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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荣国府走投叩帝阙,借名分巧查林氏隐

    养心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林琰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南疆宣慰司屯田与税赋的奏报,揉了揉眉心。

    锦衣卫的密报就压在案头——缅甸宣慰司境内,有数处铁矿、银矿,以及分布在龙川江沿岸的十余处垦殖场,规模倒是不小。

    但林琰在前朝见过太多边镇豪强,拥兵数千、私设税卡,那才叫真正的尾大不掉。眼下这些垦殖场还够不上——不是不敢,是火候未到。

    他提笔蘸墨,在锦衣卫密报上批了一行小字:着锦衣卫继续盯,勿惊动。另,查其经营之脉络。

    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雨停了,檐角滴水的声音清脆得很。六月的京师,闷热中带着一股子潮气,让人心里发黏。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缅甸宣慰司,龙川江中游的第三垦殖场里,贾?家的管事包忠穿一身湖丝直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水稻田。五月的秧苗已经长到膝盖高,长势喜人。

    包管事,您看看这稻子!一个本地庄头跑过来,满脸堆笑,比去年的好太多了!陈掌柜说了,今年这三百亩,至少能收六百石!

    包忠点点头,心里暗暗得意。主家当初押上全部身家,又搭上从公中借来的银子,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块地之所以能种出好稻子,不是因为水土好——是因为前头那块地,埋了人。

    就在三百亩良田的北面,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的地方。那里也曾是良田,属于一个叫林阿福的福建商人。

    林阿福来缅甸比贾?还早——早了整整二十五年。他是漳州人,前朝年间的老移民,靠着给东吁人做中间商起家。

    后来东吁乱了,他索性占了一片地,建了庄园,圈了三百多个本地劳工。

    那些劳工不是雇来的,是来的。东吁的贵族打仗抓了俘虏,林阿福出银子——赎完了,人就是他的。干不动了,就扔到山沟里,再一批新的。

    这种事在东吁王朝算不得什么。早年来此的福建商人,十个里头有三四个都沾过。东吁还在时,没人管——东吁自己便是这般做的。

    如今天朝的军队来了,表面上规矩变了,可山高皇帝远,天朝驻军覆盖不到的地方,朝廷的政令传到此处,早已变了味。

    贾?的侄子贾?,只管得见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稻子。三百亩水田,六百石的收成——他哪里想得到,北面那道山梁背后,埋着什么。

    就在南疆的稻苗疯长的日子里,京师的荣国府里,日子说穷不穷,说富不富。

    贾政袭着荣国公的爵位,又拿着尚书的俸禄,府里名下还有几处铺面和庄子,进项其实不算少。可这国公府的门面,不是光靠进项就能撑起来的。

    往常各房来领月例米肉,厨房的管事还能端着架子,按规矩分派。

    可这个月,三房的一个媳妇来领她家的那一份,厨房的管事竟当着她的面,把最后一吊肉给了长房的人,然后摊开手说:没了。上头拨下来的银子,这个月只够买这些。

    三房家的站在厨房门口,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敢闹——闹了,就是跟长房撕破脸,可她家上个月的嚼用还没着落,哪还有底气争?她转身走了,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半截。

    厨房管事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转头跟手下说:再去账上支二两银子,买点散肉回来,凑合着把各房的份例分了。别让人说咱们厨房克扣——这话传出去,咱们也担不起。

    贾政不是没试过整治。半年前,他动了真格——把管家赖大撤了,换了自己得力的人;又请了新账房,每月对账,逐笔核查。

    头三个月,府里的开销确实降了两成。可到了第四个月,怪事就来了。

    花园里的花木开始枯死——不是没人浇,是浇的水少了。

    婆子们算准了巡查的时间,只在管事来的那日多浇一桶,其余时候敷衍了事。

    厨房的师傅开始,一病就是半个月,端上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长房的人吃了拉肚子,差点闹到族老跟前。

