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礼部尚书周文德在会同四夷馆接见了朝鲜燕行使团的正使、议政府右议政金堉。
这金堉最是狡猾,前两次朝觐天朝,在京师住了不少时候,天朝的朝局、宣徽院的公议,乃至三大报馆的舆论风向,他无一不摸得透彻。
这一次,他带着国王李淏的密信,心里却藏着一个大胆的念头:要试探天朝对朝鲜内附是何态度。
周尚书,金堉在会客厅里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途,然后话锋一转,敝国国王殿下,对天朝圣天子钦慕已久。
前番南疆平定,又闻贵国宣徽院公议军费之事,上下一心,实乃盛世之象。
殿下每每与臣等谈及,皆叹向慕中华,如婴儿之慕慈母
周文德端着茶盏,微微一笑:贵国国王厚爱,陛下亦有耳闻。中朝藩属,二百余年,礼尚往来,情同手足。
金堉见周文德不接话茬,便把话挑明了些,陪笑道:周尚书,下臣也不说虚话了。
敝国近来北境不甚安宁——东虏虽已讨灭,然漠北蒙古余部却时有侵扰,倭寇亦在海上窥伺。
殿下以为,若朝鲜能内附天朝,照南疆的例儿,设个宣慰使司,天朝驻军全境,朝鲜百姓也享太平。这岂不是两利之事?
周文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心里雪亮,金堉这话哪里是随口说的?朝鲜国王李淏确有内附之意。他妹妹如今是皇太子的正妃。
这门亲事本是两国关系升温时结下的,李淏大约以为有了这层姻亲,天朝少不得给他个内附的名分,换些驻军保护和贸易实惠。
可周文德更清楚——皇帝绝不会答应。
内附是有价码的。朝鲜若内附,天朝就得彻底接管其国防、外交、关税,乃至派官员去治理。
而朝鲜那边的两班贵族,嘴上喊着内附,骨子里是要天朝的好处——驻军保护他们免受北方威胁,开放边境贸易让他们赚天朝的银钱,却不想真正交出权力。
金议政,周文德缓缓开口,贵国与天朝,二百余年藩属之谊,情深义重。内附之事,非同小可,本官不敢擅断。
然贵国若有诚意,天朝自当以礼相待——贸易、互市、文化交流,皆可深入。至于内附……容本官将贵国之意,禀报陛下。
金堉听出了周文德话里的推托之意,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周文德能拍板的。
没过几日,金堉被引入吏部衙门,面见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
路怀瑾却比周文德更难缠。此人出身寒门,辩才无碍,又兼几分老辣。
他坐在首辅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正是礼部呈上的关于朝鲜使团来访的简报。
金议政远来辛苦。路怀瑾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路首辅客气。金堉也拱手还礼,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
路怀瑾开门见山:贵国国王内附之请,本辅已阅。然此事,恕本辅直言——不可行。
金堉闻言,心中一沉,陪笑道:首辅此言何意?天朝与敝国,素来亲厚。
内附之后,贵国已驻军北境多年,保朝鲜百姓太平;敝国则奉天朝正朔,岁贡加倍。此乃两利——
两利?
路怀瑾冷笑一声,金议政,你我是明白人——内附不是请客吃饭,坐下来就能动筷子。
天朝若允了朝鲜内附,国防、外交、关税,乃至官员任免,哪一样不得接管?贵国两班贵族,舍得么?
金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两班贵族舍不得——那起子人嘴上喊着内附,不过是想借天朝的军力护住自己的利益,真要让他们交出权力,他们比谁都抗拒。
再者,路怀瑾继续道,天朝如今南疆初定,驻军、修路、屯田,处处需银子。贵国若内附,天朝还得拨银子去保你们的北境——这笔账,户部算得清么?
