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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冷香散尽金簪委雪,南疆垦殖初结稻穗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京师终于透出几分凉意。

    养心殿内,林琰批完了关于南疆屯田税收的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问小张子:太子这几日监国,可还顺利?

    小张子躬身道:回皇爷,太子殿下这几日处置了三起刑名案件,又批了工部关于黄河防汛的奏本。

    礼部那边来回话,说殿下还亲自接见了朝鲜使团的副使,问了些朝鲜民俗的事——老成得很。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桢儿今年也三十四了。他的母妃身子骨向来不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三天两头犯病。

    可偏偏每次病得狠了,反而能缓过来。太医院的人说这叫久病之人,反倒比旁人更能扛些。

    皇贵妃那边,近日如何?林琰问。

    娘娘前两日还让奴才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日日去请安。

    她自己在静心斋养着,看看花,喂喂鱼,倒比在宫里热闹。

    林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楚容卿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分心。

    这个女人,从进宫那日起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病痛藏起来,把所有的温柔留给旁人。

    倒是皇后薛宝钗那边,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入夏以来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说法始终含糊——旧疾反复,需静养。

    可林琰看得出来,王院判眼神里有躲闪。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寒毒,又被德顺堂那些劣药雪上加霜,根基已毁,不过是靠着一股韧劲在撑。

    六月的最后一次请安,宝钗还撑着病体来养心殿见了林琰一面。她穿一件素色的纱衫,比从前瘦了许多,可眉目间的那份从容还在。

    陛下,她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像风,南疆的事,臣妾在宫中听说了些。探春妹妹,倒是自在。

    林琰看着她。十八嫁为东安郡王妃,二十四岁正位中宫,二十八年了。他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好好养着。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陛下放心,臣妾省得。这宫里的事,臣妾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强求不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臣妾只是……担心崇儿是否惦记母亲。崇儿在济南,臣妾已多年未见;

    桁儿每日来请安,那孩子心细如发,常伴身边。棽儿已及笄嫁人,臣妾……怕是见不到她下次回门了。

    林琰放下笔,看了她片刻。三十四年的夫妻,说不上多深的情爱,但那些年她替他把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份功劳他心里有数。

    朕准了。崇儿那边,朕会召他回京。棽儿那里,朕也让人传话,让她归宁探视。

    宝钗谢了恩,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琰已重新低头批起了奏章,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神情如常。

    莺儿在旁边扶着她,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

    宝钗回到自己宫中,关上门,靠在榻上,闭着眼歇了片刻。

    然后她让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是给长公主林黛玉的。

    信中写道:

    黛玉妹妹:你我虽非骨肉,然自过门以来,蒙妹妹多方照拂,心中感念。

    妹妹性子真,眼光清,是这宫里少有的明白人。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意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这病根,原是胎里带的热毒,自幼服冷香丸压制,至今二十余年。冷香丸本就是极寒之物,四季花蕊配四时之水,寒性浸透了五脏六腑。

    德顺堂的劣药又雪上加霜,寒毒攻心,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妹妹与陛下兄妹情深,一母同胞的骨血,那是换不得、替不得的。

    我在这宫中二十八年,常想——妻子可以换,贵妃可以换,甚至皇后也可以换,可亲妹妹,是换不了的。

    陛下对妹妹的照拂,旁人看着是兄妹情深,我却在病榻上想明白了:那是他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反哺到了至亲身上。

    妹妹沾了这功德,寒疾能愈,寿数能延,连性子都比从前更舒展了。

    我呢?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热毒,终究是借来的安稳,还到了时候,连本带利地收走。

    可叹停机德,终落得金簪雪里埋——不是我不如妹妹,是我命里没有那场功德的福泽。

    妹妹日后在这宫中,还望多替陛下分忧。我这辈子,无过便是功——皇后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我的极限了。

    崇儿在济南,王妃烟雨是妹妹的养女,小两口倒是恩爱,臣妾虽未见着,心里也欢喜。

    桁儿那孩子,虽已二十,心细如发,常伴身边。

    妹妹若得闲,替我多去看看他——棽儿那孩子性子软,已嫁了人,往后需要有人提点。我放不下的,终究是这三个孩子。珍重。

    写罢,她将信折好,交给莺儿:等……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长公主。

    莺儿接了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宝钗闭着眼,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秋光上。寒毒入骨,说到底不过是命数——她从不信命,却也不怨命。只是棽儿那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莺儿哽咽道:娘娘别这样说……

