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师。宣徽院资政殿内。
林晏枢坐在参议席上,面前摊着兵部提交的缅甸宣慰使司驻军预算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用于维持三万驻军、修筑堡驿、安抚归附土司。
这份预算,他本以为能顺利过会。东吁初定,驻军开支是刚需,宣徽院里那些参议再怎么清高,总不至于连边防的钱都砍。
他错了。
林尚书,参议刘敬之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声音清朗,兵部此预算,较去年增加了三成。东吁既已平定,何须如此巨款?
林晏枢抬眼看他。刘敬之,吉水人氏,宣徽院里休养生息派的领头人物之一。
这人他留意过——辩才了得,每次公议都能引经据典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刘参议,林晏枢尽量平和地说道,南疆虽平,但东吁残部尚未肃清,土司归附亦需安抚。三万驻军,守的是千里疆土,不是一城一池。
守边疆,不等于靡费国帑。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林晏枢转头一看,是浙江籍的参议沈文谦——此人是都察院风波后,从清流中转入宣徽院的,《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如今东吁百废待兴,当以抚民为先,而非以驻军为要。臣以为,此预算至少应削减三成。
三成?林晏枢差点笑出声,三成就是三十六万两。三万驻军,每人每年少拨十二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补贴。
林尚书此言差矣。
刘敬之又开口了,南疆平定之后,驻军乃初期维稳之费,日后视治安好转,自当逐年递减,最终达到自收自支。此乃渐进之道,岂可一劳永逸地索要巨款?
林晏枢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的不懂军事——他们是借着休养生息的旗号,在宣徽院里立规矩。
今日能砍军费,明日就能砍河工,后日就能砍一切他们看不顺眼的支出。
诸位,林晏枢站起来,环视四周,兵部预算,关乎国本。东吁若再有反复,诸位今日省下的银子,明日怕是要用十倍百倍来填。
林尚书危言耸听了。沈文谦淡淡道,东吁已定,何来反复?
已定?林晏枢冷笑一声,东吁王族尚未完全押解进京,残部尚存。忠勇伯石光珠的捷报诸位都看了——阵斩八千,这说明什么?说明仗还在打!
既还在打,更当审慎用度。刘敬之寸步不让,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可因一将之功,而竭天下之财?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整整一日。而这一日里,坐在旁听席上的,不只是宣徽院的常客——京师三大报社的采风员,从头到尾,笔不曾停。
最终,宣徽院以二百七十一票赞成、一百五十二票反对、一百一十二票弃权,通过了削减南疆驻军预算两成的议决案。
东席的勋贵百人集体投了反对票——他们虽无实差,却最清楚边疆的刀子割在谁的身上。
西席的士人里,有人慷慨陈词主张削减,也有人看着东席的脸色,默默弃了票。
林晏枢拿着那份议决案,面无表情地走出大殿。他心里清楚,辩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番话,明日就会传遍京师。
五月初,礼部尚书兼宣徽使周文德将议决案呈报御前。
林琰坐在养心殿的御案后,看完那份议决案,面上不露丝毫波澜。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躬身站在殿中的周文德。
周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议决案,是你宣徽院公议的结果?
