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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笏板飞掷朝堂溅血,药香暗度深宫藏锋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弹章——不是一份,是十几份。都察院那帮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南征都督府咬死。

    大宫女司书、亡棋站在左后方,不声不响。她们见林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敲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贾雨村呢?林琰忽然开口。

    回皇爷,贾总宪正在都察院值房候着。女官鸳鸯在门外应道。

    叫他来。

    不多时,贾雨村到了。进门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

    林琰没让他坐,将那摞弹章往他面前一推:看看。

    贾雨村躬身取过最上面一份,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些御史——林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冷意,跟朕说说,都是些什么人。

    贾雨村翻了几份,心里已有数。

    放下弹章,斟酌片刻,道:回陛下,牵头联名的是山西道御史赵从善、浙江道御史钱守正、湖广道御史孙怀仁。

    这三人会同六科给事中二十余人附议。弹劾的理由,比上回王成义那几个狠得多——

    他顿了顿,上回那几个,弹的是曹安于越权,说到底是为谋利。这回这帮人,弹的是军中杀戮过重、有伤天和、非王者之师。他们——

    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林琰替他把话说完了。

    贾雨村看了皇帝一眼,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帮人觉得自己是对的——正因他们真心信奉那套道理,才最难办。

    林琰目光沉静,指尖拂过弹章上的字句,淡淡道:以利驱人,人皆驯服;以道束人,人自以为不可夺。前番南疆分利,王成义之流便噤若寒蝉。可这回——

    他拿起那份弹章,看了一眼,轻轻搁下:阵斩两千,非圣王之师。好一个圣王之师。若真让东吁铁骑踏破边关,不知这些大人是要以《论语》退敌,还是以血肉筑墙?

    贾雨村垂着眼,心里暗暗盘算。皇帝这口气,他听出来了——不是要他劝,是要他想办法。

    陛下,贾雨村缓缓开口,这帮人,跟王成义他们不一样。

    朕知道不一样。林琰打断他,王成义那几个,给口肉吃就消停了。这帮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梅树已经谢了,新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帮人,是真心信那套东西的。

    林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们不是为利,是为。你给他利,他说你污了他的清名;你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明大义。这种人——

    他转过身,看着贾雨村:你以前在地方上任职,遇到过这种人没有?

    贾雨村想了想,道:遇到过。金陵有个老秀才,家里因病返贫,穷得揭不开锅,县里想给他发赈济,他不肯要,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后来真就饿死了。

    林琰沉默了片刻。

    这种人,贾雨村继续道,你不能跟他讲利,也不能跟他讲理。你只能——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只能什么?林琰看着他。

    只能寻他的把柄。贾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本人清廉,你寻他本人;他本人无懈可击,你寻他儿子、他兄弟、他门生。人非圣贤,总有软肋。只要软肋寻到了——

    “只能如此?”

    “臣,别无他法。”

    林琰重新坐回椅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那摞弹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些人捧着圣贤书喊打喊杀,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他这个不圣不王的人来收拾局面。对付贪官,有律法;对付政敌,有权术。

    可对付一群真心相信自己在为天下苍生说话的人,他连下手的地方都寻不着。除非——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动手了。

    去办吧。林琰只说了两个字。

    贾雨村躬身应了:臣遵旨。不过——

    不过什么?

    这等事,不宜大张旗鼓。请陛下让靖安署暗中查访。查到实据,臣再以都察院名义参劾——这样面上好看些。

    林琰点点头:你去做吧。记住——只查那些闹得最凶的。那些确实清正的,朕不想把事情做绝。

    贾雨村会意。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大多数要收拾,少数确实挑不出毛病的,留中不发,当没看见。既立了威,又不至于把言路彻底堵死。

    臣明白。

    贾雨村退下后,林琰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拿起朱笔,在几份弹章上批了二字,又拿起几份,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搁在了一边。

    养心殿掌宫都太监小张子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思——不是在恼那些御史,而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事办得利落。

    数日之后,皇极殿之上,气氛比往日凝重得多。

    贾雨村站在班列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史队列——赵从善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他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今日不能太平。

    果然,礼毕之后,赵从善第一个出列,手中捧着弹章,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南征主将忠勇伯石光珠。忠勇伯所部在击溃东吁残部后,依然追击斩杀两千溃卒,以致血流成河,此非圣王之师所当为!此等杀戮之辈,实为国之奸蠹,请陛下将其拿问治罪!