他站起身,走到金堉面前,声音压低了些:金议政,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贵国国王——内附这条路,眼下走不通。
但天朝与朝鲜的合作,可以更深。至于驻军北境之事,已经遣人在谈撤军的时节了;边境贸易,可以扩大;文化交流,可以加强。这些,比一个虚名有用得多。
金堉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路怀瑾的意思——天朝不是不愿意跟朝鲜走近,但这个名分,不能给。因为给了,就要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而天朝现在不想付这个代价。
首辅所言,下臣明白了。金堉站起身,深深一揖,下臣会将首辅之意,如实禀报殿下。
路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金堉离开吏部衙门后,并没有立刻回会同四夷馆。他被人引到了都察院的一间偏厅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只见那贾雨村,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隐隐有一股操、莽之气。
金堉早有耳闻,此人出身寒微,全凭自己钻营巴结,才爬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他算不得清流,也算不得权贵,却是皇帝跟前能说上话的。金议政,请坐。贾雨村笑着招呼,亲自给金堉斟了一杯茶,一路劳顿,尝尝这六安瓜片。
金堉坐下,接过茶盏,心里暗自揣摩贾雨村的用意。都察院左都御史单独见他,断不是闲聊。
贾总宪,金堉放下茶盏,直入正题,下臣此来,主要是为两国邦交之事。首辅已与下臣谈过了——
首辅的话,金大人不必往心里去。贾雨村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路首辅管的是朝中政事的规矩,他说话自然要守规矩。可有些事,规矩之外,还有余地。
金堉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贾总宪的意思是——
内附之事,急不得。贾雨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贵国国主的心情,下官理解。可诸位想想——如今朝鲜北部,驻的是谁的军?
金堉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东虏与天朝在朝鲜拉锯之时,天朝军队便已进驻朝鲜北部。
鸭绿江以北,几乎全是天朝驻军的防区。东虏讨灭之后,天朝近来却传出撤军的风声,朝鲜上下这才慌了神,急忙遣使前来,想以为名,把驻军留住。
金议政,贾雨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实话说罢——朝鲜北部,早是天朝的势力范围了。贵国国王若真有内附之心,天朝断不亏待他。
只是这名分的事,急不得。今日给了名分,明日户部就要拨银子,兵部就要调军队,宣徽院那起子人又要吵翻天——陛下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合作的事,可以现在就谈。边境贸易,贵国的参、貂皮、海产,天朝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都可以扩大。
贵国若需要天朝的驻军继续保护北境,这个可以谈。甚至——贵国若愿意,可以增派子弟来天朝的太学读书,学天朝的制度,回去治理本国。
金堉听着,心里渐渐亮堂起来。贾雨村的话,比路怀瑾的推托多了几分实在——他不是在拒绝,而是在谈条件。
贾总宪,金堉斟酌着措辞,下臣有一事不明——天朝既然已在敝国北部驻军多年,为何不直接——
因为陛下不想背上这个包袱。贾雨村打断了他,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
驻军,天朝可以随时撤,也可以随时增;内附了,就成了天朝的疆土,撤不得,增不得,还得养着。这笔账,陛下算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金议政,回去告诉贵国国主——天朝不是不愿意接纳朝鲜,但时机未到。
眼下,先把合作做实。等哪天贵国两班贵族真心愿意归附了,天朝自然会给他们一个名分。
在此之前,先把该赚的银子赚了,该享的太平享了。这比什么都强。
金堉站起身,深深一揖:下臣谢贾总宪指点。此事,下臣定当如实禀报殿下。
贾雨村笑着摆摆手:金议政客气。两国邦交,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道。
金堉离开都察院时,天色已晚。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都察院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会同四夷馆,金堉连夜写了一封密信,派亲信快马送往汉城。信中写道:
天朝之意已明:内附之事,暂不可行。然驻军北境已成事实,边境贸易可进一步扩大。