周文德忙道:回陛下,是。出席参议五百三十五人——东席勋贵百人全数反对,西席士人中二百七十一票赞成削减两成,一百五十二票反对,余者弃票。此乃集众人之智,以休养生息为本。
林琰没有接话。他拿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递给身旁的内侍小张子。
小张子双手接过,高声宣读:此议关系重大,着再议。可参酌五年为期,逐年核拨,视后续情形再行定夺。
周文德接过批红,心里一咯噔。
皇帝只说,还给了个五年为期的框架,这哪里是让宣徽院再议?这是皇帝已经定了调子,让宣徽院自己找台阶下。
他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走出养心殿时,周文德的常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五月的风里带着些许闷热,他却觉得脊背发凉。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养心殿内,林琰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文书上——那是工部左侍郎贾琏呈报的缅甸宣慰使司道路修筑预算,旁边还压着户部主事贾芸关于宣慰司屯田税收的条陈。
舅舅那个泥塑一般的荣国公,如今被家族的经济包袱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虽有三房子弟,散落在几个要害部门,却始终拧不成一股绳。贾政管不住族人,族人也指望着公中的老底子过活,坐吃山空。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他需要外戚和宗亲的支撑——不是让他们享清福,是让他们去前面挡枪、去前面开拓、去前面把南疆的水搅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臣士绅抱团太久,宣徽院里那些人以为靠一张嘴就能卡住朝廷的脖子。那好,就给外戚也开一条路,让他们去南疆分一杯羹。
赚了,朝廷多一条税源;赔了,死在南疆也算两难自解。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外戚和那些清流士人勾到一起。
宣徽院里刘敬之、沈文谦之流,嘴里喊着休养生息,骨子里是在跟皇帝讨价还价。
如果外戚和士人联手,他这个皇帝早晚跟前朝皇帝一样易溶于水。
所以,得把这些外戚也绑在南疆的利益上,让他们跟文臣之间有切不断的利益冲突——你刘敬之砍军费,我贾琏的工部预算就被砍;你沈文谦喊休养生息,我贾芸的屯田税收就上不来。
这盘棋,从他批下两个字时,就已经不只是军费的问题了。
就在京师朝堂上唇枪舌剑之际,五月上旬的舆论场中,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五月中旬,京师三大报社几乎同时发力。
《京师风华录》头版刊发:《南疆军费公议录——宣徽院第五轮公议全程纪实》。
刘敬之的生财有大道、沈文谦的休养生息、林晏枢的饿着肚子守边疆,一字不漏,全登了。
《邸钞新编》更狠,直接配了一篇社论,标题八个字——《谁在拿边防当筹码?》。
《士林见闻录》则走市井路线,把辩论编成了话本体,什么刘吉水舌战兵部郎林尚书怒斥书生误国,读起来比戏文还热闹。
书肆之中,《南疆军费公议录》被整理成册,题名烫金,竟一时争相传阅。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宣徽院里的辩论原封不动地讲给百姓听。
而百姓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宣徽院那些士人的预料。茶馆里的争论沸沸扬扬,但话头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看了没?那个吉水刘举人,说缅甸宣慰司该休养生息,不该花那么多军费——
我懂什么?我什么都不懂。
一个卖布的老汉端起茶碗,咂了一口,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老爷们心里头,这白花花的银子要是分给穷人,那真是作孽咯——特别还是分给那些臭丘八。
啧啧,一百二十万两啊,分给那帮泥腿子,不如给老爷我多养几房小妾呢,好歹还能给刘举人唱个小曲儿解解闷。
满堂哄笑。
旁边一个跑船的贩子接茬:人家刘举人说生财有大道,食之者寡——可人家那里头,从来没算上自己。
驻军是食之者众,小妾就不食了?小妾吃的是山珍海味,军爷吃的是糙米青菜,怎么到了老爷嘴里,军爷倒成了吸血的?
你懂什么!有人故意学着士人的腔调,捏着嗓子,刘公高瞻远瞩,岂是尔等市井之徒可以妄议的?这叫体国经野,懂不懂?
我是不懂。老汉翻了个白眼,我只知道去年胡椒一钱三分银子一斤,今年七分银子。这省下来的几分银子,够我买几斤白面,全家人吃一天。
刘公一句话砍了军费,明年胡椒又涨回去,我那几斤白面就没了。刘公养小妾,关我屁事?
茶馆里的笑声更大了,带着几分讥诮。
与此同时,舆论的浪潮也涌进了荣国府。荣国府正堂里乱成一团。
贾璜家的侄子跪在宗祠堂前,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鞭痕,正对着贾母的灵位嚎啕大哭:老太太!您在天上睁睁眼吧!
那南疆是吃人的地方!孙儿去了,银子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同乡看我可怜,凑了盘缠才让我回来——老太太啊!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是贾?。
与贾璜家的狼狈不同,贾?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脸上油光满面,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银钱:婶子您看看!
侄儿这趟去了南疆,分了三百亩地,还搭上了铭远垦殖局的线,陈士铭的人说了,明年开春让我入股铁矿!这银钱——嘿嘿,够花几辈子的!
凤姐儿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她看着贾璜家的哭诉,又看看贾?的得意,心里那股火直往上窜——当初她帮衬这两拨人,本意是让府里两条腿走路,结果一条腿摔断了,另一条腿却跑得飞快。
我早说过!凤姐儿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盏叮当响,没本事的去了喂蚊子!你贾璜家的,凑了十几户庄家人,连地都没安顿好就想着挖矿,人家凭什么带你玩?