    话音未落,福建道御史钱守正也跨出一步:臣附议!军中滥杀,有伤天和,若不惩处,何以昭示天下?!

    臣附议!湖广道御史孙怀仁紧随其后。

    紧接着,都察院和六科,哗啦啦站出四十余人,齐声高呼:请陛下捉拿奸臣,以正朝纲!

    林琰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高举弹章的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已经泛白。

    贾雨村心中暗叫不好——这帮人今日是铁了心要闹。

    贾雨村尚未开口,江西道御史彭资已出列厉声驳斥:石将军杀敌保境,尔等竟以滥杀弹之,是何居心?

    赵从善怒极反唇:你等为虎作伥,岂知仁师之义?《左传》有云,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

    双方御史在殿中互相指斥,言辞愈烈,推搡间冠冕歪斜。

    赵从善瞥见贾雨村冷眼旁观,怒不可遏,见他正欲出列,紧紧抓住手中笏板。

    贾雨村正欲出班劝和,只见赵从善猛地转向他,厉声道:贾雨村!你身为都察院总宪,纵容南征都督府滥杀无辜,难道你也是同党?!

    这一句话,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钱守正当即接口:赵御史所言极是!贾雨村包庇奸佞,其罪难逃!

    话音未落,赵从善竟举起手中象牙笏板,朝着贾雨村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笏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地砸在贾雨村脚前的金砖上,断成两截。

    殿中一片哗然。

    贾雨村脸色骤变,退了半步,眼中寒光一闪。他尚未开口,御史队列中已有人捡起笏板,跟着掷了出去——一块、两块、三四块,象牙笏板像雨点一般砸向殿中。

    打奸臣!

    为国除害!

    捉拿贾雨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御史们竟互相推搡起来,有人冲向贾雨村,有人冲向班列中几位与南征都督府有牵连的官员。朝堂之上,冠冕歪斜,袍袖翻飞,一片混乱。

    护驾!护驾!

    殿前御史见状,慌忙带着金吾卫武士冲入殿中。

    铁甲铿锵,刀剑出鞘,武士们排成数排,将贾雨村和几位被指为的官员护在身后,又与冲上来的御史们对峙。

    林琰缓缓起身,目光如渊,扫视过满殿狼藉。殿中喧嚣渐止,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金殿之上,持笏相掷,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众人耳中。

    赵从善。 林琰的目光落在跪伏的御史身上,尔以死谏为名,行斗殴之实。

    今日朕若不罚,国法何在?然念尔等初犯,且出于,各罚俸半年,以肃朝仪。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南征军务,关乎社稷安危。朕不欲以言罪人,但尔等若再以自诩,行结党乱政之实,休怪朕的刀剑,不识圣贤之书。

    “退朝。”

    三月二十,朝会,贾雨村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弹章,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山西道御史赵从善,纵子行贿受贿,有亏官箴,请陛下圣裁!

    满朝文武俱是一怔。赵从善站在御史队列里,脸色瞬间白了——比五日前的朝会上更白。那一日他掷出的笏板,如今变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赵从善之子赵承业,在监读书期间,收受商贾银两上千两,为人请托。

    臣查有实据,不敢不奏!贾雨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冷冽的痛快。

    赵从善出列,声音发颤:贾总宪!此乃构陷!犬子绝无此事——

    构陷?贾雨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京师义民实名举报的材料,该人查到的银钱往来记录,白纸黑字,赵御史自己看!

    赵从善接过文书,手抖得厉害。他自然知道儿子收了银子,还狠狠教训了他一番——可他没想到,这事会被人查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报复来得这般快。

    林琰端坐龙椅,神色莫测。他看着贾雨村呈上证据,看着赵从善面色如土,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文。

    赵从善。 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平日最重清慎勤三字。如今你的儿子,你的门风,被人如此参劾……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朕给你三日。是主动自陈请罪,还是等锦衣亲军上门拿人,你自己选。朕可以给你留体面,但国法,不会给你留情面。

    臣……臣知罪。赵从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惭愧,臣愿乞骸骨回乡,专心教育子孙。

    林琰点点头:

    这一幕,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几日,钱守正也辞官了——理由是弟不肖,无颜居位。