    族学里的杂役干脆不见了人影,学堂的院子长满了草,先生踩着草进去,回来在账房门口站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贾政派人去查,查来查去,全是人手不够银子不到位上面拨的炭不够烧——理由一条条摆出来,每条都挑不出错。

    贾政不是不想节流。他试过——把各房的月例砍了一成,厨房的采买银子减了两成,连门前的灯笼都从一对减成了一盏。

    结果呢?月例砍了,各房的人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二房的一个媳妇把陪嫁的簪子当了,三房的一个管事开始在外面接私活,替人跑腿赚外快。

    采买银子减了,厨房的管事就虚报价格,一两银子的肉报成二两,剩下的照样进了自己腰包。

    灯笼减了一盏,夜里有人摔在台阶上,养了半个月,医药费比灯笼钱贵了十倍。节流节到最后,省下来的还不够赔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政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这府里的水,不是一日浑的。你想把水淘干了捉鱼,鱼没捉着,水先尽了,鱼也死了。

    贾政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节流是节不了多少的。

    唯一的出路只有开源——可往哪儿开?铺面已经租了出去,庄子上的收成年年就那么多,再榨也榨不出油来。

    偏偏这时候,贾璜家的侄子从南疆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债主,都是京城里放印子钱的。

    那三个人堵在荣国府的侧门前,不吵不闹,就坐在台阶上,一人一碗茶,慢慢地喝。

    来往的行人路过,看一眼,低头走了。可看的那一眼,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打发那三个债主走了。

    五十两,是公中能拿出来的极限——再多,连下个月的运转就要出问题了。可那五十两,只够还利息。本金还在利滚利。

    贾璜家的侄子跪在贾政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嘴里念叨着族长开恩。

    贾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抖得茶水都洒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公中的账上,连一百两的活钱都拿不出来了。

    族学里的先生,是贾政花了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举人。

    往常族中子弟来读书,还能维持个像样的排场——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冬有炭火夏有凉茶。

    可这个月,先生来府里领束修,账房只拿得出三吊钱。先生站在账房门口,脸色铁青,说了句容我回去想想,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族学里少了三个学生——不是不读了,是家里连纸笔都买不起了。其中一个,是贾?的远房侄子。

    那孩子十二岁,聪明伶俐,往常先生最夸他。可他娘来府里求情,说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孩子饿得夜里哭,实在读不下去了。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十两银子,让平儿送去。

    可平儿回来后低声说,那孩子他娘接过银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却没说一句谢——她只是把银子攥得死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事,贾政一个都没跟外人提过。可他知道,府里上上下下,谁心里都清楚——荣国府的体面,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贾政不是没想过把族人遣散出去,各谋生路。可京城里那些盯着贾家的人,眼睛比鹰还尖。

    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嗅得出血腥味。族人四散,在外人眼里便是贾家倒了——倒了的人,就该被踩。

    那些旧怨的、利益冲突的、甚至只是看不惯贾家这口气的,都会扑上来。他见过这种事。所以不能散。可族里的人还要吃饭,府里的门面还要撑着。

    这份愁苦,最终还是把他推到了养心殿的门前。

    又过了几日,林琰难得歇了半日朝务,传了旨让妹妹林黛玉来东暖阁一同用膳。

    贞妃晴雯带着司书、忘棋两个大宫女在跟前张罗,将几样清淡的菜色布好,又替黛玉斟了一盏温热的青梅汤。

    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绫子衫,外罩浅藕荷色的背子,坐在林琰下首,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兄妹二人许久不曾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吃饭,连晴雯都觉出这气氛的难得,手脚越发轻巧,只管低着头布菜,不多说一句话。

    正用着膳,内侍小张子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略略躬身,轻声通传:皇爷,荣国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林琰夹菜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难得偷得半日清闲陪妹妹说几句话,偏这时候来。