贾璜家的抬起头,满脸泪痕:婶子……晚辈也是听了您的话才去的啊!
您说帮衬路费,晚辈借了印子钱——如今矿没挖着,地也没了,债主天天堵门!婶子您得管啊!
我管?我拿什么管?凤姐儿冷笑,当初说好了三成归公中,你倒好,赔了来让我填窟窿?我告诉你,府里不是善堂!
琏儿媳妇!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贾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这些日子他为贾府的事操碎了心,头发又白了大半。
老爷。凤姐儿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
贾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璜家的,又看看贾?,长叹一声:闹成什么样子。赚了是你们的,赔了也是你们的——可外面传荣国府是保人,这脸面往哪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摆摆手让贾璜家的起来,转头对凤姐儿道:你哥哥那边……能借到银子么?
凤姐儿一愣。贾政是什么人?泥塑一般的荣国公,在朝堂上从不与人争辩。如今竟说出豁出老脸去求皇帝这种话——
老爷,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贾政摇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咱们贾家,已经没有了。
凤姐儿心头一震,最终只道:我去求我哥哥看看。
她转身走出书房,天色已暗。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拢了拢衣襟,快步往自己院里走。
明日还得去见她哥哥王仁——不管多难开口,这步棋,她得替贾政走下去。
可她心里也清楚,王仁那点家底,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能解贾府燃眉之急的,还是要另寻出路。
凤姐儿苦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世道最可笑的不是被人逼着走绝路——而是你面前只有一条路。
而与此同时,宫中。
薛宝钗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女诫》,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莺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该用药了。
薛宝钗看了一眼那碗药——正是太医院重新配发的、替换了德顺堂药材之后的方子。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王院判那边……她放下药碗,轻声问。
回娘娘,王院判前几日被陛下召见了。莺儿低声道,听说德顺堂的事,陛下已经交给靖安署去查了。
薛宝钗了一声。她心里清楚,德顺堂的事不会轻易了结——路家和陈家都不会善罢甘休。而她这个皇后,不过是夹在中间的旁观者。
她重新拿起那本《女诫》,翻了一页。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如水。她早已不在意这些争斗了——或者说,她早已学会了不在意。
她的本分,从一开始就不是争宠,不是权势,而是不出错。只要不出错,就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可连不出错这件事,如今都变得如此艰难——毕竟连太医院的药都能出问题。
她合上书,闭上眼。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夜深了。
就在京师舆论沸反盈天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姑苏城中,另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五月下旬的苏州府。
已致仕的宗人令、余杭郡王林晦——皇帝族叔,开国功臣——早已回到了他的本贯姑苏养老。
他在姑苏的工价协商总会,接见了大批从事工价协商工作的宗室子弟。
这些宗室子弟接下这差遣时的心思,林晦比谁都清楚——无差遣即无权力,替民夫讨薪虽是苦差,好歹能露脸。
如今新媒体发达,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采风员印成册子卖遍京师,百姓才知道宗室是替咱们做主。
这份名声,不是他们争来的,是报纸给的。可不管怎样,有了名声,就有了筹码——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诸位宗亲,林晦坐在公案后,声音洪亮却不失慈和,南疆道路修筑,工部拨了银子,到了下面,层层克扣,苏州府雇佣的民夫拿不到应得的工钱。这等事,朝廷不能不管,宗室不能不问。
苏州知府站在堂下,额头冒汗:老千岁,这……这中间有层层克扣,下官也在查——
林晦冷笑一声,民夫们拿着八文钱,连买米都不够。他们的家人来王府门前跪了三日,本王才过问。你告诉我,你在查?
他站起来,把账册往知府面前一推:本王不管你查不查。三日内,把欠民夫的工钱补齐。否则,本王亲自进京,把这账册送到陛下御案上。
知府面如土色,连连称是。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姑苏城。百姓们说:余杭郡王替咱们讨工钱了!宗室真给咱们做主!