天朝首辅路怀瑾明确拒绝内附,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则暗示:合作先行,名分后议。
臣以为,天朝并非无意于朝鲜,而是不愿在此时背负内附之代价。殿下宜从长计议,先享合作之利,再图名分之实。
金堉的密信快马送往汉城的同时,贾雨村的密报也递进了养心殿。
信发出后,金堉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封信送到汉城时,国王李淏大概会失望。但失望归失望,李淏也明白——天朝的皇帝,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朝鲜使团入京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了京师。先是《邸钞新编》在头版角落里登了一则消息,只十二个字:朝鲜使团入京,议内附事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油锅,登时炸开了。
第二天,《京师风华录》更了不得,头版标题用烫金大字印着《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朝鲜内附始末录》,那副标题更绝:二百余年藩属,一朝归入版图,从此高丽山水尽属中华。
文章开篇便是一段话本体的渲染:话说那朝鲜国王李淏,夜观天象,见北辰正位,紫气东来,知天命有归,遂遣使奉表,愿举国内附。
天朝天子龙颜大悦,曰:朕之疆土,又增三千里!——活脱是演义小说里的笔法。
《士林见闻录》更离谱,直接编了个朝鲜使团面圣实录,把金堉面见路怀瑾的对话添油加醋地改写了一番,最后还加了一段皇帝拍案而起,怒斥首辅不知大体,读起来比戏文还热闹。
这一日午后,棋盘街漱玉轩茶馆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节。
那说书先生姓柳,外号柳麻子,一张嘴能把死人说得翻身。
只见他地一拍醒木,折扇地展开,摇头晃脑地便开了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英雄,也不说那水浒好汉,单表一桩新鲜事——朝鲜内附!
诸位想想,那朝鲜地面,人参多得像萝卜,貂皮堆得比城墙高,海东青满天飞——日后可都是咱们天朝的物件儿!
更有那高丽的娘儿们,听说一个个生得水葱儿似的,肤白如雪,眼媚似柳,说不定哪日陛下龙心大悦,选几个充入后宫,那便是三千粉黛无颜色
满堂听了,哄然大笑。角落里一个卖绢花的胖大嫂拍着大腿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天朝的爷们儿要是娶了高丽娘子,往后吵架都不用学外语,人家自个儿就会说天朝话——反正是来归附的嘛!
一个穿绸衫的闲汉挤眉弄眼道:你懂什么!那朝鲜国王李淏,日后就是咱们的郡王了!
二百多年的内藩,终于归顺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往后咱们去朝鲜,那便是——跟他们荣国府的姑娘回门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那柳麻子见火候到了,又拍一记醒木,拖长了声音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便纷纷掏铜板,嘴里还嚼着舌头:明日再来说朝鲜的娘子长得如何水灵……
这一日傍晚,忠勇伯府的后花厅里,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刚从缅甸宣慰司乘快船回京,正与连襟武安侯冯紫英、贾迎春夫妇吃茶闲话。缅甸战事已大致了结,石光珠此番回京正是为接受封赏。
且说探春亲自端了一碟新制的藕粉桂花糕过来,笑道:你们只管在外头骂报馆编派朝鲜的事,可知如今这报纸的胆子,比耗子还肥——连咱们内宅的穿戴,都敢拿去当话柄!
前儿《士林见闻录》登了一篇《某贵妇夜宴衣饰考》,写的那某贵妇,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说我——什么裙摆拖地三尺,行走如铺云锦;发髻高耸如云,簪钗可挂明月。
好家伙,活活把人写成个不知轻重的暴发户,倒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恨不得把银子贴在脑门上!
石光珠皱眉道:这些酸秀才,整日不干正事,就知道盯着女人的裙子和发髻做文章。明日我让人去砸了那报馆的招牌!
探春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唇:你砸什么?人家写的是某贵妇,又没指名道姓。你这一砸,倒坐实了那字就是我。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冯紫英啐了一口:可不是!
我那浑家前日还跟我说,报上登了个什么优伶的花边新闻,说那花魁与某公子如何缠绵,连赠诗传情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活活是《西厢记》的翻版。
这等下流东西,也配叫?我看该叫新风月才是!
