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金陵应天府。靖安署江南分署。
潘又安将手中的密报翻到最后一页,搁在案上。窗外飘着细雪,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案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管事进来禀报时,赖庆儿和秦三刚到。两人都穿了新棉袄——料子不算好,但厚实干净,一看便知是在外头赚了些银钱、舍得花在自己身上的。
赖庆儿手里提着个竹篾编的箱子,秦三抱着个布包,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
潘又安让管事把东西收下,只留了一盏灯。他没有问买卖,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了墨:从头说。你们看见了什么,就写什么。
两人这一趟,走的是腾冲卫—阿瓦—清迈的线。赖庆儿后来跟潘又安说的那些事——
腾冲卫的李百户见了潘又安的条子,客气得很,路引一路畅通。
到了缅甸境内,铭远垦殖局的旗号往地头上一插,连当地的小土司都绕着走。
这旗号好使,不只是因为上头有天朝的印记。赖庆儿说,陈仕铭这个人,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靠的不光是扯天朝的虎皮。
铭远垦殖局在阿瓦城外有一支护商马队,百余人,个个剽悍。
赖庆儿亲眼见过一回——三十多匹马驮着货从勐赫寨往回走,半道上碰上几十个山匪想截道。
马队头领没废话,一摆手,几十个骑手从侧翼包抄上去,张弓搭箭,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散了。赖庆儿说,那些骑手骑马射箭的本事,不比楚军里的精锐差多少。
赖庆儿咂了咂嘴:陈仕铭舍得下本钱。那些人吃的是精米白面,虽穿的是棉甲,手里的家伙什全是好铁打的。
听说月钱堪比军中的家丁。你说他是个商人?可他那支马队,比有些土司的亲兵还像亲兵。
有这支马队在,沿途寨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货到了阿瓦城外,一路顺风顺水。
那些移民大多是天朝派去的流民,在异乡憋了大半年,见了正经绸缎和瓷碗,眼睛都直了。
三十匹湖丝翻了三倍出手,两百斤茶换了两头耕牛加一袋子碎银子,秦三那批瓷器更俏——移民们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就等着买几只像样的碗过年。
买卖顺得很。但真正让赖庆儿和秦三记住的,不是这些。
是垦殖区里的那些人。
每户汉人移民分了三十亩地,还了三口人。赖庆儿起初以为是什么帮工,后来才搞清楚——天朝的新规矩,叫外包劳工。
每户三口,不逾这个数。那些人都是东吁败亡后留下的各族俘虏,掸族、孟族、缅族,什么都有。
主家每天给五文钱,管三顿饭,不能打杀虐待。说是,只不过是有工钱,有饭吃,没人拿鞭子往死里抽的奴工罢了。
赖庆儿站在赵大有的地头上看了一整天。赵大有是山东来的移民,分了三十亩水田。
天不亮,三个缅族汉子就起来犁地、挑水、劈柴。干完了,赵大有端出一大盆糙米饭,一盆下水炖的菜,三个缅族人蹲在门槛上吃。
吃完,赵大有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一人五文,当着赖庆儿的面递过去。那三个缅族人接过钱,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赖庆儿后来说起这事,只是摇头:一天五文,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当地糙米一石才两三百文,够一个壮汉吃半个月了。
可你看看那些人的脸——跟木头桩子似的,有饭吃、有钱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三没接话。他后来在清迈走的那些天,心里总想起赖庆儿说的那些脸。
秦三在清迈也听商栈的人说过,陈仕铭的马队不光护自己的货,有时候铭远商行的商队路过一些棘手的寨子,马队往那一站,连当地土司的兵都不敢吭声。
百来号剽悍汉子,加上天朝的旗号,软的硬的都有,谁敢不买账?