消息沿着运河传到杭州、扬州、金陵,一路北上,到了京师。
而京师里的宣徽院参议们,此刻正被舆论的浪潮拍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压力,还有来自民间的、实实在在的不满。
因为百姓已经尝到了扩张的甜头,而他们这些清流士人在百姓眼里,早已成了挡路的石头。
与此同时,士林那边,反击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出来了。
《宣徽院驳议》连发三篇,第一篇标题就叫《论军费与民瘼之本末》,开篇便是今之市井小民,只见胡椒六分之利,而不知国计百年之计。
通篇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大学》,把休养生息翻来覆去地论证,最后结论:军费可裁,边防当省,此乃圣人之道。
第二篇更绝,标题《答武夫之谤》——直接把林晏枢的饿着肚子守边疆拎出来逐句批驳,说武人不知文治,以血气之勇乱国之大计,还引了宋儒的话,说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第三篇最狠,《正民俗论》,矛头直指民间舆论,说近日市井传言,多系无知之徒以私利惑众,甚至以秦桧、岳飞相比,此乃妖言惑众,当以法治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茶馆里,一个老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老子在辽东扛了三年刀,圣人怎么不不得已来扛两天?
市井无知之徒?
卖布的笑出了眼泪,人家刘公的文章我看了,通篇——敢情我们花钱买胡椒也是错的,知道胡椒便宜了也是错的,就你们读书人坐在屋里拍脑门砍军费是对的?
最可笑的是那篇《正民俗论》,跑船的贩子冷笑,自己说不过,就要以法治之。怎么,文章辩不过百姓,就要拿衙门压人?
士人们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油浇在了火上。
原本只是茶余饭后的闲磕牙,被这几篇文章一激,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怒气。
老百姓觉得:你们读书人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沾了军费的光,你们不高兴;我们说了句公道话,你们骂我们无知之徒;
我们替军爷说句话,你们拿秦桧岳飞来压我们——合着你们是对的,我们连张嘴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通政使司那边递上来的东西,让周文德彻底慌了。
短短十日,民间上书四百余封——有百姓耆老联名,有小商户联名,甚至有几个南城的老兵凑钱请人代笔,写了一封血书,指名道姓地骂刘敬之书生误国。
其中一封上书的措辞尤为激烈:宋氏之祸,始于秦桧主和,终于岳飞蒙冤。
今宣徽院诸公,坐而论道,以边防为儿戏,以军费为鱼肉,以百姓为刍狗,与秦桧何异?
秦桧。岳飞。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宣徽院炸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百姓骂得太狠——而是因为士林的反击文章,把这个话头,先摆上了台面。
《正民俗论》里那句以秦桧、岳飞相比,此乃妖言惑众,等于替老百姓把这两个名字钉在了牌坊上。
百姓原本未必想得那么深,被文章一激:怎么,提秦桧岳飞就是妖言?那你们心里没鬼,怕什么?
刘敬之的寓所门口,被人扔了烂菜叶。沈文谦上朝的路上,有人冲他喊秦桧第二。
宣徽院的照壁上,不知谁半夜用墨泼了八个大字——书生误国,士林可耻。
周文德急了。他一边通知顺天府衙役去抓泼墨的人,一边连夜给皇帝上密奏,说民间舆论汹汹,恐生事端,请陛下明断。林琰看完密折,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这种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宣徽院紧急复会的这一天。
五月下旬,宣徽院紧急复会。这一次,旁听席上的采风员更多了。
百姓们也知道了——上次砍军费的那帮人,要被舆论逼着改口了。
资政殿外的广场上,甚至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敬之坐在席上,脸色灰败如纸。
他以为休养生息是天下共识,却忘了共识的前提是太平无事——而南疆的仗还在打,石光珠的捷报还在往京师送,百姓的恐惧和愤怒是真实的。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百姓的愤怒不只是因为边防可能出问题,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军费一砍,商路一断,胡椒会回到半两银子一斤,羊肉会涨回原价,那些从西域和南洋运来的好东西都会变成奢侈品。
百姓不是在为遥远的边防呐喊,他们是在为自己碗里的肉、厨房里的香料呐喊。
诸位,周文德环视大殿,声音疲惫,民意不可不顾。陛下之意,五年为期,逐年核拨。诸位以为如何?
