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妾心杳杳 > 44. 第44章
    棺柩停放在中央的位置,听见门口的动静,众人抬起头。

    忽略一张张古怪惊异的面容,应胥面无表情走进去,低垂的视线凝在前方一高一低漆黑的木匣子上。

    应胥一步步走到那里。

    两旁不停有人在唤太子殿下,低沉压抑的声音充斥传来,应胥宛若未闻继续往前。

    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悲凉,不断震动耳膜,余光里,趴伏在棺柩上的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糊满泪水鼻涕的脸。

    看见来人,应芙的哭声一顿,抹着眼泪被宫女立即扶起来。

    八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因为什么在哭,应胥无法思虑这些。

    停在棺柩前,他伸出手。

    沉闷的咯吱声陡然在屋内响起,安静的空气中格格不入。

    很轻巧的,漆黑的盖子移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的人从头到脚被白布蒙住,什么都看不清。

    几乎一瞬间,焦糊恶心混着焚烧过的腥臭味四散蔓延,充斥整个房内,在场的宫人忍不住别开脑袋捂住口鼻,甚至有些直接当场干呕起来。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令所有人无法预料。

    意识到应胥想要做什么,应芙猛地上前把他推开,挡在那里,震惊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让开。”应胥只是道,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处,吩咐宫人们将棺盖打开,将里面的人抬出。

    宫人们立即着手去做。

    应芙喝令他们退下,可没有人听,她看向应胥,“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阿杳已经走了,她……”

    “她没有。”应胥忽然抬起头,朝应芙看去,声音冷静,“那不是她。”

    一定不是,怎么可能呢?

    那里那样黑,那样冰冷,摸起来硬邦邦的。

    一点都不好。

    她最讨厌这样的地方了,她所在之处永远会铺上软软的毛毯,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他们还在骗他。

    应胥吩咐宫人们加快动作。

    应芙双眼红肿,命宫人们后退,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棺盖刹那,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应胥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不是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你已经让她留下了,你究竟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留下!”

    “公主殿下!”闻言宫女大惊失色将应芙拉住,连连说着抱歉。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明明知道她最不喜欢冷冷清清,却仍然还是要留她一人在此。

    沉闷刺耳的咯吱声在耳旁响起,沉重的棺木渐渐移开,令人作呕的味道也随之铺天盖地袭来,于堆积炽热的暖阳中急速翻涌。

    忽然,应胥眸光一顿,死死盯向一处。

    棺盖一点点移开,光线争先恐后倾泻涌进,照亮阴暗漆黑的壁面,晃动中,白布翻起一角。

    应胥目呲欲裂,双眼通红血丝遍布,视线凝落在那段干瘪枯黑好似烧焦椴木的手臂,一个颜色亮丽的玉镯躺在那里,烟紫色的缎面雕刻连串的缠枝纹络,不断折射光辉。

    “她都已经这么惨了,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她啊!”抽泣的声音没有间断,应芙崩溃哭着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就连最后妥善安详的离开都不能够,即便是这样,仍然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应胥双手死死按住棺壁,宫人们不知是动还是不动,可看着太子殿下苍白恐怖的面色,无一例外全都僵着站在那里。

    “殿下……”随安和应七赶了过来。

    应胥闭了闭眼,可方才那一幕仍在他脑海挥之不散。

    “合棺吧。”最终应胥开口道,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落在众人耳内。

    应芙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有了动作。

    应胥失魂若魄站在那里,看着棺木在他面前缓缓重新闭合。

    稀薄的空气被抽干抹净就快难以呼吸。

    万籁俱寂中,应胥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殿下小心!”

