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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好奇巫女与思想火种:林曦的锻造与舆论降维

    维勒尼斯中央广场上的狂热海啸,此刻似乎已经被遥远的空间距离彻底稀释。

    距离王都数百公里外,隐藏在一片冷杉林深处的“红土”秘密新兵训练营。初冬的寒风犹如发狂的野兽,裹挟着细碎的冰雪与刺鼻的松脂气味,在简陋的木板墙外发出凄厉的嘶嚎。

    林曦将下巴深深地埋进带有军用毛领的深黑色风衣里,双手插在兜中,感受着靴底踩在冻得坚硬如铁的红土地上所传来的冰冷反作用力。

    她没有出现在维勒尼斯中央广场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台上。

    最直接的原因,是她现在身边,正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足以让人精神衰弱的“十万个为什么”。

    “林曦阁下,请问这根埋在土里的铁管,为什么能够将数百里之外的声音,几乎没有延迟地传递到那个黄铜制成的喇叭里?这其中并没有复杂的风系共鸣法阵,也没有高阶施法者的魔力维持,它是如何做到的?”

    一个清脆、空灵,却带着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求知欲的声音,在林曦的右侧响起。

    林曦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站在她身边的,正是七盾联盟最高精神领袖赛蕾丝汀口中那个“非常文静、对外界几乎没有什么关心”的巫女集团首领——辉夜。

    眼前的少女有着一头宛如鸦羽般漆黑顺滑的短发,整齐的齐刘海下,是一双如同极品红宝石般澄澈、却又大得惊人的眼眸。她身上穿着一套与这片充满硝烟味和泥土味的军营格格不入的传统巫女服,红白相间的布料在寒风中微微翻飞,头上戴着精致的木质发饰。

    最让林曦这个现代人在严冬里看着都觉得有些牙碜的,是少女裙摆下方,那一双紧紧包裹着纤细小腿的纯白色过膝袜,以及袜子与裙摆之间,那一段暴露在零下气温中、被称为“绝对领域”的白皙肌肤。

    尽管辉夜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种清冷、空灵的巫女气质,但只要她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件,或者是超出她那套神权世界观理解范畴的现象,那双红色的瞳孔就会瞬间收缩,爆发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

    林曦每一次与这双眼睛对视,都能从里面清清楚楚地读出四个大字:“我、很、好、奇!”

    这一刻,林曦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地球上一部名为《冰菓》的动漫里,那个叫折木奉太郎的男主角,在面对女主角千反田爱瑠那种的求知欲时,内心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这是声波转换与电磁感应的初步应用,辉夜小姐。”林曦叹了口气,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词汇进行降维解释,“我们把声音的震动转化为微弱的电信号,也就是你们理解的‘雷属性微型魔力流’,通过包裹着绝缘橡胶的铜线传输,然后再在终端重新转化为震动。这不需要向神明祈祷,只需要遵循物理学的客观规律。”

    辉夜那双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曦,似乎在脑海中疯狂地咀嚼着“物理学客观规律”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异端邪说般的词汇。随后,她从宽大的巫女袖袍里掏出一个封皮磨损的小本子,用一根炭笔飞快地记录下这段话。

    “原来如此……剥离了神性的神秘外衣,万物皆有其可被凡人掌握的骨骼。”辉夜低声呢喃着,随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红瞳再次亮起,“那么林曦阁下,我们现在要去的那间废弃马厩,又是为了掌握什么规律?”