    宝钗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秋八月,朝鲜使团终于启程回国。

    金堉临行前,路怀瑾在会同四夷馆设了一席送行宴。

    席间没有再提内附的事,只谈了边境贸易的细则——朝鲜的参、貂皮、海产,天朝的茶叶、丝绸、瓷器,增设互市地点在鸭绿江畔的三个口岸,每年春秋两季开市。

    金堉端着酒杯,心里五味杂陈。他此行来时带着国王的密信,走时却只带了一份贸易协定。可他知道,这已经是天朝能给的最大诚意了。

    路首辅,金堉在席间低声道,下臣有一事相求——天朝驻军北境之事,可否……

    路怀瑾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贾总宪与贵国谈过的,驻军之事,可以谈。具体怎么谈,等贵国使团下次来,再议。

    金堉一饮而尽。他明白——天朝不是不留驻军,而是不想把这事和内附绑在一起。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两笔账分开算。这是天朝的底线。

    送走金堉后,路怀瑾回到吏部,提笔给林琰写了一道密报,其中一段话写得很直白:

    朝鲜内附,时机未到。然其北境已为我军实际控制,此乃既成事实。臣以为,可仿南疆之例,先设军镇,再图后事。

    至于名分,待其两班贵族真心归附之日再议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驻军稳住北境,同时以贸易笼络其人心——银子比名分管用。

    林琰看完密报,朱批了两个字:依议。

    九月初,南疆传来捷报。

    石光珠在阿瓦城征南都督府收到贾?的第三份勘查记录——这一次,贾?报的不是水利,而是林阿福庄园里的一桩命案。

    本月十二日,卑职勘查龙川江左岸水利时,闻林阿福庄园后山有异。

    经查,后山洼地有新翻之土,掘出尸骨三具,疑为劳工。卑职已命军士封锁现场,请都督定夺。

    石光珠看完,沉默了许久。他不是不知道林阿福庄园里有死人——锦衣卫的密报早就提过。可他一直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时机不到。

    贾?这小子,倒是替他找到了一个由头。

    不过,这由头来得也不算突然。自打贾?到了龙川江,林阿福那边就没消停过。

    起初是暗中使绊子——贾?的垦殖场少了几头牛,稻田的引水渠被人夜里扒了口子,包忠去镇上买农具,还被人讹了一笔。

    贾?心里明镜似的,却一直忍着,只当不知道。

    他先把自己那三百亩稻子种稳了,又借着勘查水利的名头,把林阿福庄园周边的地形、人手、进出路线摸了个底掉。

    林阿福见他好欺负,反倒放松了戒备,只当这京城来的后生是个软柿子。

    哪想到,贾?一边忍气吞声,一边把林阿福私设刑狱、虐杀劳工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攒起来,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借着这次后山尸骨的事,把火引到了林阿福的头上。

    石光珠提笔批道:着即查办。命锦衣卫会同当地卫所,彻查林阿福庄园。凡有不法,一律严惩。贾?协查有功,记一次。

    然后,他又给京师写了一道奏报:南疆屯田总旗贾?,查得当地豪强林阿福庄园有命案,已着手查办。臣当相机督导,务将此案办成铁案。

    这份奏报送到养心殿时,林琰正在看太医院的脉案——宝钗的脉案。

    王院判在脉案上写得很委婉:娘娘脉息沉细无力,气血两亏,兼有旧寒未除。

    冷香丸之毒已深入脏腑,与德顺堂劣药相冲,寒毒攻心。入冬后恐有反复,臣等当竭力调治。

    林琰放下脉案,拿起石光珠的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南疆的案子,他心里有数。

    林阿福这种人,在南疆不是孤例——他们是前朝留下的毒瘤,靠着天高皇帝远,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今贾?先站稳了脚跟,又借着案子撕开了一道口子,石光珠再顺势而为,正好借这个案子,把南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准。严查。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宝钗的病,他知道瞒不住。王院判不敢说,但林琰看得出来——她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让宝钗就这样走。他让人传了话给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保皇后平安过冬。

