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站在他身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扇陌生的门。
这是哪里?
何以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不是宿舍那把,而是另一把更古旧的黄铜钥匙。
他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阮阮脸上,语气平淡地说:“进来吧。”
阮阮迟疑地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很规整。
左边用竹篱笆圈出一小片地,里面种着些蔫头耷脑、显然疏于打理的花草,角落里还有一架空空荡荡的葡萄藤架。
右边是平整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杂物。院子中间,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通向正屋的台阶。
虽然花草荒疏,杂物堆积,但这确实是一个带着小花园的院子。
阮阮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何以桉关上门,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这个院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枯萎的花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这房子,是我大四那年买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用我攒的奖学金,还有……家里给的一笔钱。”
阮阮的心猛地一跳,倏地转头看他。
大四?那岂不是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
何以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架葡萄藤上,声音低沉了些许:“那时候,你总说,以后要是能有个带小院子的房子就好了。不用多大,能种点花,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冬天晒太阳。”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剖开了尘封的过往。
阮阮的呼吸滞住了。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过这样的憧憬。
少女时代的阮阮,依偎在清俊沉默的少年身边,指着画报上的小院子,眼睛亮晶晶地说着那些关于“以后”的、天真而美好的幻想。
“所以,”何以桉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看到这个房子的时候,虽然旧了点,小了点,但带这么个院子,价格也合适,就买下来了。”
他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她。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沉淀已久的寂寥,有一丝淡淡的嘲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本来想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苦涩,“毕业稳定下来,就带你来看。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但阮阮懂了。
没想到,他们分手了。
在他悄悄准备好他们“未来”的雏形时,她因为听信流言,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决绝地转身离开。
这个带着小花园的房子,就这样空置下来,荒芜了花草,积满了灰尘,也尘封了他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和或许还有的,被她亲手碾碎的真心。
阮阮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荒芜却依稀能窥见当初精心规划痕迹的小院,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眼神沉寂的男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愧疚,还有一股汹涌的、陌生的情潮,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迅速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算计、伪装、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以为自己在攻略一个冷漠的前任,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重新踏入他多年前就默默为她、为他们准备好的未来里。
而这个“未来”,曾被她自己亲手打碎。
“以桉哥……”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滚落下来,“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冲击和愧疚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何以桉看着她瞬间崩溃流泪的样子,脸上那点近乎自嘲的弧度消失了,重新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指责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弱的抽噎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
“都过去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转过身,走向正屋的台阶,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进来吧。”他回头,对还站在院子里默默流泪的阮阮说,“里面……也看看。”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邀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审判。
阮阮站在门槛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地看着屋内。
然而,当她的目光适应了屋内稍暗的光线后,呼吸再次一窒,连抽噎都忘了。
屋外是质朴到近乎荒芜的小院,屋内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地面铺着光洁的深色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客厅宽敞明亮,靠墙摆着一套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线条流畅,质感温润,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
沙发前是一张厚重的原木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
对面靠墙的柜子上,赫然摆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罩着钩花的白色防尘布,旁边还有一台双卡录音机。
墙角立着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厚重的书籍,不仅是医学专业书,还有不少文学、历史甚至外文原着。
墙壁刷着柔和的米黄色墙漆,挂着几幅裱好的水墨画,意境悠远。
整个空间的布置简洁而富有格调,家具的用料和做工肉眼可见的精良,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属于知识分子的优渥和品味。
这绝非一个普通实习医生,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轻易拥有的。
阮阮彻底呆住了。
她早知道何以桉家境可能不错,不然当初原主也不会只是“嫌他实习期穷”就分手,潜意识里或许觉得他家“也就那样”,撑不起她想要的生活。
但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不错”,这分明是……相当优渥。而且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是一种有底蕴、有审美的优渥。
所以,他当初的“穷”,只是因为还在读书、实习,没有动用家里的资源?
或者,是他自己刻意选择了低调朴素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