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阮阮就被窗外巷子里隐约的自行车铃和咳嗽声吵醒了。
她习惯性地想赖床,拥着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翻了个身,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饭桌上的憋闷和那张轻飘飘的缝纫机票一同涌进脑海。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
果然,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母亲陆秀秀压低的笑语和另一个温婉的应和声。
阮阮撇撇嘴,关上门,慢吞吞地换衣服。
等她洗漱完走到饭厅时,就看到赵娇已经穿戴整齐,围着母亲那件半旧的碎花围裙,正手脚麻利地把金黄的小米粥盛到白瓷碗里,咸菜丝和窝头也摆得整整齐齐。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给她低眉顺眼的侧影镀了层柔光,怎么看怎么贤惠得体。
“阮阮起来啦?快坐下,粥正好。”陆秀秀见她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又对赵娇道,“娇娇就是勤快,一大早起来就帮忙,早饭都弄好了。”
赵娇抬起头,对阮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挑不出错:“表妹睡得还好吗?粥我晾了一会儿,应该不烫了。”
她说着,将一碗盛得满满的粥放到阮阮常坐的位置前。
阮阮走过去坐下,没接话,拿起勺子搅了搅自己那碗粥,米粒饱满,香气扑鼻,但她就是觉得心里硌得慌。
赵娇这种自然而然的融入和讨好,让她有种领地被人侵入的不适感。
她知道赵娇为什么这么殷勤——自己父母都是钢铁厂的双职工,家境在这片家属院里算顶好的,赵娇家在农村,条件差得多,能时常来走动,甚至偶尔留宿,对她只有好处。
“妈,我不喝这么多。”阮阮忽然开口,用勺子敲了敲碗边,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娇气,“盛这么满怎么喝?你帮我弄出去点。”
她眼睛看着母亲,话却是对着正在盛自己那碗粥的赵娇说的。
陆秀秀愣了一下,随即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娇娇好心给你盛的,多喝点粥对身体好。”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习惯性地想接过碗。
赵娇动作顿了顿,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了些:“是我没考虑周到,表妹胃口小。”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拿过阮阮面前的碗,又拿过一个空碗,仔细地将里面过多的粥舀出去一部分。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被指使的不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冷。
阮阮看着她顺从的动作,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更堵了。
赵娇太会做人了,衬得她越发无理取闹、大小姐脾气。
【滴——女主赵娇对宿主厌恶值+2。内心OS:旧社会大小姐做派!真当别人是丫鬟了?也就投胎投得好。】 009的提示音凉飕飕地响起。
阮阮捏紧了勺子。果然,又在心里骂她。
阮建国端着茶杯从里屋出来,看到这一幕,打着哈哈:“阮阮就是嘴刁,随她妈。娇娇你别介意啊。”
“姨父说哪里话,是我没问清楚表妹的意思。”
赵娇把重新盛好的粥放回阮阮面前,温声细语,滴水不漏。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口喝着粥,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阮阮味同嚼蜡地吃着粥,心里惦记着抽屉里的缝纫机票和今天要去见的那个人。
她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出门。
“妈,我今天约了同学去图书馆。”阮阮放下勺子,故作随意地说,“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
“图书馆?”陆秀秀有些意外,自己女儿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跟哪个同学啊?”
“就……就王汝她们。”阮阮报了个原主记忆里关系还行的女同学名字,“想找点编织样子看看。”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正当。
赵娇抬起眼,看了阮阮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她的借口。
她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开口:“表妹真好学。我昨天听前街刘婶说,最近新华书店来了批新书,要不要我也去帮你看看?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她这话既显得关心表妹,又暗示了自己消息灵通、人缘好,顺便还想摸清阮阮到底去哪。
阮阮心里警铃又响。“不用了表姐,我们自己找就行。”
她拒绝得干脆,甚至带了点被干涉的不快,“你忙你的吧。”
赵娇笑了笑,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喝粥,只是捏着窝头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些。
阮阮几口扒完粥,起身:“我吃好了,先去换衣服。”
她急于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饭桌和赵娇那无处不在的视线。
回到房间,她快速换上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深蓝色长裙,对着墙上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把有些散乱的辫子重新编好,又偷偷抹了点珍藏的蛤蜊油润润唇。
镜子里的小姑娘明眸皓齿,肤色白皙,带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鲜活气。
她深吸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用小手帕包好的缝纫机票,紧紧攥在手心,像握着一枚出击的筹码。
走出房门,赵娇已经收拾好碗筷,正拿着抹布擦拭饭桌。
看到阮阮这一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她眼神闪了闪,语气依然温和:“表妹穿这身真好看,去见同学这么正式呀?”
阮母也看了过来,眼里带着赞许:“我闺女就是俊。”
倒没多想。
阮阮含糊地应了一声,抓起自己的小布包:“妈,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陆秀秀在后面叮嘱。
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阮阮却觉得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在熟悉的巷子里,目标明确——城西,那个堆满“破烂”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赵娇也以“去供销社买点针线”为由出了门。
走出阮家所在的巷子口,赵娇却并未走向供销社的方向,而是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阮阮消失的那条路,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