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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询谋佥同阳谋初定,分利南疆各怀机心

    二月初五,散朝。满朝文武从午门右掖门鱼贯而出,各自上了轿马。

    往日朝会散后,同僚之间总要寒暄几句,今日却格外安静——不是没话说,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同一件事。

    皇帝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宣徽院的事再次摆到了明处,这意味着什么?

    废太子走了公议,南征预算走了公议,如今缅甸之事又走了公议。一而再,再而三,这便不是特例了。

    这等成例,不久怕是要将其职权范围,编入《大楚律》,彻底明立章程。

    吉水籍的士人在宣徽院里占了不小的份额,南疆分利,吉水人不会少吃。

    此乃阳谋——陛下将分利之局摊开在人前,人人得见,人人可图,然伸手之前提,须得认这个规矩。

    消息传到荣国府,是初十下午的事。赖大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先去了凤姐院里回话——凤姐儿如今虽已交了管家权,但府里的大事小情,各房仍习惯来问她一声。

    “奶奶,”赖大压低了声音,“今儿外头传回来的消息——朝堂上定了,南疆的事继续推。往后大政,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

    凤姐儿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转得哗哗响。

    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宣徽院公议——好啊,往后谁有本事谁去议,谁没本事就乖乖在后头跟着喝汤。”

    赖大赔笑道:“奶奶说的是。不过……底下那些人,怕是又要闹腾了。”

    凤姐儿冷笑一声:“闹腾?让他们闹去。南疆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有本事的,去了赚银子;没本事的,去了喂蚊子。各凭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赖庆儿回来了?”

    “回来了,前几日在赖大家里吹嘘了几天。”赖大小心翼翼地说,“听说赚了不少,如今正张罗着第二趟。”

    凤姐儿哼了一声:“那起子下作东西,也配。”她把菩提子往炕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去,把平儿叫来。”

    平儿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她如今帮着管府里的出息,南疆的事早有耳闻,只是没往心里去。

    “奶奶找我?”

    凤姐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平儿,你说咱们府里,有没有人想去南疆的?”

    平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道:“奶奶是想——”

    “我想什么,你还不知道?”凤姐儿白她一眼,“咱们府里那些远支的,什么贾璜家的、贾?家的,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如今南疆按所安流民之数给地。他们若想去,咱们府里帮衬一把,到时候分一杯羹,有什么不好?”

    平儿沉吟片刻道:“奶奶,这事儿……得想清楚。南疆远,路费不菲。况且朝堂上刚定调,底下具体怎么操作,还不知道呢。万一——”

    “万一什么?”

    凤姐儿打断她,“万一赔了?赔了也不过是些银子。咱们府里如今虽不如从前,但拿出几千两银子帮衬族人,还是拿得出的。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么?南边的铁矿,虽收归靖安署管理了,但允许民人承包开采。”

    平儿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凤姐儿这不只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重新拢住府里那些远支的人心。

    如今贾府荣国公的爵位虽还在,但公中开销依然很紧张。凤姐儿想借着这股风,把府里散了的架子重新支起来。

    “我去问问。”平儿最终道。

    翌日,消息传到宁国府,是贾蔷亲自来荣国府串门。如今他以世袭一等将军任宣徽院参议,在荣宁二府说话的分量倒比从前重得多。

    贾蔷穿着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间束着玄色鸾带,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沉稳。

    凤姐儿在正堂接见他,平儿在一旁奉茶。

    “蔷大爷来了,”凤姐儿笑着招呼,“如今你可是宣徽院的参议,咱们府里的事,往后还得靠你照应呢。”

    贾蔷忙拱手道:“婶子说哪里话。晚辈不过是占了个勋贵名额,在宣徽院里也是人微言轻。

    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那四百三十五名言官御史、士人、致仕官员,水深得很,晚辈哪敢造次。”

    凤姐儿挑了挑眉:“哦?那你们这些勋臣,就光坐着听?”