    一声惊呼传来,有了昨日的经历,众人这才敢抬头望去,却发现他们的太子殿下跌坐在门旁,扶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在颤。

    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落在空气之中,同四面刮过的风声混合一起,听起来怪极了,注意到那抹刺目的血迹,慌乱之中宫人们便要去请御医,却被阻止。

    他们被赶了出去。

    三日内,暖阁内只有应胥一人,并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透过那扇七彩流光的琉璃屏,宫人们看见,他们的太子殿下靠坐在那口漆黑的棺柩旁,手贴着棺壁,好像在说话。

    在这期间,卫皇后来过,于心不忍看应胥继续如此浑浑噩噩下去,很想把阿杳离开的真相告知。

    可载人出城的马车翻了,车夫惊慌失措跑回来,荒郊野岭中也只看见几滩鲜红漆黑的血迹和树枝上刮烂的破布条。

    担心露出破绽,卫皇后也只能暗中增派人手前去,可至今仍然未有消息传回。

    三日已过,人死不能复生,棺柩入土为安那一日,应芙也来了,将那株还未来得及送出的百年老参研磨成粉混在漂亮的糕点里,一一摆在灵位之前。

    阮贵妃陪在她身边,没有进去,同卫皇后远远碰见,她们都在外面等待。

    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面前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堆。

    应胥回到那座烧得漆黑遍地残垣的院落,这是时隔多日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院内并没有打扫,一草一木,还是离开前的景象。

    应胥蹲下去,将掉落在地的玫瑰酥一个个捡起,已经完全凉透了,寒风反复吹彻下,外皮变得干硬裂开,有些被踩到,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应胥把它们全部捡了起来,那份金银酿已经不能看了,干涸的痕迹在地面只剩下零星一点。

    凭着脑海中的记忆,他来到一扇窗边,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这里一定会充满阳光。

    ‘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将他拉回现实,烧空的房梁断裂,砸在地面,残灰四面溅起。

    直到此刻,应胥才真的意识到,阿杳真的回不来了。</

    p>他的妻子死在寂寥孤伶的冬季,永远停在那里。

    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眼睫,雾蒙蒙的,一片两片,逐渐多了起来。

    他抬起头。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大雪。

    *

    临水的小路,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阿杳和袁三娘在约好的地点碰面,见到彼此那刻,她们短暂轻轻拥抱了下。

    袁三娘腰间还挎着那柄短刀,她的门路广,几年前便途径过这里,将托朋友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阿杳。

    在此之前,她还告诉了阿杳一件事。

    “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和你说一声,你可还记得我之前信中与你提起过的那位好心的施主。”

    袁三娘之前就和阿杳说过有人在祁元寺添了数万贯的香油钱,玉烟的灵位也因此被搬到了正堂,离开之前袁三娘终于将这件事打探清楚。

    很轻易就意识到袁三娘口中的是谁。

    “只是,你当真不回去看一眼吗?”看着静静坐在窗边的少女,袁三娘还是忍不住问。

    她都听伙伴说了,那位太子殿下……似乎很伤心,而七日后京中会有一场马球会,由皇家亲自操办,对于这些袁三娘当然没有隐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阿杳。

    “不了吧。”

    棺柩既已下葬,那就说明并未引起怀疑。如果回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呢,时间足以淡漠一切。

    何况她早已问过,他的回答是那么平静淡漠,根本没有办法改变。

    如果到了那一天……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

    阿杳很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会忘记我的。”沉默许久,阿杳开口道,遗忘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一辈子那么长,没有人会将一件事记住永远。

    阿杳抬起头,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庞,她对着袁三娘露出一个笑。

    袁三娘垂眼给二人各自倒了杯暖茶,又将一个袖炉塞到阿杳怀内。

    “天气这么冷,出来前也不知道多给自己套几件!”她喝了口茶,佯装怒道,“不过,当初我收到你那消息当真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就这么巧呢,我们的仇人和他们要找的竟是同一个!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那些个本就是亡命之徒,被赌场雇去讨要银钱,或许早在风声刚传出来时就逃走了。

    离京城十数里远的地方,她们在此分别。

    “喏,你托我帮你找的东西。”掀起车帘,袁三娘把一个包袱交给阿杳。

    阿杳把它打开,取出里面包着的东西,烟紫色的鸢尾扣缠枝玉镯轻轻扣在她腕间。

    离开前,阿杳找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藏在京中。

    她背上准备好的包袱,仰起头,“我走啦,袁姐姐。”

    阿杳还是不愿和袁三娘同去,那里太多人见过她,只会徒增麻烦。

    袁三娘坐在马车里,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朝那渐远的背影喊,“路上慢些,记得给我写信——”

    “放心吧袁姐姐,我会的!”阿杳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