贾迎春红了脸,啐道:紫英说话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西厢记》不《西厢记》的,仔细被人听见,又该说咱们侯府没规矩了。
又低声道:可你们在朝堂上议事,不也有那起子人把你们的奏对编成话本到处卖么?
上回有人拿了一本《武安侯军中秘闻》给我瞧,里头把紫英写得跟三国里的张翼德似的——当阳桥上一声吼,吓退胡骑百万兵。
也不知从哪儿编出来的,倒像是说评书的喝了三斤花雕!
探春放下碟子,冷笑一声: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男人不是嫌他们不写正事么?何不让他们写写咱们姑苏府的事。
去年宗室替民夫讨薪,最后不是靠百姓们手持《大诰》,铁链锁了那几个克扣工钱的胥吏,一路从姑苏锁到京师么?这等壮举,怎么不见他们去访一访、写一写?
天天盯着优伶花魁的一颦一笑、风流韵事,那点子脂粉气,顶得什么用?
我看那起子报馆的先生们,该拿《大诰》锁的不是贪官,是他们自个儿的笔杆子——锁到他们知道什么是正经事为止!
石光珠抚掌大笑:夫人说得好!那等锁拿贪官上京的故事,才是男儿热血、百姓扬眉吐气的事。若报馆肯写这些,我第一个掏银子买。
冯紫英也点头称是,却摇头叹道:可人家报馆的老板说了,写贪官锁拿,怕惹官司;写优伶缠绵,银子来得快。
这世道,正经事没人看,八卦倒传得飞起。
探春冷笑一声:那是没人逼他们看正经事。等哪天朝廷立了规矩,让他们知道写正事也有前程、写那些无聊东西要担干系,你看他们还写不写那些无聊东西。
正说着,外头管事的进来禀了一句:老爷、夫人,刚外头传过来一个消息——听说福建的布政使,因为贪赃受贿、卖官鬻爵,前几日被当地百姓拿着《大诰》给锁了,铁链子哗啦啦一串,从福州一路锁到京师来了。这会儿人已经下到刑部大牢了。
石光珠一愣:福建布政使?左布政使还是右布政使?
管事的道:具体名姓还没传开,只是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儿。
说是那左布政在任上贪了不下十万两银子,百姓手里攥着《大诰》,联名上书,愣是把人从衙门里锁了出来。
沿途州县谁也不敢拦——人家手里捧着《大诰》呢,谁拦谁就是跟太祖的规矩过不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紫英啐了一口:好!这种贪官,就该这么办!早些年要是有这股子风气,地方上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贾迎春却皱了皱眉:可这消息靠得住么?《大诰》锁官上京,前朝倒是有过,本朝可不多见。莫不是又有人在编故事?
管事的赔笑道:小的也不知真假,只是外头茶馆里、酒楼上,连说书的都开始讲了。
有的说那布政使贪了修海塘的银子,有的说他卖知县的缺卖了十几个——版本不一,但铁链锁拿这桩事,倒是众口一词。
探春冷笑一声:你们听听——民人持《大诰》锁贪官上京,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三大报馆可有一个字报道么?
没有。倒是某贵妇裙摆几尺写得津津有味。可见不是没素材,是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石光珠拍案道:夫人说得对!这等事才是天下百姓真正关心的事——自家门口的贪官被锁了,比朝鲜国王内附远在千里之外的事,跟百姓切身利害近得多。
报馆不写这些,偏去编那些没影的话本,真是舍本逐末!