    贾蔷笑了笑:“听是主要,偶尔也能插两句嘴。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南疆的事,我倒是听了个大概。六度议决,每一轮我都去了。

    那四百三十五人里头,有几个吉水籍的举人,辩才了得,把南疆分利的章程一条一条抠得清清楚楚。”

    平儿在旁边问:“蔷大爷,那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往后是不是什么大事都得走这个?”

    贾蔷点点头:“正是。今日朝会上,主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宣徽院的地位定了。

    ‘询谋佥同’——这四个字,礼部尚书周文德说的,掷地有声。往后大政方针,不走宣徽院公议,就是违制。”凤姐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南疆的铁矿,你们议了没有?”

    贾蔷看了她一眼道:“议了。龙川江铁矿,收归靖安署管理,所有民人采矿交三成税即可。不过——”

    他顿了顿,“婶子,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一句。陈士铭那人,路子野得很,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凤姐儿眼睛微微一眯:“谁盯上他?”

    “不好说。”贾蔷摇头,“但风声已经有了——有人在查他的账目往来,查他跟哪些官员有勾连。婶子若想在南疆做事,陈士铭这条线,得谨慎些。”

    凤姐儿冷笑一声:“我怕他做什么?他陈士铭再野,还能翻出天去?”

    贾蔷没再多说,喝了口茶,起身告辞。

    二月十五,京中民间。消息传得最快的,从来不是官场,是市井。

    南疆的消息,不过十来天,便从朝堂传到了街头巷尾。茶馆里、酒楼上、甚至勾栏瓦舍中,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么?缅甸那边,一人分三十亩地!”

    “三十亩算什么?我听说龙川江那边有铁矿,露天便可采,一镐头下去便是银子!”

    “你懂什么?那矿收归靖安署了,铭远垦殖局采着还得交三成税呢。”

    “三成之税又如何?余下七成,够他陈士铭吃几辈子了!”

    “你们就知道个陈士铭——我听说四王八公的远支后人,好多都开始张罗着去了。

    镇国公府的牛继宗家的几个侄子,连理国公柳家的都派人去探路了。”

    “那是自然。这等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平头百姓?”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如今民间富农也能去——只要凑够本钱,能安置流民,就能分地。

    我隔壁老赵家,三代种地,攒了二百两银子,正打算跟着人一起走呢。”

    “二百两?够做什么?路上就得花一半!”

    “花一半就花一半。到了那边,三十亩地一年收的粮食,顶这边十年!”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在上演。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朝堂飞到市井,从市井飞到乡野。

    荣国府,贾芸院书房。贾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他如今是户部主事,虽然品级不高,但管的是度支钱粮,手里过的银子比许多四品官都多。

    小红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她如今也在帮凤姐儿管家,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碰头,倒也默契。

    “老爷,”小红轻声道,“琏二奶奶那边传话来,问南疆的事,府里要不要掺和。”

    贾芸头也未抬:“你怎么回的?”

    “我没敢回。”小红在他旁边坐下,“这事儿太大,我拿不准。户部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贾芸放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道:“风声大了。”

    小红眼睛一亮:“怎么说?”

    贾芸看了看窗外,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史尚书前几日把我叫去,问了南疆铁矿的事。”

    小红心头一跳。贾芸一个主事,能被尚书亲自召见问话,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史尚书说什么?”

    贾芸道:“史尚书说,户部其实已盯上陈士铭了。龙川江铁矿,铭远垦殖局采着,账目却不清不楚。

    朝廷许各家与他同承包铁矿,其实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如果是个本分商人倒也罢了,就怕他背地里搞什么事。”

    小红倒吸一口凉气:“那……府里若掺和进去——”

    “所以琏二奶奶问你,你没回是对的。”贾芸点点头,“这事儿,不能莽撞。”

    小红想了想道:“那咱们自己呢?你有没有想法?”