    孙怀仁倒是没被查出什么,但他的弹章也被留中不发,不了了之。四十几个联名弹劾的御史,不到半月,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看着赵从善的下场,再想想那日朝堂上武士的刀剑和飞舞的笏板,渐渐也不吭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笏板落地之声犹在耳畔,朝堂上的风波却已暂歇。三月底,坤宁宫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铜漏滴答。

    皇后薛宝钗靠在榻上,脸色有些倦怠,额上覆着一条薄绢。

    这几日她身子不爽利,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肝郁气滞,气血两虚,开了几副调理的药。

    年初入库的那批次药材,太医院照常配发,一切按规矩来。

    林琰走进来时,她正闭着眼歇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皇帝站在榻前,微微撑起身子:陛下——

    躺着吧。林琰在榻边坐下,语气平常,朕来看看你。

    薛宝钗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的绣花上。

    她知道皇帝来这里,不过是循例的——他是皇帝,她是皇后,该来的时候总会来。这么多年了,她心里清楚得很。

    太医怎么说?林琰问。

    说是老毛病,调理几日便好。薛宝钗的声音平和,不疾不徐。

    林琰点点头。他在榻边坐了片刻,目光扫过坤宁宫的陈设——多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一样没变。

    薛宝钗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坤宁宫的整体摆设几乎没怎么大动过,只在四时添置些珍奇陈设以应天时。

    他想起次子林崇——那个像他母亲一样安静、不争的孩子,如今在济南的封地里,日子过得安稳。

    太子之位让给了皇贵妃所出的长子林桢,林崇没有一句怨言。

    这份淡然,林琰心里是认可的,可也正因为这份淡然,他跟这个次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朕最近忙,来得少了。林琰忽然说了一句。

    薛宝钗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却让林琰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疏离。

    陛下国事繁忙,臣妾明白。她说。

    林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好好养着。有事让莺儿去传。

    臣妾遵旨。

    林琰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宝钗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绢帕下的脸色平静。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对这个女人已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

    毕竟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只要不是谋大逆的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就像坤宁宫里那盏永远擦得锃亮的铜灯——摆在那里,不亮,也不灭。

    可礼节还是要有的。他不能让她难堪,她也不能让他难堪。这就是他们之间仅剩的东西了。

    四月初,养心殿,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递了牌子,来报南疆军务。

    陛下,南征都督府的捷报——东吁军最后的主力在东吁旧都一带被击溃,斩首八千余级。石光珠请旨,是否即可押解其王族入京。

    林琰看着捷报,嘴角微微一牵:八千级。都察院那帮老儒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杀戮过重

    林晏枢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回都察院那帮人怕是不敢再闹了——赵从善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那日朝堂上的笏板和武士的刀剑,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琰在捷报上批了一个字,让石光珠。南疆的事,早定一日,朕早松一口气。

    林晏枢退下后,林琰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看了许久。八千级——这个数字,他心里清楚,不过是账面上的。

    真实的伤亡,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可不管多少,仗还得打下去。

    林晏枢退下后,林琰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看了许久。批着批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鸳鸯。

    女官鸳鸯正立在殿角候着,闻声上前:臣在。

    坤宁宫那边,皇后这几日怎么样?

    回陛下,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要静养。

    林琰了一声,没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章。

    窗外,四月的风已经暖了。檐下的燕子开始筑巢,叽叽喳喳的叫声填满了整个院子。可养心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南疆的仗在打,朝堂的仗也在打。都察院那帮人暂时消停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

    而后宫——皇贵妃楚容卿因精力不济,协理六宫之事早已交由恭妃与敬妃实际执行。

    永寿宫敬妃路宜珊与延禧宫的进恭妃陈月菡之间,那根弦始终绷得很紧——谁都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断。

    林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累。

    他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继续批他的奏章。墨色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像南疆那片新土上正在蔓延的根须——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在那里。

    太医院中,院判王守仁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药,正是年初那批次入库、按规矩配发给坤宁宫的方子。

    这批次的当归,你闻闻。他把药盏递给药童,自己从药柜里取出另一包,再看看这包——前年存的,对比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药童凑近闻了闻,迟疑道:好像……淡了些?