探春接着方才的话头,淡淡道:我说的那个主意,你们别当笑话听。朝廷若真想让报馆写正事,就得让他们知道——写正事也有银子赚,写八卦迟早要栽跟头。
一语未了,外头小厮进来禀报:侯爷,都察院贾大人派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请夫人过目。
探春接过那文书,就着灯烛看了几行,嘴角微微一牵:看来,有人比咱们还急。
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头堆着的几份报纸,额角青筋跳了跳,活像那《西游记》里被孙猴子气着的唐僧——只是他没念紧箍咒的本事。
他拿起《京师风华录》,翻到那篇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朝鲜内附始末录,越看脸色越沉,活像那刚吞了黄连的哑巴——苦说不出。
这起子人的老底,林琰比谁都清楚。他登基后允许书局改制为报馆,给了采风报道的合法身份,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本性——他需要这把刀。报社替他传声,他默许他们赚钱,各取所需。
三大报馆里,《京师风华录》的前身是文汇书局——前朝末年,这家书局靠印话本小说起家,什么《太祖皇帝微服私访录》《太宗皇帝秘闻录》之类的,一本接一本地往外印。
最离谱的一本叫做《太宗本纪异闻》,里面言之凿凿地说太宗皇帝不是太祖亲生,是太祖皇后在逃难途中捡来的弃婴。
那书当年卖遍了大江南北,连乡下私塾的先生都拿来当闲话讲给学生听。
林琰还记得,他还是东安郡王的时候,有一次去江南督办公务,在驿站里看到一个小吏捧着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拿过来翻了两页,差点气笑了——那书里把太宗皇帝写成了一个靠阴谋篡位的权臣,说他弑兄逼父,得国不正。
这要是放在前朝初年,书局老板早就下狱了。可那时候前朝的出版管理已形同虚设,书局交了点罚款,换个名字继续印。
更可笑的是,高闯王和闯将李鸿基闹得最凶的时候,这起子书局还帮着印过传单。不是帮朝廷印的——是帮高闯王印的。
什么均田免赋吊民伐罪,印得花花绿绿,撒得满街都是。
后来高闯王败了,书局又赶紧把那些版子烧了,转头印起了《东安郡王平寇记》。
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印。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这把刀用着是顺手。可刀用久了,难免会伤着自己。
这起子人骨子里的市井习气,不是换块招牌就能洗掉的。
遇到南疆军费这种新事物,他们尚且还在摸索尺度——毕竟涉及边防、军费、宣徽院公议,他们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碰到朝鲜内附这种熟悉的领域——藩属、朝贡、天朝威仪——那可就是他们的老本行了。
什么耸人听闻怎么来,什么吸引眼球怎么编,反正读者爱看,银子赚到手,谁管你朝廷的面子?
药能治病,也有三分毒性。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登基之初,他跟贾雨村聊过报社的事,当时贾雨村就提醒过他:陛下,这起子人,逐利的本性改不了。
给他们自由,他们就能帮您说话;可给了太多自由,他们也会反过来咬您一口。
林琰当时的回答就是三分毒——关键在于剂量。
你不能完全禁了他们,因为你需要他们替你传声;你也不能完全放开,因为他们的底线比纸还薄。可眼下这剂量,显然有点过了。
小张子。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张子连忙凑上前:皇爷?
去,把这几份报纸,送到路首辅桌上。林琰把报纸往旁边一推,再传朕一句话——报纸可以办,但别让朕看到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这种话。
朝鲜内附八字还没一撇,这起子人,比那前朝的钦天监还能耐——人家好歹还得看看星象,他们倒好,闭着眼就敢给朕画地图!
小张子憋着笑,捧着报纸退了下去。心里暗想:皇上这嘴,比那茶馆里的柳麻子还损三分。林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其实对这起子报馆的做派,谈不上多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拿起那份《京师风华录》,又翻了两页,随手丢进了手边的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那几个烫金大字舔得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小张子,把窗户打开。林琰摆了摆手,炭盆里的烟呛得他眯了眯眼。
待小张子推开窗户,热风裹着蝉鸣灌进来,林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朕当初允他们办报,是让他们做什么的?
小张子不敢接话。
传贾雨村来见朕。林琰对门外吩咐道。
不多时,贾雨村匆匆赶来,在殿外行了礼,低着头走进来。
臣贾雨村,参见陛下。
起来罢。林琰指了指案上的报纸,你看看这个。
贾雨村上前,拿起那份《士林见闻录》翻了两页,看完,苦笑了一声:这起子人……真是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林琰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胆大包天,是旧习复发。你看看这篇——皇帝拍案而起,怒斥首辅不知大体。朕什么时候拍案而起了?朕连金堉的面都没见过!