    贾芸沉默了。他当然有想法,南疆的情况对任何想进步的官员来说都是机会。但他更清楚,户部盯着陈士铭,意味着什么。

    “我想去。”贾芸最终道,“史尚书说有个差遣,部里要派人去南疆稽核矿税,缺一个懂账的。我若主动请缨,既能避嫌,又能——”

    “又能立个功。”小红接话,嘴角微微一弯,“老爷好算计。”

    贾芸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也不差。琏二奶奶那边,你帮我回了吧——就说户部有差事,我得先顾着公事的。”

    小红点点头。她心里暗暗盘算:贾芸去了南疆,她在府里帮凤姐儿管家,两人一内一外,倒也稳妥。

    赖大家的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一看,是她那远房侄子赖庆儿,正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贾璜家的侄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另一个是贾?,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婶子!”赖庆儿老远就喊,“我带了两个朋友来见你!”

    赖大家的忙擦了擦手,迎上去:“庆儿,你又——”

    “婶子,”赖庆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这两位,是府里的璜二爷和?二爷。他们想去南疆,想请婶子帮着牵个线。”赖大家的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人,都是荣府远支,穷是出了名的,如今凑在一起想去南疆闯闯,倒也不奇怪。

    “二位爷,”赖大家的赔笑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问过琏二奶奶。”

    贾璜家的侄子拱手道:“大娘,我们正是来请琏二奶奶示下的。

    我们两个,各自能凑十几户庄家人,只要府里肯帮衬些路费,到了那边,营收自然有府里一份。”

    赖大家的明白了。这是来借势的——借荣国府的名头,去南疆分一杯羹。她把两人让到院里茶棚坐下,自己快步进了正院。

    凤姐儿听了赖大家的回话,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贾璜家的、贾?家的……倒是两个聪明人。”

    平儿在旁边道:“奶奶,贾璜那人,办事还算利索。贾?嘛……”

    “贾?怎么了?”凤姐儿挑眉,“他虽纨绔,可他老子好歹是个举人,多少有些门路。南疆那边,有门路总比没门路强。”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去,请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多时,贾璜家的侄子和贾?被引进正堂。凤姐儿已经端坐在上,穿着一件酱色刻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两个,”凤姐儿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严,“听说想去南疆?”

    贾璜家的侄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婶子的话,正是。南疆移民实边,朝廷按所安流民之数给地。

    晚辈不才,能凑十几户庄家人,想请府里帮衬些路费,到了那边,自然忘不了府里的恩情。”

    凤姐儿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牵:“帮衬路费?你倒是会算账。府里凭什么帮你?”

    贾?在旁边赔笑道:“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您帮了我们,到了那边,有了出息,自然回来孝敬您。”

    凤姐儿冷笑一声:“孝敬?你们去了那边,天高皇帝远,还回得来么?”

    贾璜家的侄子忙道:“婶子放心。晚辈虽去南疆,但根在京城。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晚辈听说,宣徽院正拟章程,日后南疆矿产承包之权,须有朝廷认的保人。

    府里若肯做这个保人,晚辈在南疆的分地,愿以三成归公中。”

    凤姐儿眼睛微微一亮。三成——这比她想象的要多。她看了贾璜家的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三成?”凤姐儿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你倒是大方。”

    贾璜家的侄子不卑不亢:“晚辈知道,没有府里帮衬,晚辈什么都不是。”

    凤姐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帮你们。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去了那边,得给府里定期送信。南疆的事,府里要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谢琏二奶奶!”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凤姐儿靠回引枕上,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算计的笑。

    平儿见状,轻轻走过来,在旁边轻声道:“奶奶,还有一事——贾芸那边,小红来说了,户部有差事,贾芸要去南疆稽核矿税。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贾芹前几日也来找过小红,说他也想跟着赖庆儿那拨人一起去南疆碰碰运气。小红没敢应,来问奶奶的意思。”

    凤姐儿挑了挑眉:“贾芹?他也想去?”

    “说是想跟着赖庆儿第二趟走。赖庆儿赚了钱回来,在族里说了南边的事,贾芹听了心动。”

    凤姐儿沉吟片刻,冷笑一声:“贾芹那边,你让小红回他,府里不拦着,但也别指望府里出银子。他自生自灭。”

    平儿应了,又道:“奶奶,那贾璜家和贾?,咱们真帮?”

