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不挡得住,只有嵬名察哥最是清楚。
单靠目前的兵力部署,恐怕挡不住!
这些日子,嵬名察哥不仅要费劲心里准备抵挡金国和大晟的入侵,还要抵挡来自朝堂内部的反对。
历史上,很少有哪个国家的在朝堂上的意见能够完全统一。
西夏也不外如是。
好在陛下给了他足够多的支持和信任,替他压下了许多来自朝堂上反对全民皆兵的声音。
嵬名察哥如今最痛苦的是,不知为什么,派去金国和大晟两国和谈的使者忍受着屈辱百般求和,得到的答案却是两国好像都要铁了心入侵西夏。
不管西夏给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无动于衷。
大晟不肯和谈,嵬名察哥能理解。
早年党项李氏世代受前宋封赏、供养,本是中原藩属,可李元昊自立称帝,公然割裂君臣名分,在汉人眼中,这是以下犯上、忤逆正统的奇耻大辱。
百年过去,中原士人始终认定西夏本是大宋故土藩部,立国本身便是悖逆,绝无长久共存之理。
当年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大夏铁骑伏杀大宋数万西军精锐,数十位大将尽数战死;好水川战后党项人筑京观堆积宋军尸骸,边境堡寨尽数焚毁,数万汉民被掳往河西为奴。
西北将门家家户户皆有父兄子弟丧于夏军之手,世代戍边的西军将士,人人身负家仇,朝野上下主战呼声从未断绝。
从前数次和议,前宋开放榷场、拨付岁币休兵,可西夏一旦缓过气便再度出兵劫掠边境、抢夺盐池良田。
如今西夏遣使屈膝让利求和,大晟君臣只会认定这是大夏迫于金国压力的权宜之计,待危机一过又会卷土重来,认定任何盟约都无法约束党项,唯有灭夏才能永绝边患。
更何况嵬名安惠曾率夏州一地兵士和那金国联手入侵过西北。
如今大晟兵威正盛,又有诸多利器在手,要是嵬名察哥,他也会选择攻伐西夏,以报百年血仇。
……
但金国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和谈?嵬名察哥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在林冲的操作下,如今的金国内部矛盾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
如果不发动这场战争,完颜吴乞买的龙椅都快要坐的不安稳了。
更何况和大晟连战连败,金国如今急需一场胜利,一场大大的胜利,来转移矛盾、稳固军民之心。
这些事,嵬名察哥自然打探不到。
所以,当前几日黑山威福军司传来金军过河的消息时,嵬名察哥和谈的希望便彻底破灭了。
还有那段延信,要不是被他狗屁联盟之策给坑了一把,西夏也不至于会如此被动。
更可气的是,当日段延信带来完颜宗磐的手书如今看来,里面处处是陷阱,那封盖着金国皇帝大印的圣旨只说视战况、战果再定西夏疆土岁贡、存续安危。
如今看来,完颜宗磐恐怕早就打定主意,借用吐蕃、大理和西夏,吸引大晟的注意力,好让完颜娄室顺利进军西夏。
所以,其实嵬名察哥要说对完颜宗磐的恨意,丝毫不弱于大晟。
都踏马该死!
恨归恨,理智终究是占据了上风。
现在嵬名察哥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金国的入侵和近在咫尺驻扎在夏州的大晟军。
完颜娄室号称金国第一战神,其副帅山狮驼曾在灭辽之战中,也是战功赫赫。
林冲此人向来战无不胜,又有种师道等一群西北猛将精兵驻扎在夏州虎视眈眈,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难!难!难!
求和无门,顾此必将失彼。
盯着舆图,嵬名察哥的脑子简直要炸了。
左厢神勇军司,驻夏州弥陀洞,常备三万五千兵马。镇守银夏故地东部,紧盯麟州、府谷一线,防备大晟东路兵马,战时出兵协防邻近南线军司,动不得!
驻守石州的祥佑军司,掌控银、夏、绥州山地要道,以山地步兵为主,依托山间堡寨布防,是防止敌军轻骑迂回穿插重要部署,也动不得!
驻韦州的静塞军司直面环州、庆州大晟主力,城防坚固,是抵挡南朝大军的第一道核心屏障,更是动不得!
……
一连将十二军司的部署和兵力重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最后,嵬名察哥咬咬牙,决定将嘉宁军司和朝顺军司两司兵马尽数调去黑山威福军司,用以抵抗金军。
嵬名察哥之所以如此纠结,是因为,这两司的职责太重了!
