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都察院大堂。
贾雨村端坐在左都御史的檀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弹章,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堂下站着三个御史——河南道掌道御史王成义、江西道御史李崇礼、山东道御史张有仁。
三人手里各捧着一份奏章,面色肃然,眼里却都闪着一种猎人见了猎物入彀的兴奋。
诸位,贾雨村把弹章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曹詹事的疏稿,陛下是朱批过了的。
王成义上前一步,拱手道:总宪,曹詹事,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移民实边、设随营学堂、许商贾圈地,哪一件不是边务?哪一件不是军机?
他这个詹事并未兼任尚书、侍郎之职,伸手到南疆去,这是越俎代庖!《礼记》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制不合,于法无据!
李崇礼紧接着道:还有少詹事卫进册一味附和曹詹事,疏稿里移民子弟概入随营学堂肄业一条,分明是以教化之名行控制之实。
南疆新附之地,各族杂处,当以怀柔为先。《尚书》有云:柔远能迩,惇德允元。先王之道,以德化人,而非以法绳之。激起民变,谁来担这个责?
张有仁冷笑一声:卫詹事此人,素来以道学自居,实则沽名钓誉。他在疏稿里写什么不出两代,蛮夷皆成天朝子民——好大的口气!
两代人的事,他一个活不过几十年的腐儒,敢替陛下打包票?韩愈《师说》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边务自有边臣专司,教化自有学政掌理,詹事府管的是东宫讲读,岂能越界操持军国大计?
贾雨村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诸位随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有几句话,老夫得先说在前头。
三人静下来。
曹安于的疏稿,是有陛下御笔朱批的。贾雨村的声音不疾不徐,也就是说,弹劾曹安于,等于弹劾陛下。诸位——想清楚了吗?
王成义愣了一下,随即道:总宪莫要诓我等,我等弹劾的是曹安于越权,并非质疑圣断。
陛下批了疏稿,是陛下圣明;曹安于越权上疏,是他目无体统。是两码事。我等弹劾曹安于,正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并不矛盾。
贾雨村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当然知道这是两码事——可他也知道,陛下让他跳出来,就是要让都察院这帮人把火点起来,烧到什么程度,另说。
贾雨村点点头,弹章老夫会递。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右宪那边,你们去过了?
三人面面相觑。李崇义道:陈右宪……昨日我们去过,他只说容后再议,不肯表态。
贾雨村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陈文瀚不肯表态——陈月菡在宫里被路宜珊压得喘不过气来,陈文瀚在都察院自然也不敢轻易站队。
可如今这股风已经起来了,陈文瀚若一直装聋作哑,等到弹章递上去、朝野哗然的时候,他这右都御史的椅子还坐得稳么?
去吧。贾雨村挥挥手,弹章写好,先呈到老夫案上,老夫看完再递不迟。
三人领命退下。
贾雨村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养心殿西暖阁的那一幕——陛下召见他,只说了八个字:让他们跳出来。
他问:尺度方面,还请陛下示下?
陛下没回答,只是拿起朱笔,在案上点了点:你看着办。
贾雨村当时就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弹劾本身,是弹劾引发的那场风波。风波起来之后,谁站队、谁观望、谁借机伸手——一目了然。
同日,都察院右都御史值房。
陈文瀚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抄件——是王成义等人起草的弹章初稿,不知谁递到他案上的。
他看完,眉头皱成了川字,弹章的措辞比他预想的更狠。
不只是弹曹安于越权,还牵扯到了南疆的实际操作者——楚军南征都督、忠勇伯石光珠、还有一众江、浙、闽大乡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铭远商行陈仕铭。
陈文瀚把弹章往案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这弹章递上去会是什么结果。陛下不会因此罢曹安于的官——疏稿都批了,怎么可能打自己的脸?
但弹章一旦上了朝堂,朝野上下就会吵起来。吵起来之后,南疆的事就会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都要选边站。
而他陈文瀚——作为右都御史,本就和地方有司关系密切,不表态又不行,表态了又怕站错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响。
他想起了女儿陈月菡。正月初六那件事之后,月菡回宫来跟他说了一句话:爹,宫里的水,比你朝堂上的浑。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月菡那句话不是在诉苦,是在提醒他:别站错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问题是,这把牌里,到底哪边是的?