    王院判领了旨,回去后把太医院的方子翻了个底朝天。可他知道,有些病,不是方子能治的。

    十月初,入冬。宝钗的身子果然如太医院所料,一日不如一日。

    她已经下不了床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莺儿日夜守在榻前,眼睛都哭肿了。

    而此时,宫中谣言四起,有说敬妃下药的,有说恭妃一石二鸟的,越传越邪乎,连前朝都有人递了奏本请皇帝彻查。

    林琰只批了无稽之谈四个字,压了下去。宝钗的病根在冷香丸,在德顺堂,不在后宫那些争风吃醋——他心里清楚得很。林琰来过两次。第一次,宝钗还撑着跟他说话,说南疆的稻子应该收了,说贾?那孩子有出息,说黛玉最近气色不错。

    第二次,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汪水。林琰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

    宝钗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莺儿凑近了听,只辨出几个字:陛下……妹妹……福泽……

    林琰一怔。他明白她的意思——黛玉因他而命运改写,那是血脉相连的因果。

    而他给宝钗的,是一场婚姻、一座后位,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比如那场改命的功德反哺——他也无能为力。

    你好好休息。他说。宝钗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懂了,我不怨。

    也就是在十月下旬,太医院终于向皇帝呈上了最直白的脉案——

    皇后娘娘脉息几近绝迹,寒毒攻心,恐难撑过腊月。林琰看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了四道旨意。

    第一道,颁至礼部与鸿胪寺:皇后抱恙,恐有不测。

    着即通告各藩属国——朝鲜、暹罗、琉球、南掌、吕宋等国,凡与我朝有册封、朝贡之谊者,一体知会。若各藩王有意遣使入京问安,朕不拒。

    第二道,颁至济南宁靖亲王府:皇后病笃,着宁靖亲王林崇即刻启程回京,侍奉汤药。王妃徐烟雨随同入京侍奉。沿途驿站一体供支,不得延误。

    第三道,颁至皇五子林桁宫中:皇后病重,五皇子每日散学后至坤宁宫问安,不得间断。

    第四道,颁至公主林棽府中:公主已嫁,然母女情深。着公主归宁探视,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小张子捧着圣旨,心里一酸。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皇帝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替皇后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崇接到旨意时,正在济南府的书房里批阅王府的账目。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宝钗所出的长子——也是林琰的第二个儿子。

    当年他辞让太子之位后,林琰便将他封王就藩,一则让他远离京师的暗流,二则也是替宝钗保全这根血脉。

    林崇性子随了宝钗,沉稳安静,在济南这几年,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当地官民相处和睦。

    他的王妃徐烟雨,是黛玉的养女,知书达理。他看完圣旨,手微微抖了一下。母后……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立刻起身,备马。不,备轿——取我的八抬暖轿,去车站,日夜兼程。烟雨,你去收拾行装,随我一同进京。

    王府长史劝道:王爷,如今已是十月末,路上天寒地冻,您这般赶法,身子吃不消——

    母后在京城里等着,林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吃不吃得消,不重要。

    三日后,林崇携王妃徐烟雨抵达京师。他一路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了宫,直奔坤宁宫。

    宝钗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又听见莺儿低声说宁靖亲王来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林崇跪在榻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烟雨跟在他身后,眼圈也红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媳给母后请安。

    崇儿……烟雨……她伸出手,声音细若游丝。

    林崇握住母亲的手,把脸贴上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儿臣回来了。儿臣回来了。

    宝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柔和。她想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她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又看了看烟雨,微微点头,示意她起身。

    林崇在坤宁宫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帮着莺儿给母亲擦身、换药、喂汤药。

    他虽是藩王,却亲自做这些事,宫人们看在眼里,背地里都说:皇后娘娘有福,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而皇五子林桁今年已满二十,按祖制,亲王二十而藩。这几日,养心殿里已经在议论她的就藩地了。

    林琰的意思,是让他出镇缅甸宣慰司。只待王府落成,便由嫡子出镇为质,以安移民之心,也给了他一方天地。

    可宝钗病着,这事还没定下来。林桁每日下了衙——他如今在宗人府行走,学着管些宗室子弟的学籍事务——便来坤宁宫。

    他不像小时候那样搬个小凳子念书了,而是坐在榻边,给宝钗揉手。

    宝钗的手总是凉的,他便用两只手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慢慢地搓,搓到指尖微微有了暖意。

    母后,他低声说,儿臣打听了,太原的晋祠泉水好,冬天也不算太冷。若是母后身子好些了,儿臣带您去住几日。

    宝钗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这孩子是在哄她——她这身子,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林桁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喉头哽了一下。母后,您快点好起来。他声音哑了。

    宝钗睁开眼,看着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抬起手——如今已轻得像一片叶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主林棽是宝钗的幼女,今年十九,嫁的是靖海侯府的长男。

