梧的兽人新兵,将脑袋埋进自己粗壮的膝盖里,发出如同受伤野熊般的低吼。他想起了在那个冰冷的冬天,把最后一口草根糊糊喂进他嘴里,自己却在神庙的台阶下活活饿死、连一张破草席都没能盖上的老母亲。
那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结了痂却从未痊愈的伤口,在巴特的血泪控诉中,被无情地、彻底地撕裂开来。个人的苦难不再是孤独的耻辱,它在这里找到了共鸣,汇聚成了一条流淌着毒液与鲜血的悲伤之河。
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没有人发号施令,他们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冲动,围绕着篝火站成了一个密集的圈。
他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骨骼摩擦的声音在营地里连成一片,犹如即将出膛的子弹在枪膛里摩擦。
政治指导员依然蹲在篝火旁。他没有去阻止这种悲伤与愤怒情绪的蔓延,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
他摘下那副圆框眼镜,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然后重新戴上。
他站起身,走到巴特的身边,双手用力托住他的腋下,将这个双手指甲崩裂的士兵从血泥中拉了起来。
“兄弟们,都哭吧。”指导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宛如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闷雷,“这些眼泪,是我们欠那些死去的亲人的,是我们欠这狗娘养的旧世道的!”
他转过身,迎着那几十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巴特的爹死了,玛丽被抓了。你们的兄弟断了手,你们的母亲饿死了。”指导员猛地挥舞着手臂,“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吗?是因为我们命贱吗?!”
“不!!!”指导员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是因为那些贵族老爷手里有皮鞭!是因为那些伪善的教廷掌握着所谓的神权!是因为他们用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把我们世世代代当成可以随便宰杀的牲口!是因为我们过去的手里,没有握着能把他们脑袋轰碎的枪!”
他走到一个愤怒到浑身发抖的兽人新兵面前,伸手重重地拍打着对方胸前挂着的、那支刚刚配发的暗夜-II型线膛枪的冰冷枪管。
“现在,这把枪,就握在你们手里!”
“女王陛下把这把枪发给你们,林曦连长把子弹发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给贵族当看家狗!是让你们去砸碎那个吃人的世道!是让你们打回东方去,把你们的妹妹抢回来!把那些吸干了你们父母血肉的畜生,一个个钉死在他们自己的神像上!”
“告诉我!这把枪,是为谁而开的?!”
“为被杀的亲人!”巴特第一个嘶哑地吼出声。
“为我饿死的娘!”兽人新兵举起枪管,发出一声怒吼。
“杀回去!杀光他们!!!”
几十名新兵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直冲云霄的实质性声浪,甚至将营地上空飘落的冰雪都震得粉碎。那不再是软弱的哀嚎,那是即将撕碎一切敌人的、用血泪浇铸而成的战斗意志!
站在阴影深处的辉夜,此刻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极北之地的冰窟。
她那件厚重的巫女服,甚至林曦搭在她膝盖上的羊毛围巾,都无法阻挡这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
然而,在极致的冰冷中,她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团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的火,正在疯狂地燃烧。
她终于明白了。
她彻底看懂了林曦的阳谋,看懂了这个被称为“诉苦大会”的制度背后,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深意。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这种将个人的悲惨命运死死绑定在阶级压迫上的同仇敌忾,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用再华丽的辞藻、颁布再多的动员谕令,都绝对无法下达、无法凭空制造出来的。
它只能从最底层那片浸透了无数尸骨与鲜血的土壤中,如同野草般自发地、野蛮地生长出来。
而林曦所做的,就是提供这样一个篝火旁的舞台。她用一套极其冷酷而又科学的政治引导体系,小心翼翼地、精准地将这些原本散乱的、属于个人的绝望与复仇之火,全部梳理、汇聚在一起。
最终,这些火苗融合成了一片足以焚天煮海的汪洋大海。
这片大海,被直接转化为了对普鲁森现行政权的绝对忠诚,转化为了即便面对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半步、随时准备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恐怖战斗意志。
这不是魔法。但这比禁咒还要可怕一万倍。因为魔法只能摧毁肉体,而林曦,在锻造凡人的灵魂。
辉夜感到一阵战栗,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手,不由自主地在黑暗中伸出。
她死死地、用力地攥住了林曦那件灰褐色麻布风衣的袖口。
林曦感受到了袖口传来的拉扯力。她没有转头,只是在黑暗中,反手轻轻拍了拍辉夜那只因为震撼而冰凉颤抖的手背。
“看到了吗,辉夜小姐。”林曦的目光依然注视着篝火旁那群已经彻底完成精神淬火的士兵,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低沉而遥远。
“神明或许可以降下雷霆,抹杀一城之生灵。”
“但当这些被压迫到极点的泥土,真正明白自己为何而流血,并且将所有的仇恨凝聚在同一面旗帜下时……”
林曦转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比篝火还要炽热的锋芒。
“就算是神明挡在前面,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把神明打成一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