    又是他?林琰搁下筷子,语气淡淡的,舅舅这月来第三回了。前两次朕打发人回了,怎么又来了。

    小张子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荣国公说,族中子弟在南疆的事,他……他实在拿不出主意了。

    黛玉在旁边听了,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她自幼寄居贾府,深知舅舅贾政的为人——迂腐是真,无奈也是真。

    可她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俗务,只低声道:哥哥……外祖母在时,最疼舅舅了。他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断不会三番两次来扰你清静。她说完,眼圈微微红了,却没再多言。

    林琰瞥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晴雯在旁边见状,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接了话:陛下,臣妾多嘴说一句——荣国公府上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前几日臣的娘家那边的人回来说,荣国府的月例都快发不出来了,族学里的先生都走了。

    贾?在南疆倒是做得不错,垦殖场收成好,工部那边也有报。

    可贾璜家的那个侄子赔了个精光,债主堵在门口,国舅拿不出银子,也是真急了。

    林琰听着,神色略松了些,抬眼看了看晴雯:你倒是清楚。

    晴雯微微一笑:臣妾在宫里伺候,外头的事多少也能听见些。再说了,贾家毕竟是陛下的外家,若真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外头那些人看在眼里,怕是要在背后说闲话的。

    黛玉也趁势道:哥哥,贾?好歹是个能做事的。他在南疆垦殖有功,朝廷若能给个名分,他有了底气,也能帮衬族里。舅舅那边,面子上也好看些。

    林琰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黛玉和晴雯脸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罢了。朕也不是全然不管。

    他拿起旁边的巾帕擦了擦手,对内侍道:传朕旨意——荣国府支庶子弟,凡有前往南疆谋生者,朕特许授予屯田总旗军职,归当地卫所管辖。

    其垦殖所得,按军屯例,三成归公,七成自留。三年一核,有功者升,有过者黜。

    小张子连忙应了,又小心地补了一句:那若是做得极好呢?

    林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若做得好,世袭百户也不吝赏赐。

    黛玉在旁边听了,轻轻舒了口气,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哥哥这不是在给贾家恩典——是在给贾家一条活路,也是给南疆多一个能做事的人。

    不多时,贾政被带了进来。他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只颤声道:老臣……老臣有罪。

    舅舅请起。林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你来的意思。贾?在南疆垦殖有功,朕看过了,他是个能做事的人。

    至于贾璜家的那个侄子——南疆初定,百废待兴,有人赚有人赔,也是常理。

    贾政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竟说不出话来。

    朕今日已传了旨意,林琰淡淡道,荣国府支庶子弟,凡往南疆者,授屯田总旗军职,归当地卫所管辖。三年一核,有功升赏。

    若做得极好——世袭百户也不吝赏赐。这是看在舅舅的面上,也是看在贾家有能做事子弟的份上。你回去,好好管束族人,莫要让朕失望。

    贾政愣住了。他本以为今日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再求爷爷告奶奶地讨几分体面。没想到——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老臣代阖族,谢陛下天恩。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次,他没觉得疼。

    走出养心殿时,贾政的背还是驼的。可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不止一截。

    林琰坐在东暖阁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黛玉在旁边轻声道:哥哥,你待舅舅,也算仁至义尽了。

    林琰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窗外——南疆的六月,此刻应该也是这般闷热吧。

    他想起方才晴雯说的那些话:月例发不出、先生走了、债主堵门。

    贾府的问题,不是贾政一个人能解决的。那个府里的水,太浑了,浑到谁进去都要被染黑。

    可南疆不一样。那里是新地方,规矩是新的,人是新的。

    给贾家子弟一个总旗的位子,不是施舍——是把他们从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去。

    做得好,翻得了身;做不好,那也是自己的事,与贾府无干。

    林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步棋,他下得稳当。

    贾政从京师带回的消息传到南疆时,贾?的第三封信也到了荣国府。这一次,信里不光说了稻子的事,还提了一件事——

    侄儿近日结识了一位陈掌柜,泉州人氏,在此地经营多年,人脉甚广。

    陈掌柜有意邀侄儿入股铁矿,说是明年开春便可动工。侄儿心动,然银钱不足,望婶子再想想办法……

    凤姐儿看完信,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这小子,赚了钱还不满足,又想入股铁矿?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猴儿,当南疆是咱们后院子不成?