赖庆儿跟着商队的伙计往西走了三十里,到了勐赫寨附近一个临时营地。
两百多口人挤在低矮的棚子里,眼神跟阿瓦城外那些外包劳工截然不同。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死孩子,坐在棚子角落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楚军的小旗说,这些是剩下的,有些会被送到暹罗去。
赖庆儿没再问。楚军的小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暹罗那一段,是秦三走的。
铭远商行在清迈设了栈,秦三这批瓷器有一部分走商行的渠道,送到清迈城里一个叫颂德的大庄园。
送货那天,秦三在庄园后门等账房验货,听见里头有动静。
是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不是一下两下,是连着抽,伴着惨叫。
秦三凑到门缝上看了一眼——五六个汉子光着膀子,后背全是血棱子。两个暹罗监工拿着牛皮鞭,一下一下地抽。
地上躺着个人,左手没了,齐腕断的,血糊糊的。旁边一个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女人,瘦得皮包骨,有的连站都站不稳。
他往后退了两步,胃里翻江倒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商栈里一个懂暹罗话的伙计私下告诉他:那些人都是东吁败亡后逃到暹罗的贵族和他们的奴仆。
暹罗人把他们当战利品,收编进庄园做苦力。没有工钱,也没有保障,每天就给一顿饭吃,干不完的活。死了就扔到后山喂野狗。
那些人,进了这个门,就没几个出来的。伙计说完便不再开口。秦三也没再问。
他特意问过商栈的伙计,伙计说得很明白:汉人移民是天朝的子民,谁敢把汉人当奴工使唤,天朝的大军就在一旁盯着呢。
秦三在马背上想了很久。
在阿瓦城外,那些缅族人蹲在门槛上吃饭,接了钱还磕头;在勐赫寨的棚子里,那个老妇人抱着死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在清迈的庄园后门,鞭子声一下接一下。
都是东吁败亡后剩下的人,落的地方不同,命就不一样。他想不通这里头的道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赖庆儿和秦三把该说的说完了。
潘又安没有多问,只让他们回去歇着,年后若还想走一趟,来找他。
两人走后,潘又安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金陵靖安署主事潘又安,密禀岑公:
赖庆儿、秦三自缅甸、暹罗返。阿瓦城外汉人移民所用外包劳工,每日工钱五文,管三顿饭,禁虐待。
五文之数,与天朝旧例相仿——国内中人之家所养义子、义女,日给亦不过此。
糙米一石当地不过两三百文,五文钱管饱,较之国内已属宽厚。然名目为,骨子里仍属奴婢一路,此节不可不察。
暹罗贵族庄园及投诚缅族头人处,奴工无工钱、无保障,鞭刑、断肢乃至死亡为常态。汉人移民无一沦为奴工,红线未破。
又:龙川江河谷浅铁矿已动工,铭远垦殖局以军需补给名目圈地采掘,规模渐大。陈仕铭此人,商而优则,其势已非纯商人可比。
其麾下护商马队百余人,骑射精熟、甲械精良,剽悍不下边军,实为一方之悍力。
天朝旗号之外,此亦为其立足南疆、震慑土司之根本。此人羽翼渐丰,不可不防。
南疆之事,利与弊绞在一处,臣一时也看不分明。唯当继续留意南来北往之人货,有闻必报。
腊月二十八,潘又安谨呈。
他吹干墨迹,折好,装入泥封封套。唤来管事: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转呈岑右令。
管事领命而去。
潘又安重新坐回案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他拿起那串从赖庆儿那里收下的琥珀珠子,在掌心转了转。
珠子温润,带着南疆的湿气。窗外雪落无声。金陵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小年夜的爆竹远远传来,零零落落。
千里之外的京师,荣国府附近多官小院。
多官把那封家书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他老婆多姑娘坐在旁边炕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里还不闲着。
我说,你这脑袋是不是被锅烟子熏糊涂了?姑奶奶如今贵为妃嫔,你一个当表哥的,腚着脸写信求她给你儿子谋差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么?
多官嘿嘿一笑,把信封往怀里一揣:笑话什么?娘娘体恤娘家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你没听赖庆儿说么——缅甸那边,三十亩地白给,五年不纳赋,干上几年就翻身。
咱家柱子今年都十四岁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在府里当个碎催。趁着我这百户虚衔还没凉,好歹给柱子谋个出路。
你真当自己是个官了?多姑娘翻了个白眼,你那百户虚衔,说白了就是主上为了你那妹子体面,让你不用再在荣国府后厨给人帮厨罢了。
虚衔也是衔!多官涨红了脸,赖庆儿说了,到了那边,有个的人,垦殖局办事方便。陈东家那边认条子——我这好歹是朝廷给的百户,虽说不管事,可名头摆在那里。
多姑娘嗐了一声,懒得跟他争,只道:那你写什么了?
