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丧礼,按制办得极隆重。观德殿内,梓宫前长明灯昼夜不熄,素幡自殿前直排至宫门外。
四十九日的大殓期内,京师素服,辍朝三日,各藩属国使臣陆续入京吊唁。
林琰每日下朝后必至灵前,站片刻便走。不是舍不得走,是礼数到了。
面上看不出悲喜——其实也不是没有悲喜,是那种东西太淡,淡到自己都分不清是惘然还是习惯。
小张子夜里值更时,常见烛火映着那道身影在窗纸上投下许久不动的剪影。那剪影寂然不动,不似哀悼,倒似一个人立在空房中,手足无措。
宝钗病倒的第三个月,冷香丸的花蕊已换了三茬。
头一茬是春白牡丹,尚堪入药,丸药入口还有一丝清苦回甘。
第二茬的夏荷蕊,颜色就暗了些,配出来的丸药泛着一股陈霉气,连外头裹的蜜蜡都浊了。
宝钗拈起一丸,在鼻端略一停,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就着浓煎的黄柏汤送了下去。
放下茶盏时,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一旁伺候的莺儿忙伸手去接盏,指尖碰到主子的手,凉得惊心。
她垂着眼,不敢看娘娘的脸,只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丸药明明是用陈了三年的夏荷蕊配的,连黄柏引汤煎出来都浮着一层沫,娘娘竟面不改色地咽了。
莺儿是个有心的,私下跟同屋的丫头们咬耳朵:这哪里是药库没有?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娘娘好起来。
只是这话,她只在夜里捂着被子说,白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宁靖亲王辞了太子之位,中宫的体面便一日薄过一日。
从前太医院每日卯时派人来请脉,如今隔三五日才来一趟,来了也是个年轻医士,搭了脉便走,连脉案都写得潦草。
王院判来过两次,第二次出来时脸色铁青,回去便在脉案上写了冷香丸须四季鲜蕊配丸,陈货入丸则药性散乱,断不可代八个字。
可写了又怎样?药库那边说库中没有新货,他一个院判,拦不住众人的决定。
林琰后来听说了药库的事,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不得怠慢皇后。
小张子捧着朱批退到帘外,心下明镜一般——皇爷什么都知道,只是那扇门,早就关了。
他想起娘娘病中偶尔望向御书房的眼神,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痕影子,风一吹就没了。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敢记。
第三茬花蕊换成秋菊时,宝钗已不大能坐起来了。
丧礼的繁文缛节一层叠一层,尚宫局、礼部、鸿胪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林琰特意安排敬妃路宜珊与恭妃陈月菡二人协理丧仪。
皇贵妃楚容卿本就身子不好,万岁爷怜她病弱,不忍让她沾染丧仪繁务,她便称病深居,连灵前都不去——万岁爷既心疼她,六宫之事自然交给了敬妃与恭妃奔波。
楚容卿只每日遣人送些参茸到观德殿,算是尽了礼数。德妃妙玉、淑妃沈听澜则被指派为皇后抄写经卷、乞求冥福,日日闭门不出。
夜里值更,小张子在廊下碰见敬妃宫里的李忠出来打水。
两人蹲在台阶上抽烟锅,李忠压低声音说:咱们娘娘这几日累得厉害,尚宫局那帮人还天天来催——说灵前的素幡排得不够齐,说祭品的摆法不合礼制。
娘娘说依礼部说的办,礼部又说按旧例,旧例翻出来,又跟尚宫局的对不上。
小张子吐了口烟,压低声音:恭妃那边呢?
一样。李忠嗤笑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阶沿上磕了磕,两个人抢着办,办得越多,岔子越多。
昨儿个酉时祭,恭妃那边送来的祭文把写成了——皇后崩逝,当用,这可是大不敬的笔误。你说这是笔误呢,还是笔误呢?