    淡了些?王守仁冷笑一声,何止淡了些!这批次的药材,药效怕是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黄芪枯硬,当归味淡,连人参都是瘪的——按规矩,这批药材入库时本就该退,可入库单上竟盖了的戳。

    若是太医为了见效,擅自加重剂量而致药性反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放下药盏,从案头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太医院的职位是世袭的,王家在这太医院里传了五代院判,规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每一批次药材入库,院判都要亲自验看、标注等级。

    这批次年初入库的药材,他当时在验看时便发现不对,已在册子上用笔标了二字,并加注药效不足,恐生变故。

    可不知为何,入库单上还是盖了验讫的戳——这中间必有蹊跷。

    去,把入库单取来。王守仁吩咐道。

    药童取来入库单,王守仁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这批药材的供应商是德顺堂——京城最大的药材行,掌柜的姓胡,名德安。

    此人他认得,本事着实了的,左右逢源,竟能同时拉来这两家入股——一边是敬妃娘娘的舅父,另一边是恭妃娘娘的叔父。

    路首辅和陈右宪本人恐怕都未必知情,可胡德安拿着这两块招牌在外头做生意,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王守仁心里嘀咕:这两家在朝堂上斗了这许多年,后宫那两位娘娘怕也安生不了。

    这德顺堂的药材若是出了事,永寿宫和延禧宫之间那根绷紧的弦,怕是随时会断。

    王守仁将那盏药重重搁在案上,心里已有了计较——这事,他得报。

    而此时,永寿宫内,路宜珊正捏着一封家信,指节发白。

    夏荷见她捏着信笺出神,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可是老爷的家书?

    路宜珊并不则声。那信笺上不过寥寥数语,说的主要是南疆军务的事——路怀瑾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德顺堂之事,宫中若有人问起,宜珊须得小心应对。

    她自然明白叔父的意思。德顺堂是自己舅父暗中入伙的产业——借着胡德安的名头在外头做生意,舅父家出了不少本钱。

    这批次药材药效不足的事,若被人捅出来,追根溯源,查到路家头上,那就不只是药材的问题了。

    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德顺堂的事若捅出去,陈月菡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路宜珊将信笺缓缓搁在案上,唤道:夏荷。

    夏荷忙应了声。

    你去悄悄打听打听,太医院那边,王院判近日可曾与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仔细着些,别叫人瞧出端倪来。

    夏荷刚要退下,延禧宫那边便来了人——是陈月菡身边的大宫女茯苓,手里捧着一盒燕窝,笑盈盈地进门:给敬妃娘娘请安。

    我们娘娘说,这几日天干气燥,特意让奴婢送些燕窝来,给娘娘润润。

    夏荷接过,眼皮一抬:茯苓姐姐费心,只是我家娘娘前日刚收了安嫔娘娘送的雪蛤,叠着吃怕腻——不如姐姐代劳尝尝?

    茯苓掩嘴一笑:那敢情好,省得我家娘娘惦记,还以为敬妃娘娘嫌弃呢。两人对视一笑,眼底却各藏锋芒。

    路宜珊抬眼看了看那盒燕窝,嘴角微微一勾:有劳陈妹妹费心了。回去替我谢她。

    茯苓又寒暄了几句,才告退,路宜珊让夏荷送送茯苓。

    二人出了殿门,走在甬道上。夏荷一面走,一面似笑非笑地瞥了茯苓一眼,道:今儿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你们娘娘怎么忽然打发姐姐来送这个?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茯苓掩口笑道:夏荷姐姐这话问得奇了。我们娘娘说天干气燥,送些燕窝来给敬妃娘娘润润,不过是一番心意。

    总比有些人明里不送、暗里却四处打听太医院的动静,来得光明正大些罢。

    二人见有宫人路过,便不再言语,而永寿宫正殿中,路宜珊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窗外春光融融,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红白相间,灼灼如锦。

    她望着那花,心里却冷笑:这满园春色底下,哪里有什么太平,不过是暗流涌动罢了。

    论家世,路家稳压陈家一头。可论皇帝的宠爱,陈月菡育有皇九子林橙,圣眷正浓。表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谁都在盯着对方的错处。

    都不需要用什么腌臜手段,只要太医院那批药效不足的药材被捅出去,另一家就能顺水推舟地把责任全推过来。

    到时候,波及的恐怕不止是家族,连坤宁宫里那位日常调理的皇后,怕是也要被卷进来。

    路宜珊对门外喊了一声,把本宫那盒东珠取来,明日给延禧宫送去。

    就说本宫前日得了些好东西,想着恭妃妹妹素来喜欢,分她一些。

    宫女应声去了。

    路宜珊重新坐回窗前,心里盘算着。德顺堂的事,叔父让她小心应对,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让自家轻易卷进去。可陈月菡那边,会善罢甘休么?