多官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无非是说听闻南疆开拓,恳请娘娘在主上面前美言,给外甥柱子谋个去南疆的机会。哪怕做个小吏,总好过在京师当个睁眼瞎。
多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娘娘未必愿意管这事。
怎么不愿意?多官瞪眼,那是她亲外甥!再说了,她现在是娘娘,主上跟前日夜伺候着,说句话的事。
多姑娘没接茬。她心里清楚——晴雯那人,性子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当年在贾府,她连宝玉都敢打,后来从龙入宫,一路做到贞妃,靠的就是这份不低头。这样的人,会为了娘家一个不争气的表哥去求皇帝?
可她没说出口。多官已经把信交给了荣国府里一个要进宫给送年货的管事,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正月初三,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晴雯正在给皇爷梳头,她的贴身宫女拿着信封在门外徘徊不敢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晴雯瞧见,拿过来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微微一牵——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晴雯在笑什么呢?林琰从镜子里看她,谁的信?
臣妾娘家表哥的。晴雯把信纸折好,声音平平的,多官——皇爷之前赏了他个百户衔的那个。他说……想去南疆。
林琰挑了挑眉:南疆?
嗯。听赖庆儿和秦三回来传的话,说那边移民实边,有地分、有活干,他想让臣妾那外甥柱子跟着去,谋个出路。
晴雯把信纸放在案上,臣妾觉得——他大概是听了那些人回来吹嘘,以为南疆遍地是金子。
林琰拿起茶盏浅品了一口茶水,随手搁在一边:你想怎么处置?
晴雯沉默了片刻。她拿起梳子,继续给林琰梳头,动作很轻、很稳。
娘家的事,臣妾懒得管。
晴雯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多官毕竟是臣妾的表哥,柱子是臣妾的外甥——不管,外头说臣妾六亲不认;管了,又怕落人话柄。臣妾不是为难,是嫌烦。
林琰从镜子里看着她。晴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一种很深的、她独有的清醒。
那你的意思是?
臣妾想——给他指条路,但别让他走太远。晴雯放下梳子,从林琰身后走到他身侧,垂手站着,南疆那边,移民实边是大事,可多官这种人,去了就是给人添乱。
不如——让柱子以后进京营,跟着板儿学刀枪。板儿如今是京营指挥佥事,带个把亲朋子弟做家丁本就是循的旧例。
多官那百户虚衔虽然虚,好歹是个军户的名头,柱子进京营,也是名正言顺。
林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你倒想得周全。
臣妾只是不想让皇爷为难。晴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琰摆摆手:无妨。你既想好了,便依你所请。让板儿带带那孩子——京营里多一张吃饭的嘴,不算什么。
晴雯微微颔首:谢皇爷。
她转身走回案边,步子不快不慢——既不刻意恭敬,也不算失礼。
林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丝赞许更深了些——这丫头,入宫这些年,骨头还是硬的。
她退到一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平了。晴雯这辈子最恨被人拿亲情绑着走,可偏偏这层血缘,她甩不掉。
正月初六,永寿宫。
敬妃路宜珊正在梳妆,听见宫女禀报说恭妃陈月菡来请安,嘴角那抹笑,像刀锋一样薄。
哟,恭妃娘娘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路宜珊端起茶盏,眼皮都不抬。
陈月菡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堆着笑:妹妹这不是来给姐姐请安么。前几日听说姐姐宫里那个新来的丫头,打碎了陛下赏姐姐的那尊玉观音——
路宜珊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瞬,抬眼看她。
陈月菡笑盈盈地接着说:妹妹听着都替姐姐心疼。那可是陛下赏的物件,碎了可怎么好?
路宜珊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然后笑了——笑意薄得像刀锋。
妹妹说错了。
陈月菡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宫里前几日确实有个不懂事的丫头,打碎了一尊玉观音。
路宜珊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可那不是太后赏的——是金陵应天府呈上的贡品,陛下赏了我宫里。况且如今宫里哪来的太后?
陛下十二岁时,生母昭皇后在扬州就崩逝了,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妹妹莫不是记岔了?
陈月菡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她方才那句话,是故意拿做由头,想诈路宜珊的口风——如果路宜珊慌乱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承认了是太后赏的玉观音,那就等于露了破绽。
她便可以借此做文章,说路宜珊宫里的人连赏赐都记不清,暗指她治宫不严、心思不在这上头。
可路宜珊不但没慌,反而当着她的面把话茬撕了个干净——玉观音的来历、太后的虚实,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堵得她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是妹妹记岔了。陈月菡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一层,一时嘴快,把别处听来的混作一处了。
是么。路宜珊似笑非笑,妹妹这记性,可不大好。前几日你宫里那个小宫女春风,是不是也记岔了——跑去我宫里传话,说妹妹让我把呈报南疆疏稿的消息递给她?
