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在京郊举行,安宗帝显然对这次的祭礼很是看重,不仅有京城最德高望重的名僧祈福,还请来隐世而居数十年的大师占卜。
帝王的旨意传达各处,如此一来,祭礼的流程免不了加长。
收到常嬷嬷传来的信件,卫皇后正在殿中引领百官女眷抄录经文,滔滔不绝敲木鱼的‘扣扣’音遍布,看了信上的内容,她沉默少顷。
自今日晨时起,应胥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隐隐感到不安,随时间越久这种想法越发强烈,没有一刻消减。
之后的祭祀如常继续,李公公领着人到了时,才发现太子殿下早已离去。
赶在日落之前应胥回到京城,先是去了城南的西街买了阿杳喜欢的玫瑰酥又拿上预订的那份金银酿,踏出翠玉轩刚要坐上回东宫的马车,远处余光内,一人跌跌撞撞跑来。
应七低声道:“殿下,好像是随安。”
应胥看见了,疑惑随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此,明明应该一刻不离守在阿杳身边。
“殿下不好了!姑娘她…出事了!”下一刻,随安满脸惊慌的跑上前。
两三句道清事情来龙去脉。
下午的时候阿杳突然咳了血,断断续续不止看起来竟比上次的情况还要严重。
可坏就坏在此,太医院大部分的太医都伴随圣驾去了京郊,请了留候的太医来看罢仍旧束手无策,两地相隔甚远,恐怕就此耽搁下去会出什么大事,随安立刻就要备马出京,去的路上瞧见东宫车驾,这才顺着找了过来。
随安还道,阿杳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因为咳血的缘故连汤药也不太能够喝的下,几乎是喝一口吐一口。
总之,就是阿杳如今的状况十分糟糕,看起来就好像……
纵马回东宫的路上应胥悬着的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未有半刻安宁。
油尽灯枯,怎么可能呢?
那太医分明向他保证过阿杳不会有事,只要按所列出的药方再吃上几个月,很快就会好的,怎么可能会突然吐血?病情又忽然加重?
这种不合时宜又悲怆惨烈的字眼他们怎么可以妄自叠加在她身上。
一定是他们自己医术不精怕被牵连因此才特意编出的谎话。
根本不用想便足以猜出。
可现在显然没有多余的功夫再去思考这些。
应七正在赶往祭祀大典的路上,马车行驶将近一个半时辰的路程,骑马纵行如果快的话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总该够了吧。
对,还来得及。
只要服下汤药,多请几个医士把脉来看,再悉心调养些时候,阿杳的病肯定会痊愈恢复如初。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东宫内并不似往常般安稳平静,宫人们低着头满头大汗跑来跑去不知在做什么,但似乎都朝向一处。
看见步履慌乱突然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手里动作一顿,脸上下意识浮现的不是欣喜雀跃而是一种紧绷无措唯恐被殃及的恐慌。
匆忙中应胥甚至连这些激烈的反应都未曾注意到。
就快了,蘅芜轩近在眼前。
前方路面很多宫人进进出出,乱得快成一团,早已无暇去管这些。
跨进院门,应胥陡然僵住。
直冲云霄的大火熊熊燃烧出现在他眼前,火舌舔邸房梁掀起阵阵热浪,席卷黑烟不断攀延上涌,漫天的火光同似火的残阳融为一体,挂在天边,摇摇欲坠。
入目所及一片狼藉,天空被染成一片炽热夺目的红。
木头烧焦的烟熏气味无孔不入飘荡在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天地之中。
应胥的心猛地揪紧,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束紧勒的他喘不过气。
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春桃跪在一块烧得焦黑的木板前擦拭眼泪,似乎感觉到什么,哭得红肿的双眸望过来。
应胥终于察觉到那一条条心惊胆颤暗中投来的目光,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让他们流露出此等恐慌的神情。
果然,下一刻最害怕的事情被证实。
“殿、殿下!姑娘…姑娘还在里面……”春桃连滚带爬跑了过来,望向那烧得惨烈就快变成一堆废墟的建筑捂着脸泣不成声。
只是去煎个药的功夫,再回来就变成这样。
“殿下,阿杳姑娘她……”
“殿下,您别太伤心了。”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断响起,似乎都在向他极力证明。
可应胥什么都听不见,就连耳旁一路呼啸不止的狂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下来,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火星沸腾飘散。
可这怎么可能呢?