曹安于的疏稿,陛下批了。这是明面上的。
可都察院这帮御史,弹劾的理由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詹事,替监国太子起草南疆军国疏稿,到底算不算越权?
从制度上说,詹事府本管东宫事务,太子监国学习理政,詹事代为起草疏稿,似乎说得通。
但南疆军务自有边臣专司,詹事越界操持,也确实于制不合。这是制度上的。
两撞在一起,他这个右都御史,该怎么选?
陈文瀚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弹章抄件上批了一行小字:
此稿措辞过激,牵扯过广,恐伤国体。宜删减后呈递。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分寸只须控制在烧不到自己的范围内,至于最终烧到谁——且先看看风向再说。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弹章抄件——是贾雨村递上来的,措辞已经了不少,但核心意思没变:曹安于越权,卫进策沽名,南疆之事不宜由詹事府插手。
晴雯站在他左后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她看见弹章上那行朱批——只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微微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贾雨村倒是听话。林琰放下弹章,语气平淡,让他们跳,他们就真跳了。
晴雯没接话。她只是把砚台边沿一滴墨用手指轻轻抹去,动作轻而稳。
林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觉得这弹章,会烧到谁?
晴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皇帝,是看那个十二岁来荣府时跟她一起长大的人。
烧不到谁。她说,皇爷让跳的,自然有让跳的道理。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林琰笑了。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你倒是看得明白。
臣妾只是不说糊涂话。晴雯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宫里的水浑,朝堂上的水更浑。可不管是宫里还是朝堂,水底下是什么,皇爷心里清楚。
林琰看着她,眼底那丝赞许又深了一层。这丫头,心里还是这般明白。
林琰唤在外当值的女官进来,鸳鸯,你留意着贾雨村那边的动向,及时报朕知晓。
他说,陈文瀚批了措辞过激,你猜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女官金鸳鸯想了想,道:臣认为,右都御史的椅子不好坐。他不会拦弹章,但也不会让自己的人上阵。
弹章递上去之后,他看陛下的意思——压了,他就跟着压;放了,他就跟着放。
聪明。林琰点点头,可他忘了——这把火,不是他能不能放的问题,是朕想让它烧到哪儿的问题。
涉及具体朝政,晴雯没再多接话,她只是拿起墨锭,重新研起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墨色渐渐浓了,像南疆那片新土上正在蔓延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在那里。
窗外,正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落在案上那份弹章上,把曹安于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同日,詹事府。
曹安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弹章抄件。他看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进策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发白:曹兄,这——
慌什么?曹安于放下抄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陛下批了疏稿,这弹章不过是都察院那帮人的例行公事。他们不弹劾,才奇怪。
可他们牵扯到了南疆——
南疆的事,陛下心里有数。曹安于放下茶盏,目光沉稳,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跳他们的。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株梅花开得正盛。
不过——曹安于转过身,看了卫进策一眼,你得有个准备。弹章上去之后,朝野会有议论,你在詹事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卫进策苦笑一声:愚弟本就不是为了好日子才上这份疏稿的。
曹安于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拍了拍卫进策的肩:记住——做对了的事,不怕别人说。怕的是做错了还嘴硬。
正月二十五,朝会。弹章终于上了朝堂。
贾雨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出列奏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詹事府詹事曹安于,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请陛下圣裁。
《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官各有守,职各有司。曹安于以詹事之职,干预边务,紊乱官制,此风不可长!
朝堂上一片寂静。
林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看了贾雨村一眼,又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文官末尾的陈文瀚身上。
陈文瀚低着头,目不斜视。
诸位爱卿,林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曹卿的疏稿,朕批了。
都察院弹劾他越权——你们说,这弹劾,该不该准?满朝文武无人敢接。
林琰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笑容很淡,像正月十五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都察院是风闻奏事的地方,弹劾是他们的本分。贾爱卿尽职,朕不怪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雨村:不过,曹卿的疏稿,朕也批了。两件事,都是朕准的。你们说——朕该听谁的?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臣等不敢!