    “去掌握一种,比钢铁和魔力更可怕的力量。”林曦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推开了面前那扇厚重的、散发着陈年马粪与消毒水混合气味的木门。

    这是一间由废弃马厩紧急改造而成的木屋。防风的煤气灯悬挂在有些漏风的屋顶横梁上,灯罩里的火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不安地跳动着,发出“嘶嘶”的轻响,将屋内众人的影子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得斜长。

    长条木桌两旁,没有铺设任何桌布。几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眼神坚毅得如同花岗岩般的军官和士兵,正襟危坐。

    他们身上的军服有些还带着未洗净的泥浆,有些袖口磨出了毛边。林曦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坐在左边的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入伍前是铁牙镇夜校里教半兽人写字的先生;右边那个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中年人,是兵工厂里带领工人们为了改善通风设备而罢过工的工人领袖;而坐在最后排那个半边脸有着严重烧伤疤痕的半精灵,则是从碎石峡谷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此时,站在最前方黑板前的,是林曦一手带出来的、安保总局政治处的高级干事——卡列宁娜·福格特。

    卡列宁娜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灰色中山装式制服,她的短发显得干练而冷酷。她手里捏着一截白色的粉笔,正转过身,用一种几乎要将黑板戳穿的力度,在粗糙的石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

    政治工作。

    粉笔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喀啦”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兄弟姐妹们。”

    卡列宁娜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撑在长条木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这群被她和林曦寄予了厚望的“火种”。

    “今天上午,女王陛下在维勒尼斯中央广场的演讲,你们都已经通过扩音法阵听到了。”卡列宁娜的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马厩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很提气。很振奋人心。听得让人想立刻抄起刺刀去和那些狂信徒拼命。是不是?”

    台下的几十人呼吸粗重,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我要残忍地告诉你们一件事。”卡列宁娜猛地抓起黑板擦,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那四个大字,粉笔灰在煤气灯的光晕下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光靠一场演讲带来的热血,光靠一时的愤怒,是绝对打不赢一场旷日持久的、极其残酷的战争的!”

    辉夜站在林曦的侧后方,微微侧过头。在她的认知里,战争就是领主一声令下,士兵们带着对领主的敬畏或是对财富的贪婪去冲锋陷阵。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在这里去浇灭士兵们刚刚燃起的怒火。

    “狂热的激情,就像是干草堆上的一把火苗。”卡列宁娜的语速开始加快,犹如连珠炮般砸向众人,“烧起来的时候确实火光冲天,但只要一阵冷雨,只要在战壕里饿上三天肚子,只要看到身边的战友被魔法炸成碎肉,这火苗,灭得比什么都快!”

    “而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一群只为了抢几枚银币的散兵游勇!他们是被教廷彻底洗脑的疯子!是哪怕肠子流了一地,也要爬过来咬断你们喉咙的狂信徒!”

    卡列宁娜走到第一排,死死地盯着那个曾经的夜校老师。

    “想要对抗那种深入骨髓的的麻木与狂热,我们必须要建立起比他们更强大的内核!我们必须要把保家卫国的意志,变成一种比兵工厂里的钢铁还要坚硬的信仰!”

    “而这种凝聚人心的工作,不能只靠王都里那些大人物的谕令,更不能只靠军法处的宪兵和督战队!它必须从最末端、最基层的连队开始,像水渗入沙子一样,一滴一滴地,渗透进每一个士兵的灵魂里!”

    卡列宁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个夜校老师的肩膀,将他从长凳上拉了起来。

    “根据老连长的最高指示。从今天起,你的职务,不叫队长,不叫排长,叫‘政治指导员’!”

    “你的任务,不是教士兵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装填滑膛枪,那是军事主官的事。你的任务,是要让那些从农田里、从工厂里走出来的泥腿子们明白,他们手里的这把枪,究竟是为谁而开的!”

    卡列宁娜的声音在漏风的木屋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穿透力。

    “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扣下扳机,不是为了给贵族老爷抢地盘,是在保护他们自己家乡刚刚分到手的那两亩不用交高利贷的土地!是在保护他们年幼的妹妹能够安全上学的学堂!是在保护他们的母亲不用再给祭司下跪的尊严!”

    “怎么做?靠在讲台上念口号吗?”卡列宁娜猛地一拍桌子,“错!你要和你的士兵们,去吃同一个行军锅里熬出来的、带着沙子的麦糊糊!你要和他们睡在同一条灌满泥水和老鼠的战壕里!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你要顶在最前面;在撤退的时候,你要走在最后面!”

