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空空如也,并无朱砂印记。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随即躬身回列。
接着嵬名察哥继续点将,随着一个个上前的将领抽签,那朱砂纸团始终没有被抽到。
一名驻守盐州多年的指挥使麻央率先中招,当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拆开纸团,赤红朱砂映入众人眼帘。
他脸色一瞬间惨白,双唇哆嗦,却终究没有当众抗辩,攥紧纸团默然站到一侧,眼底满是绝望。
抽签循序进行,大帐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每一次纸团展开,都牵动所有人的心弦。有人虚惊一场,暗暗庆幸;有人不幸中签,神色灰败。
嵬名察哥端坐主位,面无表情注视着诸将,没有半句劝慰。
军中大局当前,怜悯于事无补。
不多时,最后一名中签者出现。
是右厢统军仁多跋,仁多氏也算是是西夏大族,常年镇守边境。
见他中签,许多本来怀疑这抽签有猫腻的将领再无怀疑。
仁多跋捏着朱砂纸团,面色青白交替之后,向前踏出一步,声线沙哑:“大都统,天意如此,末将无话可说。只请求大都统,大军撤离之后,勿忘设法接应我部残兵。”
嵬名察哥沉默片刻,沉声回道:“本王许诺,若兴庆府防线稳住,只要有一丝机会,必遣军来援。只是……你心中应当清楚,这机会渺茫。”
仁多跋惨然一笑,不再多言。
两名炮灰既定,嵬名察哥开口:“仁多跋为主将,领两万兵马固守盐州。为大军回防兴庆府争取时间,其余人立刻回营整备,今夜子时拔营,全速向兴庆府撤退。”
呼和图惊道:“大都统,我们要夜行军吗?夜间行军凶险异常,还请……”
嵬名察哥抬手阻止道:“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想说我十几万大军大可以强行突破西北军的追击,不惧西北军的袭扰。可你想过没有,我们当务之急是什么?”
顿了顿,嵬名察哥扫视诸将沉声开口:“是尽快撤回兴庆府,而不是和西北军在此纠缠!若是不能敢在那鲁智深抵达王城之前先行撤回,我们便……无处可去了!”
“所以,此番撤军必须日夜兼程,尽量避免与西北军纠缠,必要的时候,本王还需要人马留下来断后,这一点,你们心里须得有数才好!”
西夏诸将神色顿时一紧。
看来没有抽到签的人,前路依然凶险,还是大意不得。
“去准备吧,入夜时分即刻启程。仁多跋、麻央留一下!”
其余将领眼带同情的看了两人一眼,有人出帐之时甚至在两人肩膀上轻拍以示告别。
诸将都清楚,今日一别,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两人了。
帐中诸将散去后,嵬名察哥从帅位上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一躬:“仁多跋、麻央,本王对不起你们!”
毕竟嵬名察哥威望在此,两人虽然绝望,还是受不得他这般礼节,连忙躬身回礼,不敢坦然受下。
仁多跋强压心中翻涌的悲怆,颤声道:“大都统万万不可如此,末将承受不起!为国尽忠,本就是我等武将本分。”
一旁麻央面色依旧惨白,攥着朱砂纸团的手掌指节泛白,默默躬身回礼,只是眼底的绝望并未散去。
嵬名察哥直起身,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沉重:“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可要你们以区区两万士卒独守孤城,抵挡追兵,其中凶险,本王心知肚明。方才大帐广众之下,怕动摇军心,有些话,我不便当众言说。”
深吸一口气,嵬名察哥直视仁多跋双眼:“我只要求你们,死守盐州五日。”
仁多跋微微一怔:“五日?”
“不错,五日!”嵬名察哥语气郑重,“五日时间,如果顺利的话,足够我率领主力大军甩开追兵,顺利赶回兴庆府布防。只要五日一过,大局已定,盐州的牵制作用,便不复存在。”
麻央喉结滚动,低声问道:“大都统的意思是,五日之后,我等便可撤离?”
嵬名察哥缓缓摇头,直言不讳,不愿再用虚无的期许哄骗二人:“你觉得五日之后,你还能从种师道眼皮子底下逃走吗?”
听闻此话,仁多跋与麻央心头一沉,神色愈发黯淡。
嵬名察哥看着二人消沉模样,放缓语调:“五日之内,务必竭力守城,拖住西北军,不可轻易献城,坏了大军撤退大计。只要五日时限熬到……”
说到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时限一至,准许你们开城投降。不必死战到底,不必逼迫麾下将士一同陪葬。保全自身,保全城中残存兵卒性命,便是我对你们最后的体恤。”
仁多跋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西夏军法严苛,临阵守土将领私自献城,历来是重罪,株连亲族,嵬名察哥此言,无异于破例徇私。
“大都统,私自开城投降,按照国法……”
“国法当前,大军在外,军情特殊,此事由本王一力承担。稍后本王给你两人手书一份。”嵬名察哥语气坚定,“所有罪责,尽数归于我身,不会牵连你二人宗族。五日之内死守,尽军人职责;五日之后求生,乃是人之常情。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麻央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这必死之局,终于窥见一丝微光,只是心中五味杂陈。
侥幸存活的机会摆在眼前,可接下来五日,依旧要直面无休止的攻城血战。
仁多跋沉默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郑重抱拳:“大都统如此安排,末将明白了。五日之内,盐州城绝不陷落,拖住追兵。”
仁多跋没有说五日之后如何抉择,麻央亦紧随其后躬身行礼:“末将遵命,定守住城池五日,不误大军回撤大事。”
嵬名察哥望着眼前二人,心中百感交集。他身为统帅,不得不舍弃局部保全大局,可心中终究难安。
“城中粮草、箭矢,我会留下足够物资供你们固守。我大军撤离之时,不会带走盐州城内百姓,你们可酌情驱使百姓协助守城,亦不可过度逼迫,免得城内生乱。”
“待到子时,大军拔营启程。自此一别,是生是死,全看天命。”嵬名察哥声音低沉,“望二位珍重。”
仁多跋与麻央相视一眼,齐齐躬身:“末将谨记大都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