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手足无措、脸色煞白的阮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
“回病房去,现在。”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好袜子。”
阮阮被他眼里的冷意刺得一个激灵,刚才那股孤勇瞬间消散,只剩下后怕和难堪。
她点点头,慌忙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飞快溜出了办公室的门,朝着自己病房的方向跑去。
好在走廊此刻空无一人。
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何以桉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口站着那位交班的男医生,打着哈欠,看到何以桉,随口道:“何医生,还没休息?”
“刚处理完一点事。”何以桉语气平静,侧身让开,“辛苦了,王医生。”
“没事儿,你也辛苦。”王医生点点头,没察觉任何异常,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了。
何以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阮阮病房的方向。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然后缓缓关上门,反手锁上。
他没有立刻去值班室,而是走回那张行军床边,拿起刚才被阮阮碰落在地上的、属于她的那双旧布拖鞋。
拖鞋很小,很旧,鞋底磨损得厉害。
他拿着拖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亮着的灯火。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拖鞋边缘。
刚才她问那句话时,眼底那簇孤注一掷的火苗,和她嘴唇上残留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烙在他的感官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沉,深不见底。
阮阮一路跑回病房,心还在怦怦狂跳,脸上热得发烫,脚底被冰凉的地板硌得生疼。
她扑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和即将到来的难堪。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还有那个吻……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不知羞耻?得寸进尺?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动摇?
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回答,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她思绪纷乱、忐忑不安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阮阮吓得一哆嗦,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进来的是何以桉。
他已经换好了完整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神情是惯常的淡漠冷静,仿佛刚才办公室那一幕从未发生。只是他的眼底,比平时更幽深了一些。
他手里拎着她那双旧布拖鞋。
他走到床边,将拖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眼看她,声音平静无波:“把鞋穿上,地上凉。”
阮阮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鞋,心跳得更乱了。
他……他还记得她没穿鞋?
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摸索着套上拖鞋。
“明天早上,医生会来给你做最后一次检查。”何以桉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脑袋上,语气公事公办,“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出院?阮阮心里一紧。这么快?那……那之后呢?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召见”她吗?还是……就此了断?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却不敢。
何以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今晚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有什么事……等明天出院再说。”
明天……再说?
阮阮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从谷底又被抛上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给她判死刑,也没有给她明确的希望,只是将一切悬置,留待明天。
这种不确定,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煎熬,却也……留下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她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何以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脸,灯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轮廓。
“锁好门。”他留下最后三个字,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他的身影。
阮阮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双被他亲手拿回来的旧拖鞋,又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嘴唇。
明天……
他会给她一个怎样的“说法”?
【宿主,男主心动值,35%。】009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波澜不惊。
阮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了。
晨光熹微,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最后一瓶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细的塑料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注入阮阮的手背静脉。
阮阮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越来越少的液体,心里有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终于终于要输完了!这场因为淋雨而起、被她刻意延长并充分利用的“病”,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身体在009的灵力加持下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好,但这几天扮演“病弱”的紧绷感和对明天那份悬而未决答案的忐忑,也让她精神上感到了些许疲惫。
现在,只需要拔掉这根针,她就“自由”了——身体上的,或许也是……关系上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病房门口。
几乎是同一时刻,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何以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下了夜班,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翻领毛衣,外面罩着那件挺括的深蓝色夹克,下身是笔直的黑色长裤。
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眼底的倦色并未完全消散,下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茬,反而为他冷峻的容貌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平静地投向屋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阮阮身上,以及她手背上那即将滴完的点滴瓶。
阮阮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来了。在她拔针前。
护士刚好这时拿着药盘进来,准备给阮阮拔针。
看到门口的何以桉,护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打趣的笑容:“何医生,来接阮阮同志出院啊?”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足够清晰。阮阮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