    “帮。”凤姐儿斩钉截铁,“贾芸走的是正经的路子,贾璜他们走的是私人的路子。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可南疆那边,想必已经是满目苍翠了。

    “平儿,”凤姐儿忽然道,“你让小红有空来一趟。南疆的事,我得跟她合计合计。”

    平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凤姐儿独自坐在正堂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她心里清楚——南疆这盘棋,怕是才刚刚开局。

    二月二十五,京师。十王府,缙云郡王府。

    林晏枢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他脱了官服,换了一身家常的棉袍,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宣徽院的咨文——是周文德派人送来的,上面列着宣徽院职权范围草案的初稿。

    林晏枢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咨文,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这份草案一旦编入律令,往后兵部要钱、要人,也得公议。

    这些参议来自天下各省,代表的是各地士绅的利益——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任何重大边务的预算,都不能绕过这五百多张嘴。

    陛下将刀柄付与士绅百姓,缰绳却仍握在掌心。参议的任免、公议的议题,最终还是陛下说了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株梅树已经开了花,暗香浮动。

    “王爷,”长史在门外轻声道,“忠勇伯府上派人递了帖子。”

    林晏枢转过身:“什么事?”

    “说是忠勇伯的家丁百户从南边回来了,有些军务要面禀郡王。另外——”

    长史顿了顿,“伯夫人那边,也有口信捎来,说是想给娘家写信,问王爷这边有没有方便带的话。”

    林晏枢微微颔首。石光珠归兵部节制,忠勇伯——缮国公一脉的直系后人,如今在南边督办军务。而荣国公之女探春嫁给了石光珠。

    “让他明日辰时来书房见我。”林晏枢道,“至于伯夫人那边——你让府里管一趟荣府,问问二太太有什么要捎的。顺道的事。”

    长史应声退下。林晏枢重新坐回书案前,把那份宣徽院草案又铺开看了一遍。

    兵部的预算、边务的安排,往后都得经过那五百多张票。他这个兵部尚书,不可能不关注。

    翌日,辰时。缙云郡王府书房。

    石光珠的亲兵百户来了。他一身便服,风尘仆仆,脸晒得黝黑,一看便知是从南边一路赶回来的。

    见了林晏枢,行过礼,从袖中取出一份题本,双手呈上。

    “老千岁,这是南征都督府的题本。”

    林晏枢接过来看。奏章上密密麻麻列着南疆各处的情况——屯田进展、商路开通、移民安置,事无巨细。看到最后几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陈士铭的护商马队?”

    “是。”亲兵百户站得笔直,“此人原是泉州港的商贾,借着南疆通商的名头,组建了一支护商马队。

    初时不过百余人,如今已逾三百。末将派人查过——这些人操练有素,弓马娴熟,不像是寻常商队的护卫。”

    林晏枢放下题本:“有多精悍?”

    “末将在现场见过一次,我们兄弟中十人能赢四五个,便算好的了。”

    亲兵百户语气平静,“而且他们的装备——甲胄、弓箭,都是上好的货色。忠勇伯目前还在观察,但末将觉得,此人不可不防。”

    林晏枢沉吟片刻。陈士铭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南疆通商之后,泉州港冒出来不少这样的商贾,借着朝廷的势,做着私人的买卖。

    大多数不过是逐利之徒,翻不起大浪。但三百人的马队——这就不是商贾该有的手笔。

    “南征都督府那边,怎么看?”

    “我家将军的意思是,眼下南疆初定,不宜节外生枝。陈士铭的马队名义上是护商,没有越界之举,都督府不便动手。但已派人盯住了。”

    林晏枢点点头:“继续观察。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兵部。”

    “是。”

    亲兵百户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末将此次来京,夫人也托末将带封家书回荣国府。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林晏枢,语气微妙地顿了一顿,“夫人特意嘱咐,说老千岁若方便,这封信,想请老千岁过目后再递。”

    林晏枢目光微动。忠勇伯夫人给娘家写信,何须经他过目?这哪里是请他看信,分明是借这个由头,探他的口风。

    林晏枢沉吟片刻,淡淡道:“信呢?”

