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逃啊,快逃啊,城破了……”
“往哪逃?”
“都军下令四门大开,除了西门和东门,往北门和南门逃,至于能不能逃的出去,就看命了!”
城中军民两极分化,有人拿着兵器前赴后继冲向西边,有人慌不择路夺命而逃,也有躲在家中瑟瑟发抖,暗自祈求这场兵祸快点过去。
混乱持续了一夜。
翌日,天色微熹,晨雾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整座黑水城。
当房门被粗暴的踹开,轰隆一声巨响震碎了清晨最后的死寂,一支支金军小队如狼似虎的冲进民居,带血的弯刀高悬,森寒的刀光扫过每一个惊恐的面孔。
屋内的百姓瞬间面如死灰,昨夜强忍的恐惧在此刻彻底崩塌。
妇孺下意识蜷缩在一起,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唯有止不住的泪水簌簌滑落;老弱之人腿脚发软,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话音未落,一名手持长矛的金兵已然暴起。
那长矛裹挟着劲风直刺而出,瞬间贯穿了身前一名挺身护家的青壮男子的胸膛。锋利的矛尖破体而出,鲜血喷涌四溅,温热的血水溅满了冰冷的土墙。
男子闷哼一声,双目圆睁,不甘地低头看向穿透胸膛的利刃,身躯重重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屋中妇人终于压抑不住恐惧,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尚未飘散远去,便被冰冷的刀锋终结。弯刀起落间,一抹血色弧线划过,哭声戛然而止,鲜活的生命转瞬凋零。
金军入城,无分善恶,无分老幼,只知屠戮劫掠。
街巷之间,到处是追逐厮杀的身影。
来不及逃亡的百姓四散奔逃,却根本逃不出金军的合围。
铁甲骑兵驰骋在街头,马蹄无情碾压过慌乱逃窜的老弱,惨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手持利刃的步兵沿街搜查,踹开一扇扇木门,扫荡一间间民居,遇人便杀,见物便抢。
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巷,此刻遍地尸骸、血流成渠。
青石板的缝隙里灌满了暗红的血水,顺着街道沟壑缓缓流淌,汇聚成细细血溪,蜿蜒缠绕着整座城池。
随处可见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孩童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巷口,老者佝偻的身躯倒在门前,无数无辜性命,尽数葬送于兵祸之中。
有年迈老者跪地磕头,泪水纵横,苦苦哀求金军放过无辜孩童,嘶哑的求饶声卑微又绝望。
可残暴的金兵早已杀红了眼,心中毫无半分怜悯,抬手一刀,便让老者头颅滚落,滚落在满地血水之中,触目惊心。
整整一日,黑水城的杀戮从未停歇。
城池虽破,负手立于城头的完颜娄室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一旁的山狮驼也是眉头紧皱。
这城破的太晚了。
方才探马来报,大晟军十几万军马已经距离黑水城不过五十余里。
他们的目标再明显不过,明显就是这黑水城。
“传令下去,全城大索,将所有人口、值钱的东西尽快集中,明日午时之前,派人将这些东西连同破城捷报送去上京!”
“大帅,一日时间恐怕不够,再说将士们苦攻黑水如此之久,怕是……”
完颜娄室马鞭犹如毒蛇吐信一般抽出,啪的一声,那副将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印。
“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命令吗?”
“末将不敢!”
完颜娄室马鞭遥指城外官道:“最多三日,那大晟军即将兵临城下,到时候你们趴在女人的肚皮上等死吗?给你们一日时间已是看在攻城辛苦的份上了。”
副将将头埋的更深,但完颜娄室知道他心里不服。
“你可是想说,区区大晟军而已,还不值得本帅如此郑重以待?”
副将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抬起头说道:“大帅,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兵力也不弱于那大晟军,末将听闻此次统军的乃是那大晟皇帝林冲,何不趁此机会,灭其大军,生擒那大晟皇帝,如此一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副将眼中精光暴涨,语气满是战意。
周遭立着的一众亲兵将领亦是纷纷侧目,眼底皆是跃跃欲试的狂热。
金军苦战月余,硬生生啃下黑水城这座硬骨头,全军上下士气高昂,杀意沸腾。
在他们眼中,刚刚历经血战、立足未稳的大金铁军,足以碾压任何来犯之敌,哪怕对方是大晟帝王亲率的王师,也并无半分惧色。
完颜娄室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再抽副将。
“你以为,林冲是寻常庸主?”
完颜娄室声音低沉,带着穿透寒风的威严,字字沉重,“你以为大晟能短短数年,推翻前宋、逼迫陛下割让燕云,靠的是运气?”
“哼,你可知我大金在此人身上吃了多少亏?”
“本帅征战半生,见过的猛将枭雄不计其数。”完颜娄室收回远眺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众将领,眼神锐利如刀,“可大晟皇帝林冲不同。”
“他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马战步战,冲锋陷阵,练兵统军,无一不精。当年他麾下梁山群雄纵横天下,鲜有败绩,如今执掌大晟社稷,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十几万大军皆是久战之师,绝非那些不堪一击的前宋弱旅可比。”
山狮驼在旁重重颔首,沉声道:“大帅所言极是。我也曾听闻,林冲用兵诡谲迅猛。他能亲自率军前来,定是胸有成竹,不可小觑。”
见山狮驼和自己一条心,并不大意,完颜娄室神色稍缓。
副将脸色微变,心底的热血狂躁稍稍冷却,却依旧不甘:“可我军士气鼎盛,占据城池地利,凭坚城固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与之一战!若是主动弃城撤离,拱手让出这浴血拿下的黑水城,将士们心中难平,怕是会折损全军锐气!”
“谁说要弃城了?”
“黑水城是我军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要让给大晟,至少在陛下有明确回信之前,本帅是寸步不会让的!”
山狮驼沉声补充:“大帅,我听闻那大晟军善于攻城拔寨,尤其是他们的火炮犀利难挡,只怕守城也非易事!”
完颜娄室眼神愈发幽深,沉声道:“你说的没错,所以,本帅不打算固守,山狮驼,明日午后,你我各领五万军马,布置于黑水城两侧,与城内守军形成三足之势,绝不能仍由那大晟军炮轰城池!另选一部人马驻扎若水河畔,必须守住我军撤退的退路!”
山狮驼点头同意:“正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