贾雨村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皇帝不是在跟他发火,是在跟他商量对策。
贾卿,林琰的语气缓和了些,这起子报馆,你比朕了解。他们前身是什么货色,你清楚,朕也清楚。
可朕不能把他们都封了——封了,谁替朕传声?可不管……你看看这满京师的茶馆,都在传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
朝鲜那边知道了,还以为朕在逼他们内附。金堉回去怎么跟李淏交代?
贾雨村想了想,眼珠一转,陪笑道:陛下,这起子报馆,说白了就是一群闻着铜臭就走的猢狲。
您若拿棍子打,他们便躲到树上叫唤;您若扔几个果子,他们便乖乖下来翻跟头。臣以为,可从三方面着手——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像那庙里的三圣像似的,煞有介事:
其一,给甜头。这起子人,比那《金瓶梅》里的应伯爵还势利——谁给银子,谁就是亲爹。
不如让礼部定期向报馆提供朝鲜使团的官方消息,报馆照实刊登,朝廷给补贴。
他们不用编故事,也有银子赚,何乐而不为?这就叫以粮换粮——用朝廷的银子,换他们的笔杆子。
林琰一声笑了出来:贾卿这话,倒是实在。比那起子酸秀才的之乎者也中听多了。
贾雨村也笑了,继续道:其二,立规矩。不是禁令,是。
臣已在都察院拟了一份《报务条例》,里面明确了几条红线:不得妄议军国大事之决策过程,不得伪造皇帝及重臣言行,不得泄露尚未公布的朝政消息。
违者,初犯罚银——罚得他们心疼;再犯停刊整顿——停得他们着急;三犯吊销执照——让他们卷铺盖回老家印话本去!
这不是封他们的嘴,是告诉他们:自由是有边界的,就像那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可以在园子里跑,但不能跑出二门去。
林琰听他拿大观园打比方,不由得莞尔:贾卿,你这都察院左都御史,倒是比那茶馆的说书先生还会讲段子。
贾雨村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想让陛下宽宽心。
其三呢?林琰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问。
贾雨村道:其三,陛下不妨亲自他们一回。
比如,让报馆刊登一篇关于朝鲜使团的正经报道——不是他们编的那种话本,而是实实在在的:使团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礼物,礼部怎么接待的,两国在谈什么合作。
让百姓知道,朝廷跟朝鲜是在谈合作,不是在谈。
用正经消息挤掉那些谣言的空间。这就好比——往一缸浑水里倒一瓢清水,虽然一时半会儿清不了,但总比任由它发臭强。
林琰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你那《报务条例》,朕准了。着都察院会同礼部,三日内拟出细则,颁行天下。
至于补贴之事——让户部出银子,从明年开始,每年拨一笔报务补贴给三大报馆,条件是他们必须刊登朝廷指定的正经消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还有——你让那起子报馆的人记住:朕可以容忍他们有三分毒,但若是七分毒……朕不介意换一批人来做这生意。
贾雨村连忙躬身: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贾雨村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知道,皇帝这番话,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换做前朝初年的皇帝,这三大报馆的老板,此刻恐怕已经在诏狱里了。
而养心殿内,林琰重新拿起那份《京师风华录》,翻到那篇天朝再添一省,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起子人编的故事,虽然离谱,但文笔倒是不差。若是放在太平年间,当小说看看,倒也无妨。
可偏偏是在他这个皇帝需要稳定朝鲜局势的时候,这起子人给他整这么一出。
窗外,日头正毒。南疆的稻子正抽穗,朝鲜的使团还在会同四夷馆里等着回音,京师的茶馆里还在嚼舌头,争论天朝是不是真要添一布政使司。
而棋盘上的这枚棋子,暂且还不用动——它已在了那里,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