    平儿在一旁小声道:奶奶,这陈掌柜……奴婢听说,不是个善茬。工部那边有人提过——靖安署一直在盯着。

    凤姐儿眉头一皱。她虽然是个女人,可管了这么多年家,什么风浪没见过?陈士铭这种人,能在南疆那种地方做大,绝不是善茬。可贾?已经陷进去了。

    这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拉荣国府下水,让府里出银子,他去入股,赚了大家分,赔了他自己扛。这小子,倒会算账。

    去,把琏二爷叫来。凤姐儿吩咐道。

    不多时,贾琏来了。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工部的事多,南疆的预算案虽然过了,可具体执行起来,千头万绪,他这个工部左侍郎忙得脚不沾地。

    你看了?凤姐儿把信递给他。

    贾琏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贾?,胆子不小。陈士铭的铁矿,靖安署和兵部都在查,他倒好,还想往里钻?

    你能不能拦住他?

    贾琏苦笑:我怎么拦?他又不是我儿子。再说了,他赚了钱,府里也能分一杯羹——老爷巴不得呢。

    凤姐儿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我想得开,是事实如此。贾琏叹了口气,南疆那边,乱得很。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黑了心的。贾?运气好,碰上了陈士铭——可这个人,水太深。咱们贾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你别让他把咱们也拖下水。

    凤姐儿沉默了。她知道贾琏说的是实话。贾家现在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能补一处是一处,可不能再主动往水里跳了。

    你去给贾?写封信,她最终说道,告诉他:银子没有。他要是想入股,让他自己想办法。赚了是他的,赔了别来找府里。

    南疆的六月闷热难当。阿瓦城都督府的大堂上,石光珠坐在案后,面前站着军中在南疆的夜不收,代号。

    陈士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石光珠问。

    青锋低声道:回都督,铭远垦殖局的铁矿,有三处产出不明——一部分走泉州港报关,一部分走陆路经云南入蜀,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石光珠眉头微皱,却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封盖着御印的文书,语气转沉:陈士铭那边,你继续盯着便是。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差事。

    青锋垂首:都督请吩咐。

    荣国公日前在京师面圣,替他侄孙贾?求了一道旨。

    石光珠将文书展开,上面朱批赫然在目,陛下准了,着贾?接任南疆屯田总旗一职,并实拨军士十人归其统领,协助屯田事宜。贾?前几日已从京师赶回阿瓦城了。

    青锋一怔:贾??可是贾?的侄子?

    正是。石光珠将文书合上,这差事,由我亲自与他交接。一则,军中规矩,总旗之职须由都督授旗;二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毕竟是贾家的女婿,由我来办,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青锋会意,不再多言。

    石光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阿瓦城的街市,远处隐约能听见马帮的铃铛声。

    他心里清楚,皇帝这道旨意,表面上是给贾政面子,实际上是把贾?摆到了明处——十个军士,既是协助他屯田,也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贾?有了这层身份,在南疆那些地头蛇面前,腰杆子就硬了。

    那些地头蛇——林阿福也罢——早年替国内多少老爷干过脏活?

    国内道德舆论压得紧,有些事不好直接出手,便借朝贡国的皮套来做。

    矿场、垦殖、黑劳工……哪一样背后没有国内权贵的影子?