小张子没接话,只把烟袋往鞋底上敲了敲。他心下明镜一般:皇爷让敬妃和恭妃协理丧仪,哪是信得过她们?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卖命的由头,也留一双看她们出错的眼睛。
敬妃性子急,恭妃好胜,两个人在一块儿,能不出岔子?出了岔子,万岁爷手里便有了绳套,什么时候想勒紧,就什么时候勒紧。
这道理,他当奴才的看得透,可不能说破。他抬头望了望皇贵妃寝宫的方向——那一片安静得出奇。
不掺和,就没有错处;没有错处,就动不了她。楚娘娘到底是聪明人,这病生得,比什么法子都管用。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宝钗崩后第七日,一道密旨从养心殿直出,交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手中。
贾雨村展开那道密旨,只看了一遍,嘴角便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旨意上只有八个字:彻查太医院,究其根由。
他收了旨,当夜便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具本弹劾,直指太医院药库采买舞弊、以次充好,奏章中条陈历历,将德顺堂劣药替换、账册亏空等事一一列出。
林琰览奏,当即朱批:着靖安署会同都察院查办。
翌日清晨,靖安署的差役便封了太医院药库,将负责采购的几名太医当场锁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办的过程比贾雨村预想的顺利——德顺堂的药材因炮制不当,残留硫磺等物,与冷香丸的四季花蕊药性冲克。
那几名太医平日里与药商勾结,吃回扣、以次充好——春白牡丹用陈货,夏荷蕊带着霉味,秋菊更是连品相都凑不齐。
账册上的漏洞像筛子一样,证据一条条摆出来,这几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再也磕不回一条活路。
贾雨村下手狠,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他没动王院判。
王院判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始终反对用德顺堂药材的人,脉案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是人微言轻,拦不住上头的决定。
林琰什么都知道,只是等到宝钗崩了,才借这个由头动手。不处理一批人,外人还以为皇爷默许了那种怠慢。
王院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在台阶上站了许久,回头看了一眼都察院的大门,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医士说:张太医,你说……陛下是怎么知道脉案的?
那医士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王院判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多问了。陛下什么不知道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以后脉案,每一份都抄两份。一份送尚药局,一份……直接送司礼监处。
荣国府奉旨遣人入观德殿值守,贾政率族中男丁在殿外搭棚守灵,每日按辰时、午时、酉时三班轮值,跪拜、哭临、奉祭品,一应礼仪皆由礼部官员现场督导。
贾琏身为工部左侍郎,灵堂的搭建、祭器的调度、各地吊唁使臣的安置,一应实务皆由他亲自过目。
他几日没合眼,眼下青黑一片,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皇后娘娘崩了,贾府在宫里的靠山又少了一座,他这个表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出半点纰漏。
贾琏、贾?等辈分较高的子弟被安排在灵前执拂,贾兰等年轻些的则在殿外协助摆放祭品、维持秩序。
整个过程中,贾府上下噤若寒蝉,唯恐行差踏错。
南疆那边,贾?的第三封信到京时,贾政正在书房里对着宝钗的讣告发呆。
信上说,林阿福的庄园已入官,朝廷准他接管其中一部分产业,三年为期。
贾政看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笔账。
他已年近八旬,背也驼了,坐在太师椅里像一截枯木。
公中的亏空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月例减了又减,采买砍了又砍,族学里的先生走了,二房的一个媳妇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这些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拔不掉,也压不住。可贾?的信,像一根救命稻草。
赵周,贾政的声音有些哑,去跟琏儿说一声,让他拟个奏本——老臣要谢恩。
赵周愣了一下:老爷,谢什么恩?
谢主上的天恩。贾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儿在南疆站稳了脚跟,这是主上的恩典。老臣要上奏,请主上允准,让更多族中子弟赴南疆屯田。
赵周没说话,默默退了出去。他跟了老爷几十年,知道老爷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那条南疆的路了。
贾政的奏折送到养心殿时,林琰正在批阅朝鲜的文书。
他看完奏本,沉默了片刻,朱批道:准。着户部拨银,资助荣国府支庶子弟赴南疆路费。三年为期,有功升赏,有过黜革。
小张子捧着朱批退下,暗暗叹了口气。万岁爷这是把贾家往南疆送得更远了——送得越远,京师这潭浑水就越碰不到他们。可贾政大概以为这是恩典吧。
南疆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贾?接管林阿福产业的事,比他预想的顺利。
石光珠赴任缅甸宣慰司总兵官之前,特意绕道阿瓦城,与贾?在都督府见了一次面。
姑父。贾?行了个礼,规规矩矩。
石光珠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些算计。他点点头:林阿福的案子,你办得好。
是姑父和都督给的机会。
机会是一方面,能不能抓住是另一方面。石光珠在案后坐下,你叔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搭上了陈士铭的线,想入股铁矿。我让他先别急,等风头过去再说。
贾?心中一动:陈士铭……他肯合作?