林琰摆摆手:起来吧。弹章朕留下了,容后再议。
他站起来,拂袖而去。
朝堂上,贾雨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陈文瀚站在班次中,低着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这才明白了一件事:陛下让都察院跳出来,不是为了弹劾曹安于,是为了看看——跳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而他陈文瀚,方才那句措辞过激,到底是保全了自己,还是露了形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把火,已经开始烧了。而风往哪边吹,不是他能决定的。
正月二十八,养心殿西暖阁。
林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是靖安署潘又安呈上来的南疆分利明细。他翻得仔细,逐处细看,将每一处地名、每一个数目都过了心。
晴雯站在他左后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她看见他把密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南疆各府县移民承包的乡籍分布——
福建泉州、漳州两地占了三成有余;江西吉安、南昌紧随其后;浙江宁波、绍兴也不少。这三个省份的士绅,几乎把第一批移民实边的红利吃了个七七八八。
林琰放下密报,嘴角微微一牵——却不是笑,乃是看透了棋局后的了然。
鸳鸯。
臣在。
你去把周文德叫来。
鸳鸯微微一怔。周文德以礼部尚书兼宣徽使,江西吉水人,士林中颇有清望,是吉水士人的领袖。陛下此时召他,却是为何?
但她没问,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周文德到了。他年过六旬,须发微白,穿着一身赤色一品仙鹤补常服,进门便行揖礼:臣周文德,叩见陛下。
周卿多礼了。林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文德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林琰看着他,开门见山:周卿,都察院御史弹劾曹詹事的事,你听说了吧?
周文德点头:臣听说了。贾总宪弹章已上,朝野议论纷纷。
你看看这个。林琰把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周文德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宣徽院咨政殿会议就是他住持的,就南疆移民实边的事,曹安于光起草疏稿六稿,是经宣徽院五百多名参议,多轮投票方才通过。
也就是这并不是曹安于一人的主意,也不是皇帝一个人拍的板——这是众议。
臣——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用紧张。林琰的声音很平,朕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朕只是想让你做一件事。
周文德屏住呼吸。
明日朝会,你站出来,把这件事说清楚。林琰看着他的眼睛,宣徽院五百多名参议,对南疆移民实边的事投票了好几次。
曹安于奉命为监国太子殿下起草疏稿七稿,经宣徽院多轮审议方才通过。
这不是曹安于一人的主意,也不是朕一个人拍的板——这是众人决断。众议之事,岂能以二字抹杀?
周文德愣住了。他没想到陛下会让他——一个吉水籍的礼部尚书——出来说这个话。
臣……臣明白了。他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他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
去吧。林琰挥挥手。
周文德站起来,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琰已经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奏章上批字,头都没抬。
二月初一日,朝会。
周文德出列的时候,满朝文武俱是一怔。这位素来低调的礼部尚书,很少在朝会上主动奏事。
臣有本奏。他声音不大,却甚是沉稳,关于南疆移民实边之事,都察院弹劾詹事曹安于越权干预军国大事。臣以为——此言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南疆移民实边之策,曹安于奉命为监国太子殿下起草疏稿六稿,经宣徽院五百余名参议六轮投票方才通过。
此乃众议,非一人之断。《周礼》有云:询谋佥同。众议之事,岂能以二字抹杀?
至于詹事之职——太子乃国本,监国理政乃国之大事,詹事府辅佐东宫处理政务,代为起草疏稿,正是本职所在,何以来越权?
朝堂上一片哗然。
都察院那边,王成义、李崇礼、张有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成义出列,声音洪亮:周尚书!宣徽院参议投票,那是勋贵于士人清议,不是朝堂决策!各司其职,各守其分。
曹詹事把手伸到南疆军国大事里去,这难道不是越权?太子监国理政,自有兵部与大司马上疏,何须一个詹事越俎代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御史,周文德不疾不徐地回应,南疆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民生。移民实边,关乎民生,关乎社稷,岂能说与詹事无关?
宣徽院参议,有权利对重要国策投票做出决断,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士林的公论。难道只有都察院的弹章才算朝堂决策
你——!王成义涨红了脸。
李崇礼紧接着出列:周尚书,你替曹安于开脱,是为公论,还是为乡党?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李崇礼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故意无视宣徽院的投票结果,就是在等周尚书跳出来呢。
周文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料到李崇义竟如此直白——当着满朝文武,把乡党私利四个字摆到台面上来。
李御史,他声音冷了一层,南疆移民实边,是朝廷大计,不是某个乡籍的私产。
臣身为宣徽使、礼部尚书,所言所行,只对朝廷、对陛下负责,不对乡党负责。李御史今日以乡籍相攻,是君子之风,还是小人之举?