    “你要知道你连队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绰号!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知道他们的老母亲是不是还在咳嗽,知道那个兽人新兵在收到家里未婚妻的信件时,为什么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卡列宁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微红。

    “老连长曾经教导过我一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被煤气灯昏黄光晕照亮的脸庞,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受洗仪式。

    “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去吧,兄弟姐妹们。把这思想的火种撒下去。让普鲁森的国防军,彻底脱胎换骨,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支,拥有独立灵魂的军队!”

    “是!!!”

    几十名军官猛地起立,军靴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没有魔法的光辉,没有神谕的降临,但那股从他们胸腔里迸发出来的、纯粹的信念感,却让站在后方的辉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辉夜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林曦风衣的袖角。

    “林曦阁下……”辉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严酷的军法去恐吓他们?或者像教廷那样,用可以减轻痛苦的神术去控制他们?去了解一个最底层士兵的眼泪和家庭,这在战争这台追求效率的机器面前,难道不是一种极度的精力浪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曦转过头,看着这位世界观正在遭受降维打击的巫女。她的眼神中没有嘲笑,只有经历过岁月洗礼的深沉。

    “因为在教廷和旧贵族的眼里,士兵只是消耗品,是装在盔甲里的工具,是长着两条腿的数字。”林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但在普鲁森,每一个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工具在面对必死的绝境时会崩溃,会逃跑;但当一个人,一个想要保护家人的普通人,知道自己的牺牲能换取什么的时候,他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是任何魔法都无法摧毁的。”

    林曦带着辉夜退出了这间炽热的马厩。

    当两人再次走入冰冷的风雪中时,辉夜沉默了很久。她那总是习惯于仰望星空、试图从神明那里寻找答案的眼睛,第一次,开始死死地盯着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

    “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仅仅靠刚才那种激昂的讲话吗?”辉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迫切的探求欲。

    “不。”林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说教只是骨架,真正能让这些理念长出血肉的,是文化。辉夜小姐,你还记得昨天傍晚,我们在维勒尼斯城郊看到的场景吗?”

    随着林曦的话语,辉夜的思绪被拉回了十几个小时前。

    昨天傍晚。维勒尼斯最大的蒸汽机厂房外,一片铺满煤渣的空地上。

    几块粗糙的、打着补丁的帆布,在两根木头电线杆之间拉开了一方极其简陋的舞台。刚刚结束了一天高强度劳作、下班的工人们,连脸上的机油和汗水都没来得及洗,端着装着黑麦糊糊和酸菜的铝制饭盒,好奇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

    林曦和辉夜当时就混在人群的最外围。

    那是一场被林曦命名为“活报剧”的新型街头演出。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高雅的弦乐伴奏,只有一面破鼓在旁边敲击着节奏。

    舞台上,一个穿着极其夸张、用劣质染料涂得五颜六色、仿佛马戏团小丑般的修道袍的演员,正扮演着沃尔特建立的伪政权的随军传教士。

    他手里拿着一本用硬纸板伪造的、厚重的经书,趾高气扬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对着台下挥舞着手臂,用一种滑稽到极点的、拿腔拿调的尖锐嗓音叫喊着:

    “跪下!你们这些满身臭汗的凡人!不信我者,皆为异端!神明会降下天火,烧死你们这群不懂感恩的异教徒!快把你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用来洗刷你们生来就带有的罪恶!”