他没得选。林阿福伏法之后,南疆那些地头蛇都慌了。陈士铭不傻——他主动献了三处矿场的账目,又纳了两千石粮食给军中,说是捐输报国。识时务。
贾?嘴角微微一动。他忽然明白了——陈士铭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一个泉州商人,能在南疆做大,靠的不是硬碰硬,是审时度势。
如今朝廷要整顿,他主动献矿纳粮,换取改过自新的名分,再拉拢贾?这个有官方背景的年轻人,结成一个利益同盟——各取所需。
姑父,贾?斟酌着开口,侄儿想着……能不能在接管林阿福产业的同时,也搭上陈士铭的铁矿?
石光珠看了他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士铭主动献了矿场账目,又纳了粮食给军中——他这是怕了。怕了就好办。
贾?的语速快了些,他需要一个朝廷的人做靠山,侄儿需要一个能站稳脚跟的产业。
铁矿的产出,走泉州港报关,走陆路经云南入蜀——账目清清楚楚,朝廷拿到的比林阿福那会儿还多。姑父,这不是侄儿贪心,是个机会。
石光珠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倒是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形势逼的。贾?坦然道,南疆初定,朝廷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那些有产业的,要么收编,要么消灭。收编的成本低,消灭的成本高。侄儿愿做那个收编的人。
石光珠嘴角微微一动。他提起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贾?面前:这是百户的荐书。
你先拿去,让兵部备案。三年期满,若你做得好,这百户就是你的世职。
贾?双手接过,心跳快了一拍。他忍住没笑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姑父栽培。
不是栽培你,石光珠淡淡道,是你的表现让我信得过你。但你要记住——你的印信是陛下给的,你的命也是陛下给的。别让陛下失望。
贾?郑重应了。
出了都督府,他翻身上马,心里已有了盘算。
林阿福的庄园、陈士铭的铁矿、龙川江沿岸的垦殖场——这些拼在一起,就是南疆汉人势力的新格局。他贾?,要做那个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与此同时,陈士铭正在自己的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来自阿瓦城的信。信是贾?托人捎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掌柜,令郎可好?
陈士铭盯着那句话,良久,把信烧了。
他知道贾?的意思——贾?接管了林阿福的产业,又得了百户的荐书,如今在南疆移民圈子里风头正劲。贾?想借着侄子的势,重新谈入股的事。
陈士铭对管事说,备一份厚礼,送到贾总旗的垦殖场去。就说……陈某想请贾总旗吃顿便饭,叙叙乡谊。
管事领命,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爷,贾总旗年纪轻轻,您真要押这个注?
陈士铭没回头,望着窗外的江水:林阿福当年也是老爷们面前的红人。
人只认当下的主子——今天他是主子,你就认他;明天换人了,你再认新的。不丢人。
管事愣了愣。
去吧。陈士铭摆摆手,厚礼。别省。
管事去了。陈士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龙川江的江水。他知道,南疆的天变了。
林阿福倒了,下一个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站到新主子那边去。
贾?年轻,有锐气,有朝廷的印信,背后还有石光珠和贾家。这样的人,值得押注。
京师,腊月将尽。
天寿山皇陵那边,宝钗的梓宫已经奉移,封土了。宫里头的人心却还没落定,因为皇子出镇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林琰在御书房召见了嫡次子林桁。
林桁今年二十,生得极像宝钗,眉眼温润,身量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
可此刻他站在御案前,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袖口的手心全是汗。
他舍不得京师——舍不得这棋盘街的繁华。他是嫡次子,生来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被发配到南疆那种烟瘴之地。
桁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母后走了。你今年二十,按制该就藩了。
林桁低下头,喉结滚了滚。他心里清楚父皇要的是什么——拿嫡子压在南疆,百姓才信朝廷不会弃那边不顾。
道理他全懂,可道理归道理,轮到自己头上,那股子不甘还是像毒蛇一样往心里钻。
儿臣……儿臣愿留在京中,替父皇分忧。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
分忧?林琰抬眼看他,目光像刀子,你留在京中,能分什么忧?缅甸宣慰司需要可靠的人替朕看着。
林桁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缅甸是烟瘴之地,瘴疠横行,离京师八千里。
父皇不是让他去历练,是拿他当人质。嫡次子,听着体面,没了母亲,什么都不是。
儿臣遵旨。他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牙关咬得发酸。
林琰点点头:缅甸那边,你姨父石光珠是总兵官。你去了,凡事多请教他。但记住——你是皇子,不是他的下属。分寸你自己拿捏。
封号朕已拟了——宁章亲王。你母后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在,也会说该去。
林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怕父亲看见。
母后在时,他何曾需要离开京师半步?如今母后一走,他在宫里最大的倚仗就没了。
退下吧。林琰摆了摆手。
林桁行礼退出来,走到廊下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子翻涌的怨气压下去——怨父亲狠心,怨自己命不好,怨这该死的祖制。
五殿下留步。
廊柱后转出一个人,是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女官鸳鸯,最是稳重可靠。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林桁脸上,微微蹙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方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鸳鸯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五殿下脸色不好。
林桁勉强扯了扯嘴角:金女官说笑了,父皇的旨意,做儿臣的岂敢不从。
鸳鸯没接这话,只道:臣伺候皇爷多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有些话,他当爹的,说不出口。
她说完,微微一福身,转身进了御书房。
林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皇爷,鸳鸯把文书放在案上,顿了顿,五殿下退出去时,臣瞧他神色不对。那孩子心里委屈着呢。
林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知道就好。知道委屈,才记得住。
顿了顿,又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贵妃那边,今日咳得厉害么?