    这些地头蛇说白了就是老爷们的黑手套,替他们在管不到的地方捞银子。

    如今贾?顶着朝廷正式委任的屯田总旗的牌子,那些人多少要掂量掂量——毕竟是官身,真要撕破脸,谁也落不着好。

    去通知贾?,石光珠转过身来,明日辰时,都督府校场,交接屯田总旗印信与军士。

    青锋领命退下。

    石光珠独自坐回案前,提笔给京师写了一封家书,是给探春的——

    岳父大人为?儿求来的旨意已到,我今日与他交割完毕。

    ?儿年轻,有锐气,然南疆水深,望他谨记岳父大人教诲,勿要行差踏错。我当主将之责,亦当姑夫之义,尽力照拂。

    写罢,他封好信,又另取一张纸,给皇帝写了一道奏报,只寥寥数语:贾?已到任,军士十人拨归其下。南疆屯田事宜,臣当相机督导。

    贾?拿到印信的那天,把那颗铜印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印上刻着伊洛瓦底左千户所屯田总旗贾?几个字,不大,却沉甸甸的。

    他今年二十四岁,比贾?小了七八岁,却比这位叔父多读了几年书——不是什么正经科举,是在族学里混了几年,认得字,会算账,也读过几本《大楚律》和《大楚军规》。

    他知道自己这个总旗是怎么来的——不是凭本事挣的,是二老爷跪在养心殿前磕头磕来的。

    可那又怎样?印信到了手里,就是真的。

    贾?把印往腰带上一挂,带着那十个军士和自己的家仆,先去了自己的垦殖场。

    三百亩水田,当地土司见了他腰间的铜印,二话没说就把地契推了过来。

    可他没在自家田里多待。他心里有一本账——南疆这地方,有地的不止他一家。

    林阿福的庄园占了几条河谷。这个人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大,靠的不是种地,是别的——矿、劳工、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总旗,十个军士,真刀真枪地去碰那些人,那是找死。可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比刀枪好用——名分。

    屯田总旗,兼理当地水利勘查。这是石光珠交割时顺嘴提的一句,原意不过是让他管好自己的田、修好自己的渠。

    可贾?听进去了。他翻了翻军规,又托人从阿瓦城的衙门里抄了一份《南疆水利条例》——那东西是前朝东吁人留下的,大楚接管后还没来得及修订,里面有一条:凡辖内水利设施,无论官私,屯田总旗有权勘查、丈量、登记在册,以防淤塞妨农。

    有权勘查。这四个字,被贾?用朱笔圈了出来。

    他骑着马,带着两个军士,先去了林阿福的庄园。

    到了场门口,他亮出腰牌,对看守的人说:本官奉都督府令,勘查龙川江沿岸水利。尔等庄园毗邻江岸,须在册登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守的是个本地人,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总旗的罩甲,腰里挂着铜印,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军士。他不敢拦,进去通报了。

    林阿福正在屋里歇晌,听说贾?来了,手里的凉茶顿了顿。

    哪个贾??

    就是贾?的侄子,新任的屯田总旗。说是奉了都督府的令,来查水利。

    林阿福冷笑一声,慢慢放下茶碗:屯田总旗?他倒是来得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烈日当空,劳工们在毒太阳底下挥汗如雨。他们的脚踝上,都拴着铁链。

    去,请他进来。林阿福整了整衣襟,别忘了——他现在是官身了,跟以前那些来南疆捞银子的愣头青不一样。

    手下领命去了。林阿福重新坐回竹椅,心里却翻江倒海。

    以前那些来南疆的贾家子弟,不过是私人的买卖,他林阿福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可现在——官身。这两个字,在南疆比什么都值钱。

    那些地头蛇,包括他自己,早年替国内多少老爷干过见不得光的勾当?

    矿场、垦殖、黑劳工……哪一样背后没有国内权贵的影子?如今贾?顶着朝廷的牌子来查他的水利,他敢拦吗?

