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野利乞都望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心里早已凉透。
不知为何，陛下已然投降、大都军身死的消息悄然传遍了整个黑水城。
今日一早，便有不少人向他问询消息是真是假。
尽管野利乞都极力否认，但更多的将士还是相信了这种说辞。
心理防线一旦崩塌，守城将士的战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急速下滑。
其实此刻野利乞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大晟军兵临城下，他便率众向大晟投降。
只因国主是降了大晟而非大金，尤其是汉人对待降卒的手段，要比金军温和的多。
再说这几个月守城，这黑水城下，死在自己麾下的金军也不少，恐怕城破之日，便是他野利乞都身死之时。
至于这城中其他军民，结局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现在野利乞都的处境却是欲求一降而不可得。
据探马回报，大晟军每日只行军半日便安营扎寨，按照他们行军的速度，至少还需三日才能抵达黑水城。
莫说三日，恐怕今日，这黑水城便守不住了。
念头方落，之间一名副将连滚带爬的爬上城墙，老远就大呼道：“都军，大事不好，北门被破，金军……金军杀进来了……”
野利乞都脸色瞬间变的苍白无比。
城池被破，现在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紧急调集军士前往北门和金军进行巷战。二是趁着金军尚未完全进城，弃城而逃！
“都军，请您速下决断！”
野利乞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指尖死死攥住冰冷的城垛，粗糙的木棱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痛感才勉强将他从极致的错愕中拽回神思。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可天意弄人，三日，就只差这三日！
他抬眼扫过城墙上下，满目皆是疲惫惶恐的将士。这些儿郎连日浴血死守，甲胄破损、面带血污，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听闻北门告破，人人眼底都浸满了绝望。
他若弃城逃亡，身麾下守城将士、数万黑水百姓，便只剩引颈受戮的下场。身为统兵都军，他半生戎马镇守此城，绝做不出抛下军民、独自苟活的卑劣行径。
短短一瞬，生死抉择落定。
野利乞都猛地松开城垛，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双目骤然赤红，褪去了方才的犹豫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我将令！”他陡然沉声大喝，声线沙哑却极具威势，压过了城下纷乱的哭喊与厮杀声，“全军放弃城墙布防，即刻收拢队伍，退守街巷！列巷战阵，死守每一寸街巷，绝不让金军肆意屠戮！”
满身血污的副将闻言浑身一震，连忙抱拳领命，转身嘶吼着传达军令，奔走之间，带起一路尘土与血风。
原本涣散的军心，在这绝境军令之下，竟硬生生凝聚起一丝血气。
原本三三两两失神呆滞的守军将士，纷纷握紧手中卷刃的长刀、锈蚀的长矛，褪去了心底的侥幸与颓靡。
他们深知，城破之后，金军势必屠城，与其如同牛羊一般被宰杀，不如殊死一搏。
涣散的军心居然在城破之时重新凝聚，当真是世事无常。
无数身披黑甲、手持利刃的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马蹄踏碎青砖，刀锋映彻残阳。
他们积压数月死伤的怒火尽数爆发，入城之后便肆意冲杀，遇兵斩兵，遇民杀民，街巷之中，哀嚎遍野，血色瞬间浸染了青石地面。
短短片刻，北门附近的守军岗哨便被尽数屠戮，残破的尸体堆叠在城门两侧，触目惊心。
野利乞都快步走下城墙，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门方向，厉声喝道：“弟兄们，随我阻敌！”
西夏将士列成密集战阵，朝着涌入的金军正面冲杀而去。
两军甫一相接，便是最惨烈的贴身巷战。
没有开阔城池的阵法周旋，没有弓弩远程的压制缓冲，狭窄的街巷之中，唯有刀刀见血、矛矛夺命的死斗。
金兵凶悍嗜血，凭借兵力优势层层碾压，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杀；黑水守军背土而战，怀揣必死之心，步步死守，寸土不让。
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将士临死的嘶吼、金兵狂暴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黑水城。
一名年轻的守军士卒被金兵长刀劈中肩胛，皮肉外翻，鲜血喷涌，他却咬牙不退，反手攥住敌兵刀刃，忍着剧痛将手中短刀狠狠刺入对方胸腹。
两人同时倒地，在血泊中死死纠缠，直至双双气绝。
数名金兵结成小队，顶着刀锋突进，妄图冲破守军防线，却被数名黑水将士合围堵截，长矛齐出，死死钉在墙体之上，鲜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
野利乞都身先士卒，佩剑翻飞如电，每一剑都裹挟着必死之势，接连斩杀数名靠前的金兵。
他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肩头、臂膀皆是深浅不一的伤口，剧痛不断侵袭着身躯，可他眼底只有冰冷的杀意，丝毫未有退缩。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必败的厮杀。
军心早已溃散，兵力悬殊巨大，城防彻底崩塌，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仅凭一腔血性死守，根本无力回天。
可他别无选择。
他宁愿让麾下儿郎战死沙场，留一身忠骨，也不愿束手就擒，任由金军肆意屠戮、屈辱赴死。
哪怕明知结局已定，也要用血肉之躯，为城中百姓多争取片刻逃亡的时机，用一场血战，守住黑水守军最后的尊严。
厮杀持续了也不知多久，守军将士伤亡越来越重。
原本整齐的防线被金军反复冲击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与淋漓的鲜血。
越来越多的金兵从北门涌入，源源不断的兵力碾压，让死守的将士彻底陷入绝境。
又一队金兵绕开正面战阵，沿着侧边小巷穿插突进，直冲城内居民区而去，沿途百姓的哭嚎声骤然凄厉。
一名亲兵浑身是伤，踉跄着冲到野利乞都马前，声嘶力竭地哭喊：“都军！顶不住了！金兵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咱们的人快打光了！您快突围走吧！”
野利乞都抬眼望去，眼底尽是满目疮痍。
身边将士越来越少，遍地皆是同袍尸身，残存的士卒个个带伤、气喘吁吁，手中兵刃早已卷刃破损，却依旧死死挡在街巷之前。
而金军的旗帜，已然在北门城楼之上缓缓升起，烈烈风声中，尽是敌军得胜的气焰。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求降无门，死守无路，突围无望。
野利乞都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坦然赴死的平静。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汗水，握紧手中佩剑，沉声对身边仅剩的数十将士说道：
“今日城破，是我等无能，护不住满城军民。”
“我野利乞都，今日便以身殉城，赎我守城无功之罪。”
“尔等若是尚有气力，可弃械遁走，各自求生；愿随我死战者，今日便与我一同，葬身在这黑水城中！”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策马提剑，调转马头，朝着密密麻麻涌来的金军洪流，孤身直冲而去。
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黑水城墙。
街巷血战未歇，最后的呐喊与厮杀声，依旧在破败的城池之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