    接到旨意时,她正在府里管账,听宫里来人一说,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她连妆都没来得及补,坐上马车就进了宫。

    一路上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到坤宁宫门口时,指尖都泛了白。

    进了内室,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林棽腿一软,跪在了榻前。

    母后……她握住宝钗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她慌忙用两只手捂住,母后,女儿回来了。

    宝钗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想抬手替女儿擦泪——林棽从小就这样,一哭就止不住,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已经没了力气,手抬到半空,又落回了被子上。她只能微微摇头。

    林棽把脸贴在母亲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她总把针脚绣歪了,母亲也不恼,只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暖的,有力气的,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如今那双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莺儿在旁边递了条热帕子,哽咽道:公主,娘娘今早还问起您呢,说您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怕受委屈。

    林棽哭得更厉害了。她哪里是性子软——她是舍不得。

    十一月初三,宝钗崩。

    崩的那天,窗外下着小雪。她睡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似的。莺儿发现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宫中顿时忙碌起来。尚宫局女官领着一干宫人入内,为大行皇后沐浴更衣——按制先用香汤拭身,再穿上入殓的礼衣,头戴凤冠,足蹬覆云履。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通了,挽成圆髻,插上那支她生前最常戴的素银簪——莺儿说,娘娘从前总嫌凤冠重,平日里最爱这一支。妆奁里的那块玉,莺儿也替她戴上了,贴在心口的位置。

    司礼监的人连夜在坤宁宫正殿设了灵堂。大行皇后的梓宫停于殿中,殿外挂起白幡,宫中上下一律换上素服。

    林崇跪在灵前,头抵着棺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握着母亲的手——如今已凉透了,像他小时候握过的那块玉。

    烟雨跪在一旁,低声啜泣,手帕都湿透了。林桁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林棽被嬷嬷陪着,趴在棺木边,哭得说不出话。

    三日后,梓宫移至观德殿,由礼部按制设大殓礼。宁靖亲王林崇、皇五子林桁、公主林棽俱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大殓。

    林琰接到大行皇后崩逝的消息时,正在批南疆的奏章——石光珠报,林阿福案已查实,庄园内共有劳工二百余人,其中三十七人已死,余者骨瘦如柴,脚踝上皆有铁链痕迹。

    林阿福已被拿下,押往阿瓦城大牢候审。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去了坤宁宫。

    宝钗躺在梓宫中,穿着一身青色翟衣的入殓朝服,头发整齐地挽着,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胭脂——是尚宫女官在她入殓时给她上的。她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安详,像一尊白玉雕像。

    林崇跪在灵前,肩膀一抽一抽的。烟雨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林桁站在旁边,大手攥着衣角。林棽坐在蒲团上,眼睛红肿。

    林琰在灵前站了许久,看着那张他看了三十多年的脸,二十八年的皇后,后宫从未出过大乱子,朝臣从未在她的名分上说过一句话——这便是她的本事,也是她在这宫里全部的功绩。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宫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臣妾薛氏,参见陛下。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

    他转身走了出去,对门外的人说:按皇后礼制发丧。辍朝三日。

    宁靖亲王林崇留京守孝四十九日,期满再归藩。王妃徐烟雨随侍,孝期满后方可返济南。

    皇五子林桁服丧七日,随礼部读丧仪。公主林棽服丧三日,由太傅另行补授丧礼之仪。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山陵,早已备妥。三年前便已择地于天寿山皇陵西侧,陵寝规制、地宫石室俱已完备,一应器物皆已齐备。着钦天监择吉日,奉移梓宫至山陵,朕亲行奉安礼。

    回到养心殿,他让人把宝钗写给黛玉的那封信取来,交给了小张子:送去给长公主。

    黛玉接到信时,正在东暖阁里陪晴雯绣花。她拆开信,只看了一遍,眼泪就落了下来。

    宝姐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晴雯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轻轻拍着黛玉的背: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黛玉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贴在胸口。她想起宝钗信里那句话——妻子可以换,可亲妹妹换不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啊,哥哥的功德改写了她的命,可宝钗……宝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二十八年如一日的无过便是功。她忽然明白了宝钗写下这句话时的心境——不是嫉妒,是认命。认了,却还是忍不住在最后看一眼那条她永远够不到的路。

    晴雯,黛玉轻声道,我哥哥……他心里不好受。

    晴雯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皇帝心里不好受,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天子,他的悲伤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哭天抢地,只能压在心里,压在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章下面。

    十二月初,林阿福案在阿瓦城开审。

    石光珠亲自坐镇,贾?作为报案人出庭作证。林阿福在堂上还想狡辩,说那些劳工是买来的,说南疆的规矩向来如此,说天朝的律法管不到他头上来。

    石光珠冷笑一声,把签子往他面前一摔:天朝的律法管不到你?那你脚下的地,是谁的?你头上的天,是谁的?你庄园里那二百多条命,是谁的?

