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外,曹魏夏侯渊的中军大帐之内,风声肃杀,气氛沉如寒渊。
第二道京兆急报落地,字字催命,彻底撕碎了帐中最后一丝侥幸。原本高涨的破城喜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惶然与极致两难。
夏侯渊伫立沙盘之前,铁甲凝寒,脊背紧绷,双拳死死攥握,指节泛出青白。
此番南征汉中,他几乎押上了整个雍凉的家底。
为求毕其功于一役,他尽发雍凉青壮、抽调州郡精锐、掏空腹地守备,举西北全境之兵压临汉中。
他的筹谋本是算尽天时地利,趁刘琦主力深陷中原、纠缠曹操大军相持无暇北顾,一举攻破阳平、席卷汉中,顺势挺进西川,抢在刘备取益州之前夺下益州沃土,建开疆拓土的不朽奇功。
此战若胜,他便是曹魏定鼎西南的头号功臣,雍凉稳固、巴蜀在手,南北对峙之势彻底逆转。
可他千算万算,终是漏算了刘琦的惊天魄力——
对方不救残破将崩的汉中危局,不与他正面硬碰血战,反倒以绝世棋路、千里奇袭,直掏雍凉腹心,断根绝源,一招锁死他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命脉。
“诸将有言,尽可道来!”
夏侯渊沉喝一声,嗓音压抑着滔天怒火与不甘,打破帐中死寂。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炸开激烈争辩,文武将帅截然分为两派,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以几员主攻副将为首的主战派系,曹休率先跨步出列,声线铿锵:“将军!万万不可退兵!”
“我军连日血战,尸堆城关之下,阳平关城防早已残破殆尽!马超、庞德死守孤城,兵力耗尽、士气枯竭、粮秣将绝!此刻破城只在旦夕,咫尺之功,唾手可得!”
“刘琦大军深陷中原腹地,被主公死死牵制,根本无力回援!只要拿下汉中,西川门户大开,我军便可据天险、守沃土,坐拥巴蜀钱粮,即便关中短暂动荡,亦可徐徐图之!”
“弃此千载良机,十日血战、万千死伤尽数作废,将军数月筹谋、举国调度全盘落空!如此无功而返,何以面对魏王,何以立足朝野!”
主战诸将字字恳切,句句都是眼前功业、咫尺胜果。
眼看盖世奇功近在眼前,任谁都难以甘心就此拱手舍弃。
可话音未落,一旁老成持重的参军郭淮、雍凉本土将领立刻跨步出列,神色凄厉,厉声反驳。
“咫尺之功?恐是万丈深渊!”
“将军明鉴!我全军将士,十之七八皆是雍凉子弟!家眷田宅、宗族根基尽数在关中!如今荆州奇兵遍地燎原,郡县崩坏、乡野大乱、战火焚家!士卒听闻故土罹难、妻儿飘摇,人人心魂不守,战意早已崩碎!”
“今日帐外营中,暗语纷飞,兵士私下皆念归乡,再无半分死战之心!军心已乱,何以攻坚破城?!”
一名老将痛心疾首,拱手死谏:“将军!兵者,先立根本,再争疆土!”
“此番出征,我雍凉精锐尽出,腹地虚空本就是险棋一搏!如今后路被断,粮道全数被焚,后方彻底失控!”
“若执意强攻,最坏结局有三!”
他伸指逐条剖析,字字诛心,将全盘死局彻底剖开在众人眼前。
“其一!纵然拿下汉中,亦是残胜!我军损兵折将、疲敝至极,无粮无补、无家可归,孤军困守荒城,背靠乱土,无援无继,迟早坐困而亡!”
“其二!若强攻不下、迁延日久,师老兵疲之际,关中荆州兵马稳住乱象、收拢兵力,便可封锁秦岭要道,彻底堵死我军归途!届时前有马超死守孤城不克,后有奇兵断我后路!”