你——!李崇礼脸色铁青。
张有仁冷笑一声:那周尚书敢不敢说——你吉水周氏,在南疆没有族人承包土地?
周文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这话他不能接,接了便等于承认自己是为乡党谋私了。
他正要岔开话题,右都御史陈文瀚出列了。
诸位——陈文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都察院二把手的威严,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不宜牵扯乡籍。李御史此言,有失体统。
他这话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陈文瀚是浙江人,做过浙江左布政使。
他这时候站出来替周文德说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互相照应。
贾雨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诸位同僚,贾雨村出列,声音洪亮却不失温和,大家都是读书人,何必争得面红耳赤?
南疆之事,陛下已有圣断,曹詹事疏稿批了朱批。都察院弹章,陛下也留中不发,容后再议。
既然是众议之事,若有争议,不如请陛下圣裁。大家各退一步,不要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请陛下圣裁五个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
满朝文武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都察院和詹事府之间的事了,是皇帝要亲自定调了。
而贾雨村这番话,表面上是和事老,实际上是在给皇帝铺台阶——让皇帝以了结此事。
林琰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的目光扫过王成义——山东籍;李崇礼——山东籍;张有仁——湖北籍。再扫过周文德——江西籍;陈文瀚——浙江籍。最后落在贾雨村身上。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便先行退朝明日再议。
退朝后,林琰留下了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和兵部尚书林晏枢。
路怀瑾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他是敬妃的叔父,也是林琰潜邸时的谋主,向来以足智多谋着称。
林晏枢则是林琰的族兄,掌兵部多年,在林琰心里,分量不亚于汉时的萧何。
路卿,林卿,林琰开口,南疆的事,你们怎么看?
路怀瑾拱了拱手:陛下圣明。都察院那边弹章已经递上来了,朝野间也颇有议论,总得有个说法才好。
林晏枢接话道:南疆军务已经铺开了。移民实边、设随营学堂、商贾圈地,底下都在办。只是上头一日不定调,下头终究悬着心。
林琰点点头,没急着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龙川江河谷的浅铁矿,收归靖安署管辖。
这句话说得轻,路怀瑾和林晏枢却同时抬了下眼。
龙川江河谷的浅铁矿——那是陈仕铭以军需补给的名目圈下来采掘的,规模日大,朝中眼红的人不少。
皇帝这一手,明面上是收归皇室,实则一箭双雕:既削了陈仕铭的势,又给满朝文武递了个信号——南疆最大的肥肉,攥在谁手里,还用说么。
不过,林琰话锋一转,经营上可以让铭远垦殖局接着办,只是矿税三成归靖安署,开采事宜受工部监管。
路怀瑾微微颔首,没说话。
其余地方的土地、资源、港口,林琰继续道,让各衙门去查。怎么分,你们议个章程出来——按各人能安置的流民数目来定。能安置多少,便给多少。
林晏枢目光微动。他跟了林琰这么多年,这点意思还听不出来——这不是分地,这是分利。
把南疆的利益摊开来,让朝中诸人自己往里填,填得越多,绑得越紧。到时候南疆的事,便不再是皇帝一人的事,而是满朝文武的事了。
臣明白了。林晏枢只说了这四个字。
路怀瑾想了想,道:贾雨村那边……
让他接着做。林琰淡淡道,弹章的事,先压一压。都察院那几个,记着便是。
路怀瑾会意,不再多言。
二月初五日,朝会。
林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三道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一,缅甸龙川江河谷浅铁矿收归靖安署,铭远垦殖局可以和其他民人共同开采,然须缴纳三成矿税,且受工部监管。
其二,南疆其余土地、资源、港口,按各人安置流民之数分配承包之权。
安置多者多得,所得三成归公,七成归己。移民实边,功在社稷,朝廷自当论功行赏。
其三,宣徽院参议们已投票通过,都察院弹章留中不发。南疆移民实边之策,继续推行,不得阻挠。
三道旨意一下,朝堂上静了片刻。
王成义、李崇礼、张有人三人站在队列里,脸色一时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原先以为那几封弹章能逼得南疆之事搁置,如今看来——皇帝哪里是在等他们弹劾,分明是在等他们跳出来。
周文德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着眼,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袖中的手,松了松。
陈文瀚站在他身侧,面上的表情淡得很。那句措辞过激如今想来,倒像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只是这条退路走得险,旁人看在眼里,是何滋味,就不好说了。
贾雨村站在最前面,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靠——这差事,他做得向来顺手。
二月初八日,京营教场。
旨意传到京营,是初八的事了。
板儿正在教柱子使枪。十四岁的柱子已经长高了不少,手里的白蜡杆舞得有模有样。
腰沉下去!板儿喝道,枪是百兵之王,腰不沉,力就散!