    他的动作浮夸、扭捏,特别是他一边喊着神圣的口号,一边却偷偷把眼睛往台下一个漂亮女工身上瞟的猥琐眼神,惹得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破旧灰色工作服、脸上故意抹满煤灰、甚至连手指甲缝里都塞着黑泥的演员,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他扮演的是一名普通的普鲁森工匠。面对传教士的恐吓,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刀剑,而是握着一把硕大的、沾着黑色机油的重型铁扳手。

    工匠毫不畏惧地走到传教士面前,用那把沉重的铁扳手,“铛铛铛”地敲了敲传教士那顶滑稽的高帽子。

    “去你的神明恩赐!”工匠操着一口极其接地气的维勒尼斯土话,大声反驳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传教士的脸上,“老子昨天刚和兄弟们在水泵房里熬了一宿,修好了一台三相抽水蒸汽机!那玩意儿一天能抽干半个矿坑的渗水,救了几十个矿工的命!你的神明能吗?他除了会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

    工匠猛地转过身,将沾满机油的双手高高举起,面向台下的工人们。

    “我们普鲁森人,现在只信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信的是工厂里咬合的齿轮,信的是高炉里流出来的滚烫铁水!绝不信你这种只知道剥削人命、装神弄鬼的空话!”

    说罢,工匠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抬起那双沉重的工作皮靴,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传教士的屁股上。

    传教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台上狼狈地打着滚,手里的那本假经书也掉在地上,摔出了一堆用来垫厚的烂菜叶子。

    “好!踹得好!”

    “揍死这些骗钱的吸血鬼!”

    围观的数千名工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甚至把嘴里的黑麦糊糊都喷了出来。他们用力地拍打着手中的铝制饭盒,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响乐。

    那笑声里,有对高高在上神权的轻蔑,有长久以来被压迫情绪的解气宣泄,更有着一种深深的、植根于工业力量的身份认同。

    辉夜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因为粗俗喜剧而大笑的工人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神圣的东西,竟然会被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踩在脚下。

    “那一幕,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林曦带着辉夜在风雪中漫步,她的声音将辉夜从回忆中拉回。

    辉夜点了点头:“在七盾联盟,亵渎神职人员,是会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重罪。你们居然用这种……这种粗鄙的戏剧去嘲弄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叫解构,辉夜小姐。”林曦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她想起了昨天躲在舞台暗处,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得意地摇晃着灰色狼尾巴的罗慕拉阿姨。

    这正是那位代表着意大利文明意志的艺术大师的拿手好戏。

    “当你把一个高高在上、被神权政治包装得完美无瑕、虚伪神圣的偶像,用最市井、最生动、最粗糙的笑料扒光了外衣,展示在劳苦大众面前时,它的神秘感就被打破了。”林曦哈出一口白气,“当人们开始用看小丑的眼光去嘲笑敌人的时候,敌人所带来的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感,就会在笑声中土崩瓦解。不怕他不神圣,就怕他不搞笑。”

    辉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那颗聪明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某种恐怖的逻辑推演。

    这不是简单的喜剧,这是一种剥夺敌人神圣合法性的、杀人不见血的思想武器!普鲁森王国正在用笑声,把那些高坐在云端的神只和教皇,生生地拖进泥潭里,让他们变得滑稽可笑,从而彻底摧毁底层民众对他们的敬畏之心。

    “当然,光有思想的火种和解构的笑料还不够。要想让这些东西像血液一样流遍整个国家,我们需要一条极其粗壮的动脉。”

    林曦转过身,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质印刷品,递到了辉夜的面前。

    那上面,用醒目的黑色铅字印着几个大字——《战壕快报》。

    就在他们此刻所站的红土军营的地下,或者说,在整个普鲁森王国所有重要城市的皇家印刷厂地下室里,成百上千台由黄铜齿轮咬合驱动的重型蒸汽印刷机,正日夜不息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哒”声。

    沉重的钢制冲压板一次次地落下,将刺鼻的黑色油墨,死死地压印在廉价但结实的粗糙纸张上。

    那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呛人的油墨味道,弥漫在普鲁森的空气中。但在林曦看来,这股味道比任何一款高档红茶都要让人提神醒脑。

    因为这,是属于信息时代的火药味。

    在伊丽莎白阿姨那种融合了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舆论霸权与现代信息战思维的雷霆手腕下,《星辉日报》这种原本只在王都贵族圈子里流传的消遣读物,其发行量在短短两周内,如同坐了火箭般翻了整整三倍。