“其三!最险之局!我数十万大军,将彻底深陷汉中群山绝地!前有汉中之敌死缠,后有荆州追兵夹击,腹背受敌、粮尽援绝!无补给、无退路、无生机,全军必将覆灭于此深山之中!”
一语落地,满帐死寂。
所有主战将领瞬间语塞,面色煞白,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是啊!
眼前是咫尺之功,身后是万丈深渊。
赢,是残胜孤守;败,是全军覆没。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帐中诸将神色变幻,方才争执不休的喧闹彻底消散,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惶然。
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刘琦这一步棋的狠毒与恐怖——
不求一战杀敌,不求一城得失,只求乱根基、断后路、崩军心、锁全军。
以一局敌后奇袭,活活锁死曹魏数万主力的所有生路。
夏侯渊闭目立在沙盘前,胸膛剧烈起伏,心底的挣扎与不甘几乎将他撕裂。
他半生戎马,悍勇无双,向来是他压人阵、破人城、断人路,从未有一日,被人如此釜底抽薪、困入绝地。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旬日苦战,尸山血海,眼看汉中沃土、千古功业就在眼前,只需再咬牙十日,便可定鼎西南,名留青史。
可他更不敢赌。
他赌不起数万雍凉精锐的性命,赌不起整个西北曹魏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旦全军覆灭汉中,雍凉彻底无兵可守,关中彻底沦陷崩塌,曹魏西北半壁江山,将一朝尽丧!
个人功业,终究不及举国大局。
片刻死寂,夏侯渊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刚烈暴戾、战意滔天的眼眸,此刻盛满沉郁、隐忍与无尽遗憾,眼底所有争胜之心、贪功之念,尽数被冰冷的战局碾碎。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声音沙哑,却字字决绝,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诸将所言,……本将军尽知。”
“阳平垂破,汉中在望,我何尝甘心舍弃?”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肃杀,再无半分犹疑。
“军心已乱,后路已断,根基已危。”
“有功可再立,有敌可再伐。兵尽,则雍凉无存,国本动摇,万事皆休!”
“传我将令!”
夏侯渊抬手压落,厉声传令,一字一句,落定全盘战局。
“全线撤军!放弃强攻阳平关,即刻收拢各部兵马,停止一切攻城攻势!”
“全军整理军械、收拢伤卒、焚毁多余辎重,轻装火速回援关中!”
“命各部连夜拔营,曹休部断后掩护、有序回撤,火速奔赴雍凉,镇压乱局、护住家眷、稳住根基!”
军令落地,如惊雷落帐。
满帐将帅齐齐躬身抱拳,沉声应命:“诺!”
无人再争,无人再辩。
这一刻,曹魏倾尽西北、图谋汉中巴蜀的滔天北伐大计,彻底宣告半途夭折。
咫尺可得的汉中胜果,亲手拱手相让。
数月筹谋、旬日血战、万千死伤,尽数付诸东流。
大帐之外,传令兵高举将令,策马奔营。
原本日夜不息、强攻城关的曹魏大军,骤然鸣金收兵。
连绵数日的震天攻城喊杀,瞬间戛然而止。
阳平关城头,原本疲敝血战的西凉守军愕然相望,看着关外骤然收兵、拔营而动的曹魏大军,满目难以置信。
唯有马超立在城头,银甲浴风,远眺曹魏大营异动,眼底寒芒乍现,轻声长叹:“刘公子一纸奇袭,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朝解汉中百年危局……天下奇才,名不虚传。”
深山之外,漫漫归途。
夏侯渊立于马前,回望咫尺之外的阳平雄关,眼底满是不甘与屈辱。
他赢了无数沙场,破过无数坚城,终究在这一局人心与根基的博弈之中,被刘琦彻底碾压。
汉中未得,关中已乱,三军疲敝,功业成空。
曹魏西北大局,自此全盘落入被动。
而千里之外的宛城幕府,沙盘之上,战局已然清晰明朗。
刘琦静坐案前,听闻曹魏鸣金撤军、全军回援的谍报,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淡笑。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一步落子,三军自溃,三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