    林阿福哑口无言。最终,林阿福以私设刑狱、虐杀劳工、勾结东吁残部等罪名,判处斩立决,上报刑部核准。

    其庄园内所有劳工获释,田产、矿场、牲畜一律充公,归入南疆宣慰使司公产。

    贾?站在堂下,看着林阿福被拖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包忠在旁边看得暗暗佩服,小声道:少爷,这林阿福经营了几十年的家业,就这么完了?

    贾?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山梁上林阿福那座庄园——如今充了公,那些地、那些矿,朝廷迟早要派人来接管。

    他这个总旗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夜里,他坐在垦殖场的灯下翻账本,包忠端了碗热汤进来,忍不住又问:少爷,小的有一事不明——林阿福这等人物,在南疆横行了几十年,怎么就……

    因为姑父来了。贾?头也不抬。

    包忠一愣:忠勇伯?

    贾?放下账本,端起汤喝了一口,姑父赴任缅甸宣慰司总兵官的旨意下来了,他跟南疆的几位参将都打过招呼了。

    林阿福算什么东西?他要是识相,把庄园交出来,还能留条命。他不交,那就拿命来抵。

    包忠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所以少爷您……

    我只是赶上了时候。贾?淡淡地说,朝廷要整治南疆,林阿福就是那个被拿来开刀的。我不过是第一个递刀的人。

    他重新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又停了笔。

    不过——他嘴角微微一挑,刀递得好,也是本事。

    包忠看着少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少爷,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回到自己的垦殖场,看着那三百亩稻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稻茬。

    包忠站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少爷,今年收了六百二十石,比预计的还多二十石!

    贾?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梁——林阿福的庄园就在那边。如今庄园充公了,那些地、那些矿,朝廷迟早要派人来接管。

    他这个总旗,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他得先把自己的摊子铺大,再让上头觉得离了他不行。

    他转身回了屋里,提笔给贾政写了一封信:

    老爷:林阿福已伏法,其庄园充公。侄孙在此间已站稳脚跟,恳请老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侄孙愿为朝廷接管林阿福之产业,三年为期,每年上缴公中三成。

    若蒙允准,侄孙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老爷与陛下厚望。侄孙能有今日,亦多赖姑父临行前之关照,南疆旧势力已决意与朝廷合作,侄孙愿为前驱。

    信写罢,他封好,交给手下: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信到京师时,林琰正在看石光珠呈上来的林阿福案卷宗。

    案子办得漂亮——不光是杀了林阿福,更重要的是让南疆那些土皇帝知道,天朝的律法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子。

    他拿起朱笔,在贾?的信上批了一行字:准贾?接管林阿福原庄园部分产业,以三年为限。着有司监督,每年稽核。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章——是贾雨村呈上来的,关于三大报馆整改的情况。《报务条例》颁行后,三大报馆起初也收敛了几日,可没过半个月,老毛病又犯了。

    《京师风华录》的标题虽不似从前那般耸人听闻,却也暗藏机锋,把如何、怎样编得似是而非;《士林见闻录》更绝,皇帝和重臣的段子不编了,改编前朝的鬼怪故事,影射起来却比直说还厉害。

    贾雨村连着罚了几次款,封了几期版面,才渐渐压下去。

    如今报纸上登的,多是南疆屯田的进展、朝鲜使团离京的消息、各地宗室替民夫讨薪的事迹——只是那字里行间,总还留着几分不甘不愿的酸气。

    贾雨村在奏章里说:报馆之人,逐利而已。有甜头吃,便不愿吃苦头。臣观近日报纸,已大有改观。

    林琰看完,朱批: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小张子端了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爷,宁靖亲王明日启程回济南了。公主……公主说想再住两日,替娘娘把没做完的针线收了。

    林琰了一声。

    小张子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坐在灯下,侧脸映在窗格上,和去年、前年、十年前好像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雪还在下。案头的奏章堆得和往日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