鸳鸯一怔,随即温声道:回皇爷,皇贵妃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些了,太医说再调养些日子便无碍。
林琰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惦记着楚容卿的咳疾,惦记着沈听澜前日送来的那幅字,惦记着妙玉宫里新开的蜡梅——唯独对宝钗,惦记的是中宫之位不能空太久。
鸳鸯没再说话,退到一旁研墨。
林桁从御书房出来,没走多远,就在宫道上撞上了林崇。
林崇一身素服,行囊已经打点好了,显然是要启程回济南。
他比林桁大两岁,性子沉稳安静,此刻站在雪地里,面色平静。
五弟。林崇叫了一声。
林桁脚步一顿,没应声。他看着兄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林桁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林崇皱了皱眉:五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桁往前逼了一步,压着嗓子,你当初若争一争,若不是你主动让了太子之位给大哥,父皇何至于把我也搭进去?
你倒好,你就藩济南府,清净自在。我呢?我要去缅甸!八千里烟瘴,瘴疠横行,你让我去送死!
林崇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弟弟会把火撒在自己头上。
五弟,你冷静些——
冷静?林桁冷笑,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了位置,父皇便拿我填坑。你心里好过吗?
林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让出太子之位时,想过弟弟们会因此路窄,可他没想到,这份愧疚会这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林崇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林桁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哑了:你……你少来这套。你若真对不住我,当初就别让。
林崇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想拍拍弟弟的肩,可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桁儿,他轻声道,到了南边,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林桁没吭声。他盯着兄长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黛玉是在傍晚才听说林桁的事。她从楚容卿宫中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给林桁的香囊,却听说人已经出宫了。
走了?她愣了一下。
宫女点头:说是去辞行,碰上了宁靖亲王,兄弟俩说了几句话,五殿下就气冲冲地走了。
黛玉叹了口气,把香囊收进袖中。她知道,这香囊怕是送不出去了。她想起宝钗信里那句话——
桁儿那孩子性子软,已成人了,往后需要有人提点。她替宝钗照顾林桁,也是在替宝钗完成那桩未竟的心愿。
可如今连面都没见上,那香囊里的安神药材,怕是要跟着她一起,在深宫里慢慢陈了。
楚容卿的宫中,两个病弱的女人相对而坐。
姐姐,黛玉轻声道,桁儿要就藩了。他性子软,到了南边,需要有人照应。姐姐是太子之母,若方便的话,还请姐姐偶尔让人捎句话给他。
楚容卿点点头:我会的。桁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母后走了,我不能不管他。
黛玉眼眶又红了。她握着楚容卿冰凉的手,两个女人在这深宫里互相取暖,替那个已经走了的人,继续照看她放不下的孩子。
林崇在京守孝四十九日,释服后启程返回济南。临行前,他去了一趟黛玉的宫中。
姑姑,他跪下行了个大礼,儿臣这次回去,会好好整顿王府。母后在天之灵,看着儿臣呢。
黛玉扶他起来,看着这个比她只小几岁的侄子。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神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死别之后长出来的硬壳。
崇儿,她轻声道,你母后信里说,你性子随她,沉稳安静。可她不知道的是,你比她多了一样东西——你父亲给你的底气。
林崇一怔。
你父亲让你就藩济南,不是贬你,是保你。如今你母后不在了,这宫里的水只会更深。
你在外面,比在里面安全。但你记住——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流着薛家的血。薛家的教养让你沉稳,林家的血脉让你不能平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去之后,好好做你的宁靖亲王。若父皇有需要,你当为朝廷所用。
林崇郑重地应了。他带着烟雨上了回济南的路。
一路上,烟雨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马车里替他研墨——林崇在途中开始写一本日记,记录他对母亲一生的回忆,以及他对未来的打算。她知道,丈夫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朝鲜那边,金堉回到汉城后,国王李淏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天朝不肯给内附的名分,李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驻军北境已成事实,贸易协定也扩大了。