    亲兵百户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双手呈上。林晏枢拆开来看。

    信是写给王夫人的,前半段是家常——南边气候湿热、石光珠军务繁忙、夫妻二人安好。

    笔迹娟秀,措辞得体,与寻常女儿家给母亲的信并无二致。

    但信末另附了一页,字迹与前面不同,显然是石光珠的手笔:

    “岳母大人安:小婿在南边,见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疆通商以来,泉州港商贾蜂起,其中有个叫陈士铭的,手笔极大,护商马队竟有数百人之多。

    小婿已报兵部,但此事牵涉南疆大局,岳家若有门路在南边走动,千万留意一二。非是小婿多事,实是南疆初定,不可不防。”

    林晏枢看完,将信重新封好,抬眼看向亲兵百户:“你们夫人……还说了什么?”

    亲兵百户垂首道:“回老千岁,夫人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末将转告一句——南疆的事,府里有人惦记着,想掺和进去。夫人心里没底,怕家里人不知深浅,撞了官面上的事。”

    林晏枢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回去告诉伯夫人——兵部办事,自有分寸。

    陈士铭那条线,该查的会查,不该动的不会动。至于荣国府的人……各安本分,别伸手太长,便不会出事。”

    亲兵百户躬身应了:“末将记下了。”

    “信你带回去吧,照常递到荣府。”林晏枢摆了摆手,“军务上的事,你照旧——有异动,第一时间报。”

    “是。”

    亲兵百户告退后,林晏枢又拿起那份题本,看了许久。三百人的马队。护商。陈士铭。他忽然觉得,南疆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可林晏枢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未必摸得清这底线。宣徽院成了定制,南疆分利成了明面上的事,底下暗流涌动,谁也说不好哪条线会先断。他提笔在宣徽院草案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窗外天色已暗。

    三月初一,京师。各府女眷的聚会。消息传得最快的,除了市井,就是女眷们的茶会。

    三月初一,探春的旧友、如今嫁了人的李纹,在她府里设了个小茶会。

    来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凤姐儿自然在列,尤氏也来了,还有镇国公府的夫人、护国公府的夫人,以及几个远支宗室的女眷。

    茶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南疆。

    “我听说,”镇国公夫人压低了声音,“南疆那边,如今连安南的商人都开始往那边跑了。泉州港的船,一日十几艘往南去。”

    护国公夫人点点头:“可不是么。我娘家那边,我几个侄子也想去。可我哥不让——说那边瘴气重,去了怕回不来。”

    凤姐儿嗤笑一声:“回不来?回不来就留在那边当土皇帝呗!三十亩地,五年不纳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尤氏在旁边道:“琏二奶奶说的是。我娘家那几个表侄,如今正张罗着呢。听说贾芸和贾芹也去了——跟着你们府里的路子。”

    凤姐儿挑了挑眉:“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不是大家都议论么。”尤氏笑了笑,“我听说,连宫里那位都知道了。”

    满桌顿时安静了一瞬。“贞妃娘娘?”李纹轻声问。

    尤氏点点头:“我听人说的。陛下在养心殿批南疆疏稿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研墨。这事儿……宫里都传遍了。”

    凤姐儿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知道又如何?南疆是朝廷大计,不是她一个嫔妃能管的。”

    镇国公夫人忽然道:“我倒听说一件事——贞妃娘娘那个表哥,多官,不是想送儿子去南疆么?后来怎么没去?”

    凤姐儿冷笑:“他那种人,去了也是给人添乱。贞妃娘娘有眼色,让他儿子进了京营。”

    护国公夫人点点头:“贞妃娘娘这个人,我听说过。性子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不会让娘家的事拖累自己。”

    尤氏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贞妃娘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满桌又安静了一瞬。凤姐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她怎么想的,重要么?