嘉宁军司屯驻宥州,全境核心盐池尽数归其辖制。
西夏不靠耕织立国,青盐便是国库根本,通商、发饷、养兵全依仗盐利支撑。
嘉宁军司四万五千将士看管盐场堡垒层层设防,边境部族不敢作乱轻易染指盐池沃土。
一旦这支主力尽数北调,盐场只剩老弱辅兵看守,盐池极易遭劫掠,西夏的主要收入便要面临极大风险。
而朝顺军司驻扎贺兰山克夷门,是兴庆府王城西侧第一道屏障,麾下三万精锐铁鹞子形同皇城外围卫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兰山山道狭窄险峻,是都城天然天险,朝顺军司常年巡守各处山口,防备外敌绕路奇袭兴庆。
这支兵马本是全军总预备队,无论南线告急还是北疆生变,都能随时驰援腹地。
如今全数拔营北上,克夷门要塞只剩部族老弱,贺兰山口防御空虚,倘若游散敌军寻得小路绕袭王城,宫内皇族、满朝文武都将直面兵祸,国都危在旦夕。
他立在舆图前,指尖反复摩挲宥州盐池与克夷门两处重地,胸中两难撕扯不休。南线大晟虽重兵压境,可静塞、祥佑、西寿、左厢神勇、卓罗和南五司尚在,凭山间堡寨坚壁清野,足以拖延南朝大军一时;可北疆黑山威福军司独扛完颜娄室与山狮驼的金国主力,五万守军独木难支,黄河防线一旦崩碎,河套平原无险可守,金军铁骑数日便能直扑兴庆,祸乱来得更快更猛。
两害相较只能取其轻。嵬名察哥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沉重顾虑。
只要挡下金国主力,南线仅需自己固守相持,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北疆失守,西夏南北两面腹背受敌,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他猛地抬手抓起令箭,声音沉得像塞上冻硬的寒冰:“传我军令!嘉宁军司即刻收拢盐场老弱丁壮入堡自守,所有步骑精锐整备粮草,三日内北上驰援黑山;朝顺军司留少量部族兵看守克夷门烽燧,三万铁骑尽数开赴北疆!”
帐下副将闻声大惊,上前一步叩首劝阻:“王爷!嘉宁走则盐池无防,朝顺一空,兴庆侧翼形同不设防,万万不可!”
嵬名察哥望着窗外呼啸黄沙,眼底满是决绝:“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可完颜娄室兵锋已抵黄河,黑山旦夕可破。盐池丢了尚可再夺,王城空虚尚可征城中青壮登城协防,若是北疆防线溃败,大金与大晟南北夹击,我大夏便是失地亡国之危。如今只能赌一把,先集中重兵击退金国,再回头稳固南疆盐场与贺兰防线!”
副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急惶,再度苦苦劝谏:“王爷,那盐场牵扯的利益太多,恐怕朝廷的王公贵族们岂会同意!”
“宥州青盐供应全朝俸禄、各部部族生计,不少宗室权贵都靠着盐池分润积攒家财。如今四万五千嘉宁精锐尽数北调,盐场守备空虚,一旦被大晟边军或是边境杂部攻破,盐井、盐滩尽数损毁,盐利一朝尽丧。到时候朝堂之上,那些王公勋贵必定联名上奏,指责您擅调守盐重兵、掏空国库根基,尽数罪责都会扣在您一人头上!”
他顿了顿,又抬手指向舆图上贺兰山克夷门的位置,忧心更甚:“再者朝顺军司三万铁鹞子是拱卫兴庆的屏障,乃是陛下安坐王城的底气。如今御防王城的铁骑一空,贺兰隘口门户大开,消息传回宫城,都城人人惶恐,朝中文臣定会斥责您置君上安危于不顾。一边损举国财源,一边轻王城防务,两桩大罪叠加,就算陛下素来信任王爷,也难挡满朝文武轮番攻讦!”
“本王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如今国家存亡之际,谁要是想让自己脑袋搬家,就只管站出来,试试本王手中的刀利不利!”嵬名察哥闻言脸色冷了下来,目光凌厉,语气沉稳肃杀,断然喝道:“军令不改!即刻传檄宥州、克夷门,二司三日内全军开拔,七日内必须抵达延误一刻者,斩!”
“另外告诉两司都统军,去了黑水城,所有人都听黑山威福军司都统军野利乞都号令,如有谁违抗军令,不听调遣,授命野利乞都可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