金堉低声道:殿下,臣以为,天朝的意思已很明确——他们要实利,不要虚名。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眼下先把贸易做实,等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李淏冷笑一声,等到什么时候?等天朝把北境彻底消化了,我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金堉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国王说的是实话——天朝在朝鲜北部的驻军,一年比一年多,贸易口岸一个接一个地开,实际上已经把朝鲜北部变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给内附的名分,是因为不想背上财政包袱;但驻军和贸易,是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朝鲜的主权。
传旨,李淏最终说道,继续遣使入京,示好天朝。同时,让两班贵族那边安分些——别在天朝面前露了怯。我们需要时间。
金堉领旨退下。他知道,国王的这番话,既是无奈,也是策略。
朝鲜夹在天朝和北方游牧势力之间,只能走钢丝。内附走不通,就只能继续在贸易和驻军的框架内争取最大利益。
而京师的报馆里,一场悄无声息的转变正在发生。
探春自请随石光珠赴南疆考察,数月后从南疆回来,没有闲着。
她在京师的女子社学继续教书,同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民人锁贪官上京实录》,详细记录了福建布政使被百姓持《大诰》锁拿的经过。
文章写得极扎实,有细节、有人物、有对话,读起来像小说,却字字有据。
她把文章交给了《士林见闻录》的主笔,只说了一句话:登不登,随你们。但登了,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主笔看完文章,眼睛亮了。
这文章比那些的影射段子有分量得多——它写的是真事,是百姓扬眉吐气的事,是朝廷整肃吏治的事。登出来,百姓爱看,朝廷也不会找麻烦。
文章登出来的那天,京师的茶馆里炸了锅。
柳麻子拍着醒木,把文章里的内容改编成了评话,一时间在棋盘街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听着,拍手称快——好!就该这么办!贪官就该被锁了上京!
贾雨村看到这篇文章时,微微一笑。这是用正经新闻挤掉八卦的空间,用百姓关心的事替代那些无聊的段子。
三大报馆在罚款和补贴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开始调整方向。
《京师风华录》虽然还在夹带私货,用的影射段子维持销量,但正经的版面多了起来——南疆屯田的捷报、朝鲜贸易的细则、各地宗室替民夫讨薪的事迹,一条接一条地登出来。
《士林见闻录》更是把探春的文章当成了标杆,开始派人四处采访,搜集各地百姓持《大诰》维权的事例。
他们发现,这类故事比编段子更受欢迎——因为百姓看得懂,也关心。
只有《邸钞新编》还端着架子,不屑于登这些市井之事。
可它的销量在三大报馆中垫了底,主编急得嘴角起了泡,最后还是派人去向探春请教——探春给了他一句话:百姓关心的事,才是正经事。
腊月里,宝钗的梓宫奉移天寿山皇陵。林琰亲行奉安礼,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面不改色。
回宫后,他批了最后一份关于南疆的奏章——石光珠报,贾?已正式接管林阿福的部分产业,并开始招募流民垦殖。
他在奏章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小张子进来添茶,见皇爷神色如常,便没敢多话。可他注意到,案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方素银簪,样式极简朴,放在奏章旁边。
那是宝钗入殓时戴的那支。林琰让人从梓宫中取了出来——按制,入殓的簪钗应随葬,可他破例留了这一支。
小张子。林琰忽然开口。
奴才在。
皇后的谥号,你去司礼监和礼部,让他们草拟几个,明日拿给朕看。
……奴才遵旨。
小张子退出去时,脚步比往常慢了些。他忽然明白了——万岁爷不是不悲伤,只是那悲伤太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二十八年的中宫,人走了,日子照过,奏章照批,只是偶尔抬眼时,会觉得殿里空了一块——不是心空了,是那个位置空了。
楚娘娘病中咳血时,万岁爷是整夜不睡地守着;淑妃和德妃那里,去了便是笑的,话也多。
可中宫在时,万岁爷来,坐一坐,说两句家常,走了。像去了一趟书房。现在书房还在,人不在了,仅此而已。
那方素银簪,万岁爷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那是娘娘身上最后一样东西——留着它,就像留着一段旧日子的边角,翻到了,也不怎么翻,但扔了,又觉得哪里不对。
雪还在下。养心殿的烛火映着窗格,像一幅静默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