    它的触角不仅覆盖了王国的所有城镇,甚至通过地下游击队的秘密渠道,如同雪片般散发到了被沃尔特伪政权所占领的交界区,成为了撕裂敌人信息铁幕的尖刀。

    而林曦手中这份《战壕快报》,则是伊丽莎白专门开辟的、针对一线部队的军内小报。它每天由极其可靠的后勤辎重车队,与弹药、口粮一起,准时投递到最前线的每一个班。

    辉夜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份带有粗糙手感的报纸。

    她原本以为上面会印满了女王的训诫、或者长篇大论的空洞军事口号。但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双红色的眼眸再次因为极度的震撼而睁大。

    报纸的头版,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简单的草图和一行粗体字:【第三步兵团老兵教你:如何在烂泥地里,一分钟内排除线膛枪的卡壳故障】。这是一篇极其具体的、能真正在战场上保命的战术心得。

    翻到第二页,是一串冷冰冰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真实数据:【第五师二营,昨日于黑松林防线,连续挫败敌军三次决死冲锋,击毙敌军狂信徒四百余人,缴获法杖三十柄。我军阵亡一十二人,伤二十七人。】

    而在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被称为“战壕夜话”的版块里,印着的,是一封错别字连篇的家书:

    【玛丽,我的小松鼠。前线的风很冷,但我昨天分到了一双厚棉袜。等打退了这帮疯子,我就拿军饷回去,咱们在镇上盘个磨坊。——第二团三连上等兵,你的汉斯。】

    甚至,在其下方,还用黑框印着一则简短的遗言:

    【告诉俺娘,俺没给咱们村丢脸,俺干死了三个。这个月的抚恤金,让她多买点肉吃。——第一装甲连,半兽人投弹手,阵亡。】

    辉夜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铅字,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这张薄薄的纸,仿佛承载着千军万马的呼吸。

    “士兵们是人,辉夜小姐,他们不是没有痛觉的木偶。”林曦站在风雪中,看着陷入呆滞的巫女,语气深沉,“他们离开家乡,面对死亡,他们会恐惧,会绝望。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在黑暗中孤军奋战。”

    林曦指着报纸。

    “他们需要知道,在左边的防线上,那支友军打了胜仗;他们需要知道,隔壁战壕里趴着的是谁,那个叫汉斯的家伙今天打了几发子弹,杀了几个人,今晚能不能活下来,大家一起抽根劣质的卷烟,互相嘲笑对方脸上的泥巴。”

    林曦的目光穿透了风雪,仿佛看向了三百年前的旧大陆。

    “三百年前,甚至是直到十几年前,黑暗精灵的士兵,或者是人类的骑士出征前,只能跪在阴森神庙的冰冷石板上。他们听着大祭司用古老的、常人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诵读着祖先那些早已发黄、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功绩。”

    “然后,他们带着对神明虚无缥缈的敬畏,走上战场,在互相隔绝的战阵中,在死寂的沉默里,像草芥一样被收割,无声无息地死去。”

    林曦的眼神骤然转冷,一股属于现代执剑人的无上霸气,在她的周身迸发。

    “但不该是那样的了。在普鲁森,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现代化的信息网络,当这份报纸,将几十万人的心跳、恐惧、希望和愤怒,死死地连接在一个频率上的时候;当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赴死,而是有着几十万兄弟与他并肩站立的时候。”

    林曦看着辉夜那双已经彻底被颠覆了认知的红色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由千万个人凝聚在一起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将足以撕裂旧时代的任何魔法护盾,碾碎任何敢于挡路的神明!”

    辉夜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她漆黑的短发。

    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里,神权的倒影正在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工业的火花、轰鸣的齿轮,以及一种名为“觉醒”的、令人战栗的火种。

    她似乎,有些理解这个可怕的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