陈月菡的脸色终于沉了沉。春风的事她以为做得隐秘——她故意在春风面前,训斥了她一顿,让她去永寿宫,实则是想借春风的嘴,探听路宜珊那边关于南疆的风声。可路宜珊显然看穿了。
姐姐消息倒是灵通。陈月菡端起茶盏,遮住表情,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头,我昨日已经罚了她二十板子,打发了出去。
打发了?
路宜珊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妹妹这招杀鸡儆猴用了多少回了?
上个月是你宫里那个管衣裳的婆子,上上个月是你跟前的大宫女红绯——一个个都被你了,一个个都去了别处。妹妹,你这宫里的人,是不是快走空了?陈月菡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她知道路宜珊在说什么——是说她表面上是清理门户,实际上是在别人身边埋钉子。
可问题是,路宜珊知道后,反而每次都把这些来的人不动声色地接住,转头就用在别处——就像春风,路宜珊收了她,却转手把她安排到了贞妃宫里做粗使丫头。
晴雯是什么人?那是皇爷十二岁来荣府时,贾母亲自指给他的丫鬟,跟了皇爷都几十年了。
春风在贞妃宫里,能探到什么?什么也探不到。反而她陈月菡宫里少了一个人。
姐姐说笑了。陈月菡放下茶盏,笑容不变,不过是些下人,来来去去,有什么稀罕。倒是姐姐——听说陛下前几日在养心殿批了南疆的疏稿,你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路宜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薄得像刀锋:陛下批奏本,何须经过我这儿?妹妹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养心殿问——哦,我忘了,陛下近日多在西暖阁,贞妃姐姐在那儿伺候呢。
陈月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知道路宜珊在故意气她——贞妃除了之前身子不大利索,其他时候都是在皇爷身边伺候着。而她陈月菡,无诏连养心殿的门槛都摸不着。
贞妃姐姐身子可大好了?她硬撑着问,前些日子听说她染了风寒,陛下还特意赏了药。
路宜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贞妃姐姐自是福泽深厚,一点风寒算什么。
倒是妹妹——你宫里那些被你过的人,如今散在各宫,可有人去贞妃宫里了?我听说,春风在贞妃那儿,如今安分得很呢。
陈月菡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春风的事,是她的一块心病。姐姐消息灵通,妹妹佩服。
陈月菡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已经结了冰,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给姐姐请安。
路宜珊也不留她,只说了句:妹妹慢走,不送。
陈月菡一走,路宜珊脸上的笑就收了。她看着窗外陈月菡的背影,心里冷笑——陈月菡那套把戏,她早就看透了。
先拿陛下赏的玉观音诈她,又不断刁难、训诫自己宫里的人,再把他们到别人身边做眼线——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人当棋子,去别人棋盘上搅混水。
可她路宜珊不是那种会被搅混的人。她每次都把这些来的人接住,不冷不热地养着,既不重用,也不打发走,让陈月菡的棋子变成废子。
她对贴身宫女说,告诉贞妃宫里——春风那丫头,让她安分些。
同日,延禧宫。
陈月菡回到自己宫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屏退宫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梅枝,心里空得慌。
今日那出陛下赏玉观音的戏,她原本以为十拿九稳。若路宜珊慌了,她便有文章可做;若路宜珊不慌,她大可以说自己记岔了,全身而退。
可她没料到,路宜珊不但没慌,还把玉观音的来历说得一字不差,连她拿太后做筏的心思都撕了个干净。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可现在回头看,棋盘上全是自己的子,别人的子一个也没吃掉。
她的家族在朝中势力有限,她自己在宫里又处处被路宜珊压一头,如今连南疆的消息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
她对贴身宫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把红绯叫来。
红绯是她宫里的大宫女,上个月被她以为由打了十板子,至今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正月初八,荣国府附近,多官小院。
多官接到晴雯的回信时,正在厨房切菜。信是板儿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表哥:南疆路远,非尔等所能往。已与板儿言明,柱子正月十五后进京营学艺。望好自为之。晴雯手书。
多官看完,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老婆多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娘娘岂是你能支使的?
她让柱子去京营!多官把信纸往案上一拍,那跟打发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你嚷什么?多姑娘冷冷道,你以为南疆是天堂?赖庆儿回来吹的那些话,你当真了?