    不敢。至少不能明着拦。

    贾?进了庄园,没急着去水渠边。他先在大院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脚踝上拴着铁链的劳工,脸上不动声色。

    林老爷,他站定了,拱了拱手,本官奉命勘查水利。贵庄园引水灌溉的渠,须登记在册。

    林阿福堆着笑脸迎上来:贾总旗辛苦。老朽这破地方,哪有什么水利?就几道土沟,引点江水浇地罢了。

    土沟也是水利。

    贾?一本正经地说,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按《南疆水利条例》,辖内所有引水、蓄水、排水设施,无论官私,均须登记。

    林老爷配合一下——水源何处引?渠宽几何?灌溉面积多大?

    林阿福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笑着报数。他一边说,贾?一边记,记完了,又问:那边的劳工,平日用水怎么解决?

    就在江里打水。

    江里?贾?皱了皱眉,那水干净吗?劳工喝了生病,耽误农事,也是水利不善的缘故。

    本官建议林老爷修一口蓄水池,引江水沉淀后再用——这也是为林老爷着想。

    林阿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蓄水池?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可人家是官,说的是为你好,你能说不需要?

    贾总旗说得是,老朽……回头就安排。

    贾?点点头,合上册子,又往庄园深处望了一眼——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棚屋,棚屋后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新翻的土。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林老爷,本官今日先登记这些。改日再来细查——水利之事,关乎民生,不可马虎。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林阿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年轻背影翻身上马,心里一阵发凉——从今日起,这庄园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颗铜印的眼皮底下了。

    贾?骑在马上,出了庄园大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看到什么确凿的东西——铁链他看到了,新翻的土他也看到了,但这些还不足以拿住林阿福。他今天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拿住谁。

    他只是来告诉林阿福:我来了。我有权查你的水。今天查水,明天就能查别的。你最好想清楚,跟我合作,还是跟我作对。

    一点小权力,用到极限。这就是贾?在南疆的活法。

    阿瓦城都督府的大堂上,石光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贾?这几日的勘查记录。他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水利?

    林阿福的庄园,他去了。每处都问了劳工人数、水源来路、用水额度。

    这些跟水利有关吗?沾点边。但石光珠看得出来,贾?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聪明——也大胆。

    一个二十出头的总旗,十个军士,敢去碰林阿福那种老地头蛇,靠的不是刀枪,是那颗铜印背后的名分。

    他借着查水利的由头,把那些庄园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劳工多少、水源在哪、田亩几何——这些东西,锦衣卫的缇骑想查,得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贾?去查,名正言顺。

    石光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岳父求来的这道旨意,看来没白费。

    他提笔在贾?的勘查记录上批了一行字:所报已阅。水利之事,着继续勘查,勿懈怠。

    然后,他又取过一张纸,给京师写了一道密报:贾?到任数日,已着手勘查辖内水利。其行事机敏,借题发挥,颇有章法。臣当相机督导,勿使其行差踏错。

    写罢,他将密报封好,交给青锋: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南疆的事,像一团乱麻——林阿福的黑庄园、贾?的新任屯田总旗、石光珠的交接、户部的关税、工部的修路银子……每一条线都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他拿起朱笔,在石光珠的密报上批了四个字:相机行事。

    然后,他又拿起一份奏章——是礼部呈上来的。

    朝鲜燕行使团已于本月初从汉城出发,预计七月中抵达京师,此行除了例行的岁贡,还带了国王的密信,据礼部研判,朝鲜方面有意商讨内附事宜,试探朝廷的态度。

    林琰嘴角微微一牵。南疆这盘棋还没下完,外藩已经闻着味儿来了。

    传旨:着礼部做好接待燕行使团的准备。朝鲜内附的事,等使团到了再议——先听听他们肯出什么条件。

    一道声音在外头应了,躬身退下。

    林琰重新坐回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夕阳西下,养心殿的屋檐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贾政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泥塑一般的荣国公,终于被他推到了南疆的棋盘上。

    不管贾政愿不愿意,他和他的家族,都已经被绑上了这辆战车。

    如今连朝鲜人都要来探口风了,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最后一份奏章,就着烛火,一笔一笔地批了下去。

    墨色落在纸上,像南疆棋盘上又落了一子——看不见的杀着,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