柱子咬着牙,把腰往下压。他手心已磨出了茧子,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每天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习字,酉时收操——日子过得比在家跟着父亲学炒菜,在厨房闻一辈子油烟味强多了。
多官站在教场边上,远远地看着儿子。他老婆多姑娘嗑着瓜子站在旁边,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什么呢?多姑娘斜了他一眼。
看我儿子。多官嘿嘿一笑,比我有出息。
多姑娘没说话。她心里明白——柱子这辈子,大约也就到这儿了。
进京营做家丁,混好了能当个世袭百户,混不好便是一辈子的兵痞。但比起在厨房闻一辈子油烟味,总归是强了。
你啊,她忽然说,别再去想南疆了。
多官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不想了不想了。南疆是人家的事,咱家柱子在京营,也挺好。
二月初九日,赖大院子。赖大的远房侄子赖庆儿前来拜会长辈。
赖大坐在堂上,看着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穿着一身绸缎的侄子,心里百味交集。
庆儿才出去一年半,回来就带了三个箱子——两箱银锭,一箱南洋的香料和宝石。
庆儿,赖大压低了声音,你跟叔说实话——南疆那边,到底是怎么发的?
赖庆儿嘿嘿一笑,凑到赖大跟前:叔,您不知道,那边好着呢!朝廷让移民实边,咱们去的人,一人分三十亩地,头三年不纳粮。
我跟着陈先生的铭远商行跑商路,一趟下来,赚的银子比在京里十年赚的都多!
赖大眼睛亮了:真有这么多?
那还有假?赖庆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叔您看,这是我在龙川江边上圈的地,种甘蔗的。明年开春种下去,三年后就能做洋汤,到时候一亩地一年能赚五两银子!
赖大接过地契,手都有点抖。他自然知道这东西值钱——可他更想知道的是,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
庆儿,你老实说——这地,是朝廷分的,还是你们自己圈的?
赖庆儿眨了眨眼:叔,这您就不懂了。朝廷让移民实边,咱们去的人,自然要安家落户。
地嘛……名义上是朝廷的,实则谁圈到便是谁的。陈先生的铭远商行跟南征都督府有交情,咱们跟着商行走,没人敢拦。
赖大心里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管家,什么弊病没见过?
这名义上是朝廷的,实则谁圈到便是谁的——跟京里那些人圈地有什么分别?
那……那些本地人呢?赖大又问,地都被你们圈了,他们怎么办?
赖庆儿嗤笑一声:叔,您想多了。那些蛮子,种地那有咱们在行啊。咱们去了,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帮着种甘蔗、采铁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先生说了,这叫以教化安边,以实业富民——朝廷都说是好办法呢!
赖大没再说话。
他看着侄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当了一辈子管家,见过太多好办法最后变成了什么光景。
同日,多官家。
赖大遣人送酒,多官去谢礼时撞见赖庆儿,听他醉醺醺吹嘘南疆遍地黄金。
回来又跟多姑娘吵了一架,照旧被骂得缩了头。柱子在旁边听着,又念叨南疆缺人,多官缩了缩头,不敢接话。
同日,金陵。靖安署江南分署。潘又安看完密报,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又:南疆分利已定,然底层怨气不可不察。蛮夷受虐之事若传回朝中,便是弹章口实。容后续报。
吹干墨迹,封好。窗外雨落无声。金陵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远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