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个男人的身影,阮阮异常的紧张和今天明显的打扮,还有那张忽然要用的缝纫机票……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

    赵娇抿了抿唇,决定绕点路,去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旧街区碰碰运气。

    她不能坐等阮阮这个娇纵的表妹,用那种不计后果的方式,抢先接近那个可能改变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陆子琛。

    城西这片街区比阮阮家所在的厂区家属院要杂乱破旧得多。

    巷子狭窄曲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砖块。

    空气中飘着煤烟、公厕和陈年油垢混合的复杂气味。

    偶尔有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刷牙,或是一两个端着木盆倒水的妇女,投向阮阮的目光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这身打扮和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阮阮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心跳随着脚步加快。手里紧攥的小布包里,那张缝纫机票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不知道陆子琛在不在,会不会又用那种嘲弄的眼神看她,会不会反悔。

    各种念头乱糟糟地挤在脑子里。

    终于,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样。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条大黄狗趴在阴凉处,看见她,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

    阮阮在门口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木门发出滞涩的响声。

    堂屋里光线依旧昏暗,但比昨天下午亮堂些。

    陆子琛果然在。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张堆满卷轴的木桌前,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刷,动作极其小心地拂拭着一尊不大的铜佛像。

    阳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纸透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军绿色的衬衫布料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有力。

    他刷得很专注,甚至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门没锁,自己进。”

    阮阮抿了抿唇,走进去,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

    屋子里那股旧物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陆子琛这才停下动作,却没立刻转身,而是将铜佛像小心地放回铺着软布的桌上,又盖上一块防尘的绒布,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回过头。

    目光对上。

    阮阮今天特意打扮过,鹅黄色的衬衫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带着一股鲜活又娇嫩的气息,与这满屋的陈旧灰暗形成鲜明对比。

    陆子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滑过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又落到她紧紧攥着布包的手上,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还真来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听不出情绪,“缝纫机票带来了?”

    “当然。” 阮阮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可心跳却快得厉害。

    她走到桌前,隔着一堆旧书和他相对,从布包里掏出手帕包着的小方块,摊开,露出里面崭新的票证,推到桌子中间。

    “表呢?”

    陆子琛没看那张票,反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你妈就让你这么拿出来了?”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阮阮硬撑着。

    陆子琛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终于拿起那张票,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印鉴,确认无误后,随手塞进了裤兜。

    然后,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盒,打开,里面垫着柔软的碎布。

    一块崭新的梅花表,静静地躺在碎布中间。

    金属表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棕色的皮质表带看上去柔软而结实。

    阮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伸出手。

    陆子琛却“啪”一声合上了纸盒。

    “哎你!” 阮阮急了。

    “急什么。” 陆子琛把纸盒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锁住她,“昨天说的,定金是定金,票是票。这表,一百二十八,外加工业券。一张缝纫机票,抵不了。”

    阮阮心里一沉,以为他要反悔,柳眉倒竖:“陆子琛!你耍我?!”

    “没耍你。” 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玩味,“票,我收了。这表,算我借你的。”

    “借?” 阮阮愣住了。

    “对,借。” 陆子琛把纸盒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边缘,离阮阮很近,“戴一阵子,新鲜劲儿过了,或者哪天你弄明白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些,“弄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耍横撒娇就能得来的,再还我。到时候,票钱两清。”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阮阮一下。

    他看透了她,看透了她用娇蛮掩饰的心虚和急切。

    她不是为了表,至少不全是。

    她是为了接近他,为了那个该死的任务,也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脸颊又开始发热。

    阮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半眯着、藏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晰,里面映出她有些慌乱的样子。

    “谁、谁耍横撒娇了……” 她底气不足地反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纸盒。

    崭新的梅花表,对她诱惑太大了。

    而且,他说的借,意味着还有后续,还有联系……

    “不要?” 陆子琛作势要收回纸盒。

    “要!” 阮阮立刻伸手按住纸盒,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背。

    男人的皮肤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

    两人俱是一顿。

    阮阮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发烫。

    陆子琛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了一瞬,松开了手。

    “戴上试试。” 他说,语气听不出波澜。

    阮阮心跳如鼓,拿起那块表。

    金属表链有些凉,她笨手笨脚地往左手腕上扣,却因为紧张,半天对不准搭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接过表带。

    陆子琛站到了她身侧,微微俯身,专注地帮她扣表带。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着灰尘、旧书和他本身气息的味道,不香,却有种令人心慌的侵略性。

    他低着头,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线条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是难得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