应该是看错了吧,一定是他看错了。
明明早晨离开前他的小侍妾还拥抱了他,说要吃他给她带的玫瑰酥和金银酿。
只是幻觉而已,他最为了解她,外面的阳光这样好,这个时候,他的小侍妾一定是正靠在临近窗边那张她最心爱的小塌上安睡小憩。
然后,等他回家。
对,她在等他。
她从来不会食言,冥冥中,应胥听见有人唤自己。
“殿下,不可啊!”他的胳膊被拉住,然后是肩膀,随安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应胥拦在门前,拼命往后拉,再往前一步就是烈焰焚烧的火海。
热浪猛地扑过来,飞速卷上他的胳膊,衣料损毁,呲啦声里,皮肉瞬间模糊一片。他感受到了,那里的温度是那样滚烫,她在里面一定很难受,她会疼的。
要把她带出来。
应胥身体不断往前。
看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惴惴不安跪倒一片,那些暗中投来的担忧、害怕、震惊、亦或惶恐的视线一股脑落了过来。
周围死一般寂静。
应胥感受不到,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直到一阵猛烈的风自他身后忽然席来。
*
东宫起了大火,太子殿下最为宠爱的那名侍妾就那样葬身了火海,去得匆匆忙忙,下场悲惨。
最初听闻这个传言时众人皆大为震惊,也不敢相信,同时也对昨日太子殿下匆匆离去又命身边的近卫忽然折回一事有了新的猜测。
可见此事十有八九为真,听说当夜
东宫火光冲天,太子殿下不要命的往里面进,好在最后被人拦了下来。
应胥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洁净无瑕的云海。
可自八岁被封为太子后,他便几乎再没有做过,夸耀和期许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拥有。
他捡起地面掉落的那朵梨花,才发现这不是云海,而是一片梨园,沿着小路往前走,竹亭内的少女回过头,笑意盈盈的向他跑来,“殿下!”
她这样唤他,勾住他的手来回晃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抱怨他来的太晚。
果然,下一刻阿杳扭过身去,捂住耳朵,哼道:“你每次都这样说,我都等了快要半刻钟了,我才不要听!”
“抱歉,一定不会再有下次,可以原谅我吗?”他拿起拎在手中的玫瑰酥,心想下次一定要去的再早些,一定不会错过最后一炉。
少女嗔怒的眸光盯向他,唇瓣一张一合,应胥没有听清,刚要俯身凑近,可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熊熊燃烧的火云疯狂吞噬一切,阿杳被包裹在一个茧一样的壳子里,就像一个无形的屏障,任应胥怎么做都无法靠近分毫,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少女不断往后退,终于应胥听见阿杳唤他。
她在哭,凄惨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你怎么才来啊……你为什么还不来。”
她哭的哽咽,也让应胥终于听清方才那几个来得及听见的字,少女抬起眼帘,盈盈的目光直视他,对他道,“应胥,我疼。”
应胥猛地睁开眼,外面阳光明媚,斑驳的光影洒在地面。
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噩梦,只要醒过来,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已经是第二日。
“殿下…您醒了。”听见动静随安立即走了过来,飞速撇了眼旁边低着头的应七。
“殿下。”应七也走过去,昨日事出紧急,他不得不做出个以下犯上的决定抬手暂时将太子殿下劈晕。
应胥并没有看他。
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浮现心头,轰的一声,面前矗立的殿宇瞬间坍塌,成为一滩黑漆漆的废木屑,再也捡不起来。
应胥忽然有了动作,下了床榻,却险些摔倒在地,两双手同时伸过来,他顾不得这些,踉跄着扶着床板站起,一步步向前走去。
到了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应七道,“姑娘在暖阁。”
下一刻,应胥的身影消失在他们面前。
这条路应胥走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比这次更为艰难,到了那里,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
安安静静,温暖和煦的暖阳笼罩这座僻静的楼阁,洒满整个庭院。
他抬起胳膊,压抑沉闷的哭泣声从面前的门隙间飘出。
应胥无动于衷,一把推开门。
七彩流光琉璃屏立于他对面,蓝绿色的湖水明暗交织,阳光照耀下,湖面波光粼粼。
透过闪烁的绿松石切面,一样不可忽视的东西夺去应胥的目光。
一样长方形的物件,就摆在大殿中央。
是一副黑漆漆的棺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