殿中沉默了许久。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士人们,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周文德的目光相接。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坐而论道,但当百姓把他们的名字和联系在一起时,当余杭郡王在姑苏替民夫讨回工钱、百姓交口称赞的时候,那种道德上的压力,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最终,刘敬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臣……无异议。
沈文谦低着头,没有说话。
议决案以二百八十三票赞成、一百五十二票反对、余者弃权通过——宣徽院通过了皇帝的方案。
南疆驻军预算按兵部原额一百二十万两拨付,以五年为期,每年由兵部与宣徽院联合稽核,视边防情形再议。
林晏枢坐在席上,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赢了——不光他赢了,皇帝也赢了。
走出宣徽院时,刘敬之的脸色灰败如纸。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输了——但他更清楚的是,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亲自下场辩论过一句。
皇帝只是让报社的人坐在旁听席上,让百姓看见了他们争辩的样子,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舆论就会替他碾过来。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史鼎的府邸里,正进行着另一场谈话。
陈士铭的护商马队,必须保。
史鼎坐在书案后,对面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兵部说他是私兵,靖安署说他是隐患,可我户部看的是——他打通了南疆的商路。
泉州港到龙川江,商队往来不绝,关税日增。这是绩效,是实打实的账。
尚书,郎中犹豫道,可兵部那边——兵部那边,让他们去找靖安署扯皮。史鼎冷笑一声,我户部只管钱粮。陈士铭的马队护着商路,商路通了,关税就来了。
关税来了,户部的账面上就好看了。至于他是不是私兵——那是兵部该头疼的事。
郎中不再多言。他心里清楚,户部不是不知道陈士铭的问题,只是陈士铭对户部有用。
有用,就能活。这就是官场的生存逻辑——谁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谁就是自己人。
而陈士铭本人,此刻正在泉州港的一间密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锦衣亲军的人又来了一趟,手下低声道,没进矿场,只在周边转了转。靖安署那边,也派人盯了咱们的马队。
陈士铭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神色平静。他不是不知道锦衣亲军和靖安署盯着他。
4可他更清楚一件事——兵部要的是南疆的仗能打赢,户部要的是泉州港的关税能按月交齐。
他陈士铭的马队替兵部节约成本,他的矿场替户部纳了三成的税。动他?兵部不乐意,户部也不乐意。
他当初选缅甸宣慰司,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大前程,恰恰相反——这里太远、太险、太乱,势力大的老爷们看不上。
东吁残部出没,土司反复无常,京里那些老爷们谁愿意把手全理伸到这种地方来?无非是打发一些支庶子弟前来谋生罢了。
可正因为没什么大老爷来,他才来了。没人争的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让他们盯。他说道,只要咱们不越界——不反、不叛、不勾结外敌,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兵部想动我,户部保我;靖安署想查我,宣徽院里有人替我说话。这大楚的朝堂,哪有干净的线?大家都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泉州港的码头,一艘艘商船正扬帆南去。
告诉矿上,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按规矩交税。三成,一分不少。咱们赚的是明面上的钱,不是暗地里的。
手下应声退下。陈士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条命,是赌来的。赌对了,活;赌错了,死。
没有什么缝隙不缝隙的,不过是别人嫌这块骨头太硬,他先咬了一口罢了。
六月初,养心殿。
林琰看着靖安署呈上来的舆情报告,嘴角微微一牵。
舆论的浪潮已经开始退去,百姓们骂够了,骂累了,开始关心别的事——比如南疆又打了胜仗,比如泉州港的关税又涨了,比如余杭郡王林晦在姑苏替民夫讨回工钱的事已经传为美谈。
而且各地府城设置薪资协商会,由宗室担任常务理事,这股风已经刮到了全国。而他要的,已经到手了。
宣徽院从此知道了一件事:公议可以,但公议的结果,最终解释权在皇帝。
你可以辩论,可以投票,可以削减预算——但皇帝让你再议,你就得再议。皇帝给你台阶,你就得下。
至于贾府那边,他其实没想那么多。舅父贾政的日子不好过,他是知道的。
可他也没特意去贾家——南疆的事,本来就需要有人去跑、去管、去填窟窿。
贾琏在工部,贾芸在户部,这是他们自身努力换来的。可贾政大概会以为,这是皇帝的恩典。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恩典不恩典的,有什么要紧?舅舅那把老骨头,能撑一日是一日。
南疆那边若真能赚出银子来,贾家还能喘几年气。若赚不出来——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他拿起朱笔,在宣徽院新章程的草案上批了四个字:准。颁行。
雨越下越大,烛火在风中摇曳。林琰独自坐在案前,一封一封翻着奏章,心里想的不是什么大棋局,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缅甸宣慰司的银子能不能按时到户部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