    她是皇帝的人。皇帝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皇帝让她研墨,她就研墨。”

    这话音落下,满桌都笑了笑,话题便散了。

    三月初三,荣国府。石光珠的亲兵百户到了门房,探春的信到了。

    信先到了王夫人手里。信里写的无非是家常——南边气候如何、石光珠军务繁忙、夫妻相处如何好。但信末附了一段,笔迹和前面不同,像是石光珠自己加的。

    王夫人看完,把信放下,沉吟半晌,叫来平儿问话。“这陈士铭……你听说过么?琏儿前些日子还说,贾芸和贾芹在南边混得不错。这人会不会和他们有什么牵扯?”

    平儿想了想道:“奴婢没听过这名字。不过户部那边,贾芸兄弟似乎提过一嘴,说南边有个泉州商人手面很宽。奶奶若想知道详情,不如等贾芸下一封家书回来再说。”

    王夫人点点头:“派人留意着。但别大张旗鼓的——既然兵部已经知道了,咱们家不宜掺和太深。”

    平儿应了。只是知道归知道,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三月初五,缙云郡王府,林晏枢看了邸报的内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邸报上说的不是军务大事,而是都察院那边闹出来的动静——监军御史从南疆发回的战报,在核准战功时,被都察院一帮人揪住了。

    某场战役,斩了缅甸东吁军两千余级。按说这是大捷,该论功行赏。

    可都察院里有几十个御史不这么看——他们引经据典,说杀戮过重,有伤天和,更有违“王者之师”的本分。

    几十个人联名的弹劾已经递上来了,弹劾的矛头直指南征都督府,顺带把兵部的核准也质疑了。

    林晏枢把文书往案上一放,揉了揉太阳穴。这帮人,不是第一次了。

    南征以来,监军御史的战报每次回来,都察院里总有一拨人要挑毛病。今日说杀戮过重,明日说军纪不严,后日又说移民安置有亏仁政。

    林晏枢起初还当他们是尽职,后来才发现——这帮人里不少是“无病呻吟”,满嘴仁义道德,真要让他们去前线挨一刀,怕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可问题是,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你不能堵人家的嘴。

    他提笔给林琰写了个简报,把都察院那几十号人联名上表的事如实禀报,末了加了一句:“臣以为,此等弹章,不宜深究,亦不宜置之不理。

    若深究,则阻塞言路;若置之不理,则军中将士寒心。请陛下裁断。”

    写完,他搁下笔。至于陈士铭那条线——锦衣卫和靖安署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他不必亲自过问。三月初六,养心殿。林晏枢递了牌子,林琰召见。

    “陛下,都察院那边的奏本,臣呈上来了。”

    林琰看完那份简报,面色沉了下来。“阵斩敌军两千人,换南疆十年太平。这帮人——”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把简报往案上一扣,“晏枢,你说说,这仗还怎么打?”

    林晏枢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臣也知道,前线将士提着脑袋拼出来的功劳,被人在后头说成杀戮,这口气,臣咽不下去。”

    “朕也咽不下去。”林琰揉了揉眉心,“御史风闻奏事,朕不能因为朕不高兴,就把他们的嘴堵上,汉家天子,终究要讲究个以理服人。”

    林晏枢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才是皇帝真正的头痛之处——不是南疆的仗不好打,不是陈士铭那条线不好查,而是这帮御史,你动不了他们,又不能不管他们。

    “宣徽院章程,你看了?”林琰忽然问。

    “臣看了。”

    “兵部的预算,很快就要公议了。”林琰看着他,“到时候那帮人,怕是连军费都要拿出来辩一辩。”

    林晏枢苦笑了一下:“臣早料到了。”

    “你回去吧。”林琰摆了摆手,“都察院那边,朕来处理。你管好兵部的事。”

    “臣遵旨。”

    林晏枢退出来,走在宫道上,天色已晚。他忽然觉得,南疆的仗好打,朝堂上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