人家是赚了钱,可人家是跟着铭远商行走的,有靠山。你一个百户虚衔,去了那边,谁认你?
多官不说话了,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弄着炭火,嘟囔了一句:京营就京营……总比在后厨房闻一辈子油烟强。
多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多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柱子不一样。柱子才十四岁,进京营做家丁,四年就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到时候,说不定真能混出个人样来。
正月十二,紫禁城。翊坤宫。
妙玉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微阖,嘴唇轻轻动着,念的是《心经》。
宫女进来禀报:娘娘,贞妃娘娘来了。
妙玉睁开眼。晴雯掀帘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什么珠翠。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案上。贞妃。妙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晴雯在她对面坐下,我炖了点燕窝,给你送来。
妙玉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你身子好了?
好了。晴雯打开食盒,取出一盏燕窝,前几日染了风寒,皇爷让我歇了几天。今日觉得精神好些了,便来看看你。
妙玉接过燕窝,没吃,只是放在一边:你表哥的事,我听说了。
晴雯的手顿了一下:姐姐也知道?
宫里没有秘密。
妙玉的声音很淡,像她面前的那缕沉香,你做得对。多官那种人,去了南疆,不是害人就是害己。你让他儿子进京营,是给他家留条活路。
晴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姐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妙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她们这种人才有的理解——不是同情,是同类之间的相知。
没有一条路是人人都能走的。妙玉轻声道,你表哥走不了南疆的路,柱子走得了京营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来。
晴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贾府里差点被王夫人拖走,是皇爷冒着得罪太太的风险救下的她,如今在宫里给皇爷梳头、给妙玉送燕窝。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走,落在哪里就是哪里。
宝二爷圆寂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其实没怎么难过。不是不念旧,是觉得——他那样的人,活着才是受罪。出家是他最好的结局。
妙玉点点头,捻了捻念珠:他总算做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俗缘未了之人,谈什么放下。不过是各在各的泥潭里,出不来罢了。
晴雯抬起头,看着妙玉。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一种清醒的、不抱幻想的、却依然在活着的东西。
对了——晴雯站起身,上次你给的那盒沉香,皇爷说味道清正,让我来问问,你那儿还有没有?
妙玉抬眼看她,淡淡道:有。改日让人送一盒去养心殿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香是静心之物,不是讨好之物。贞妃,你心里要有数。
晴雯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又浮了上来:我心里有数。多谢。
去吧。妙玉合掌。
晴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姐姐,你那香——我上次带回养心殿,皇爷说好闻。他说……让你有空多送些去。
妙玉微微一笑:
正月十五,京营教场。
板儿穿着一身戎装,站在教场中央,看着面前一排新入伍的少年。柱子站在其中,十四岁的个子,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瘦小。
听好了!板儿的声音像铜锣一样响,进了京营,就是军户。军户有军户的规矩——每天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习字,酉时收操。做不到的,军法处置!
柱子挺着小胸脯,眼睛瞪得溜圆。他不知道什么叫军法处置,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跟着爹在后厨房闻油烟味了。
板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柱子?
柱子用力点头。
你娘家姑奶奶是贞妃娘娘?
柱子又点头。
板儿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柱子的脑袋:好小子。好好干,别给你姑奶奶丢人。
多官在厨房里切着菜,刀起刀落,案板笃笃响。多姑娘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养心殿西暖阁里,晴雯研好墨,站在皇爷身后。皇爷提起笔,在又一本南疆疏稿上批了一个字。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雪早就停了,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案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晴雯看着那影子,手里的墨锭不自觉地放慢了转速。
她没抬头,只是把砚台边沿溅出的一滴墨用手指抹了,抹完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那是从前在贾府养成的习惯,她那时伺候的人从不管这些细碎事,她便总自己收拾。
如今她还是这样,案头干净,墨色匀净,他写什么她不管,但笔尖的墨不能滞。
她把墨锭轻轻搁回砚上,退后半步,站回他左后方的位置——那是她来养心殿第一天自己选的,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他手腕的力道。她从不站他正背后,那位置她嫌太远,够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落在他侧脸上。
她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袖口是她今早自己缝的,针脚比尚衣局做的密。
她嘴角微微一牵。不是笑,是她惯有的那点不服不忿——这辈子她没觉得自己低过谁,如今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认了什么命。她只是选了这条路,然后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