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晨雾沉沉。
大理军大营之中,号角骤然吹响,刺破清晨的静谧。
甲叶铿锵作响,五万大理精锐尽数披甲执刃,战马衔枚,旌旗规整,早已列成严整军阵。
将士们神情肃穆,兵刃映着初升的晨光,寒光凛冽,一副整装待发、誓死赴战的模样。
段延信一身鎏金战甲,腰悬长刀,立于阵前高台上,面色冷肃,周身自带主帅威严。昨夜帐中隐忍的怒火与算计,尽数被他藏于眼底深处,面上只剩一腔佯装的凛然战意。
恰在此时,数骑斥候快马扬尘,自东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雾,径直冲到阵前,翻身跪地:“王爷!急报!大晟大军约有十万人马,正向公城全速压来,距此仅剩半日路程!”
段延信眸光一厉,抬手沉声喝令,声震全军:“全军听令!即刻拔营,向东出城,列阵前行!”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轰隆一声巨响,大理军阵缓缓开动。
步卒在前,骑兵在后,车马辎重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开出公城东门,旌旗向东舒展,俨然一副主动迎敌、正面阻截大晟大军的决绝姿态。
公城城头,吐蕃三部驻足眺望。
木征、马家首领与宗哥三位首领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方绵延不绝的大理军阵向东进发,甲光映日,军威赫赫,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昨夜已然决意退走,无心再战,此刻见段延信果真信守承诺,明知大晟妖器凶悍,仍亲率大军前去阻敌,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与不安悄然散去,反倒彻底松了口气。
宗哥首领望着东方军尘,低声叹道:“段王爷倒是言而有信,当真以身涉险为我等断后。只盼他能撑得久些,也好让我等尽数收拢族人、安然脱身。”
马家首领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此番也算他尽了盟主本分。我等无需多想,抓紧时间收拾辎重、清点财物,待族人归营,即刻离去,从此远离这场纷争。”
木征凝视东方,眼底仍藏着对大晟妖器的深深忌惮,缓缓开口:“不管此战胜负如何,我吐蕃诸部绝不再蹚这浑水。可惜段王爷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话音落下,三人当即转身下城,各自传令麾下族人,尽数开入公城府库与各处置办的囤积之地。
这些时日随同段延信出征,他们劫掠搜刮的金银财帛、粮草辎重、牛羊器物尽数囤积在公城之中。
如今段延信率军远赴东线阻敌,无人管束,正是瓜分战利品的最佳时机。
一时间,公城内热闹四起。
吐蕃各部族人奔走穿梭,搬粮草、运金银、牵牛羊,你争我抢,瓜分着连日征战所得的财物。
而此时,出城向东行了数里之地的大理大军,已然彻底远离公城视野。
段延信,骤然抬手,语气急促下令道:“全军止步!立刻全速向南!全速!”
轰鸣行进的军阵瞬间骤停,尘土飞扬,肃杀之气骤然凝滞。
一声令下,全军哗然一瞬,随即尽数凛然遵行。
这些大理士卒也不傻,昨日公城彻夜未眠,到处都在传说那大晟的妖器如何如何厉害,这些跟着段延信的大理士卒,也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试试这传言是真是假!
转瞬之间,整支大理军火速调转方向向着南方全速而去。
原来昨日那副慷慨赴死、断后阻敌的壮烈模样,从头到尾,尽数是段延信演给吐蕃三部看的一场戏。
他从未打算以自己的精锐铁骑,去硬拼大晟那威力诡异的器械,更不会为了已然离心离德、执意退走的吐蕃三部,白白折损麾下兵马。
既然这群吐蕃人贪生怕死、不肯用命,又一心想带着劫掠的财物安然脱身,那他便顺水推舟,送他们一场绝境。
用一座公城、三部吐蕃人马,替自己的大理大军拖住大晟追兵,这才是段延信真正的意图。
西风猎猎,卷起漫天尘土,大理军一路向西疾驰,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远山密林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只留一座空空荡荡、毫无防备的公城,以及浑然不知大祸临头、依旧在瓜分财物的吐蕃三部。
日头缓缓攀升,半日时光转瞬即逝。
正当公城内的吐蕃族人争抢得热火朝天,三部首领坐镇府库、清点收获,心中暗自庆幸得以全身而退、满载而归之时,城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与军鼓声。
那鼓声雄浑凛冽,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压,从东方天际滚滚而来,震动整座公城。
城头上放哨的吐蕃哨兵骤然面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惊恐:“敌军!大晟大军!四面八方,尽数合围过来了!”
喧哗热闹的公城,瞬间死寂。
所有争抢财物的吐蕃族人动作骤停,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头骤然涌上刺骨寒意。
木征三人猛地冲出府库,快步奔上城楼,抬眼望向城外,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三位首领心里不约而同的升起同样一个念头:“段延信呢?大理军呢?他们不是去阻击大晟了?那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大晟军,是从哪里来的?”
可视野所及的东方原野,空空荡荡、尘土渐息,哪里还有半分大理军的身影?哪里有半点阻敌鏖战的痕迹?
说好的主力断后、正面拦敌、拖住追兵,尽数成了泡影。
段延信的大理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刹那之间,木征三人瞳孔骤缩,浑身气血逆流,一股彻骨的屈辱与绝望席卷全身。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昨夜那番情真意切的劝慰、舍己为人的断后、大度成全的退让,全是伪装。
段延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替他们阻敌,所谓的天明列阵、正面迎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假意断后,骗他们安心留在城内收拢族人、瓜分财物,实则转头全军遁走,将他们三部人马、数万族人,连同整座公城,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卖给了大晟,化作了自己脱身的垫脚石!
“好、好一个段延信!”
木征牙关紧咬,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嗓音沙哑颤抖,满是滔天恨意与悔恨,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等……被他亲手卖了!”
马家的牙都快咬碎了,却也知道,如今莫说能回吐蕃了,今日只怕连命都要留在此处了!
新上任的宗哥首领忽然说道:“两位首领,我们要不……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