    她想起前几日太医院来永寿宫请平安脉时,王院判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当时她没在意,如今想来,怕是跟药材的事有关。那东珠陈月菡收是收下了,嘴里也说了多谢姐姐惦记,心里却冷笑:这时候送东西来,分明是做给旁人看的。真当她不晓得那药材的事么?

    两日后,延禧宫里,陈月菡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听茯苓回话。

    敬妃娘娘收了燕窝,说了声,没多说什么。茯苓低声道,不过奴婢瞧着,她那边似乎也在打听太医院的事。

    陈月菡了一声,把玉簪搁在案上。

    她自然知道太医院药材的事。父亲陈文瀚在信中提过——路宜珊的舅父是德顺堂大股东,那批次药材以次充好,自家叔父不过私下里投了些银子。

    如今药效出了问题,看来路家那边想撇清关系,把责任往陈家头上推。

    父亲信上怎么说?陈月菡问。

    茯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陈月菡拆开看了,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信上说,陈文瀚已经让人递话,说药材之事,宜早做处置,莫要累及家门。

    陈月菡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她心里发冷:若皇帝知道后宫用药有隐患,以他的性子,必然彻查。

    到时候,别说是两家,整个后宫都不得安生。皇后日常调理服用的正是这批药材——若被查出关联,她们这些妃嫔,谁也别想干净。

    陈月菡打定了主意,明日便要召王院判问话。可她没想到,四月初八这天,王守仁根本没等她传唤——王守仁并未去延禧宫,而是径直来到养心殿求见。

    林琰正在批阅奏章,鸳鸯进来禀报:陛下,太医院院判王守仁求见。

    林琰笔尖一顿:

    王守仁进门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

    何事?林琰头也不抬地问。

    回陛下,王守仁斟酌着措辞,臣……臣有本奏。近日太医院在例行查验药材时,发现有一批次药效不足,臣已在册上标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林琰放下笔,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只是这批药材的来源……臣查了入库单,是德顺堂供应的。德顺堂的掌柜胡德安,背后……

    王守仁的声音更低了,臣听闻,此人与朝中两家有些瓜葛——竟能同时拉拢两家的近亲入股。臣不敢妄议,只是药效之事,关乎后宫安危,臣不敢不报。

    林琰眼神微微一动。

    王守仁不敢再说下去了。他是个太医,五代行医,只管看病抓药,朝堂上的事他不想掺和,也不敢掺和。

    可药效不足这件事,他不能不说——万一后宫哪位娘娘吃了这药出了事,他王家五代的招牌就砸了。

    若是太医为了治病加重剂量而致药性反噬,那可就是无妄之灾。

    朕知道了。林琰淡淡道,你先回去。药材的事,朕会查。

    王守仁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林琰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德顺堂——他自然知道这家药材行。靖安署的密报里提过,说它跟朝中几位大员的亲族有些牵连。只是他一直没空深究。

    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路宜珊的舅父、陈月菡的叔父——一个首辅兄弟的姻亲,一个右都御史的兄弟。

    这两家如果因为药材的事闹起来,那就不只是贪墨的问题了——后宫用药,事关龙体安危,也事关后宫诸人的性命。

    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路宜珊和陈月菡——这两个女人,他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不只是争宠那么简单。她们的身后,站着各自的家族,而家族的背后,是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药材药效不足——这件事,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置。查,自然要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都需要拿捏分寸。

    更重要的是,坤宁宫那位日常调理的皇后,吃的正是这批药材。

    若不是王守仁今日来报,他还被蒙在鼓里——这深宫之中,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这事若不严查,万一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他这个皇帝示意让人用药的皇后。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知道,这案子非查不可,而且要查得明明白白。

    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如同一张蛛网,每一条都牵着他,而他不知道哪一条会先断。

    窗外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养心殿里却静得像一口深井——他坐在井底,头顶是光,脚下是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