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应天府,靖安署江南分署。
潘又安将手中的密函收好,递与对面的锦衣亲军赵千户。他如今是靖安署主事,在金陵一守便是十余年,端的历练老成。
这是本月金陵周边可疑流民的核查册子,请赵千户转呈北镇抚司。潘又安声音低沉。
赵千户接过密函,笑道:潘主事,如今这国内的担子,可全压在你们靖安署肩上了。
正说着,门外管事引着两个中年汉子进来。
头一个生得面团团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见了潘又安便堆起笑来,抢上一步唱了个肥喏:又安兄,多年不见,你越发威严了——瞧这气度,端的像画上走的活阎罗一般,叫人不敢近前,却又舍不得挪步。
潘又安定睛一看,认得是贾府旧人赖大家的远房侄子赖庆儿,另一个姓秦,干瘦干瘦的,是司棋的族弟秦三,因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赖庆儿赔着笑道:兄台,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贾府旧人的子弟,凑了些本钱,想去缅甸做趟买卖——运些绸缎、茶叶、瓷器。只是这路引、关卡,没个硬靠山,怕路上盘查起来费周折。
想着又安哥如今是靖安署的主事,大权在握,只消一句话,我们便省了无数周折。咱们这买卖,也就是瞒着主家赚几个辛苦钱,绝不敢坏了规矩。
秦三亦凑上来,搓着手笑道:姐夫,我们这起子人,不过是些没出息的,想贴补家用罢了。你老人家抬抬手,我们便烧高香了。
潘又安沉吟半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却不言语。他深知这些下人出身的,天生一双势利眼,总想着捞些外快。
如今荣国府虽因天子舅氏还保有一定势力,但底下人做些私活也是常态。只是这等请托之事,须得拿捏分寸。
他抬眼看了看赵千户。赵千户会意,摆摆手笑道:既是潘主事的人,路引上我们锦衣亲军的关卡自会放行。不过到了缅甸,你们须得安分些——若教上头知道,连我们也不好看。
潘又安便道:既如此,我给你们写个条子,到腾冲卫找李百户,他会安排你们随下一批移民的车队走。
但你们须记住了——货要干净,别给主家惹麻烦。若有一字虚言,我潘又安虽不才,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赖庆儿和秦三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赵千户待二人去远,方笑道:潘主事,曹詹事的计划,不就是靠这些逐利之徒,把人、货、钱都往南边送么?
那些大商户盯上的,又何止盐铁之利——龙川江河谷那片浅铁矿和农田,堪比强秦的关中平原。
有了铁,就有了铁锅、有了农具、有了军械,往后这片新土上的一切,都得从那矿里出。
潘又安摇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鱼,是那些大商户。
金陵的密函尚未送到北镇抚司,千里之外的阿瓦城外,另一场戏已拉开了帷幕。
四月十八,阿瓦城外。铭远垦殖局。
第一批移民——一百二十户、四百余人,从腾冲卫方向跋涉月余,终于到了。
领头的赵大有,山东兖州人,四十来岁,脸膛黧黑,背有点驼。
去冬他在兖州城里听铭远商行的招垦伙计说缅甸有地三千亩,去了就分,五年不纳赋,咬咬牙卖了仅剩的两亩薄田,带着一家老小踏上这条路。
陈东家,俺们到了?这就是……缅甸?赵大有搓着粗糙的手,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陈仕铭打量他一眼,和气地笑了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两颗核桃:到了。前面就是你们的地——伊洛瓦底江东岸,三千亩,每户三十亩起。牛、农具、种子都备着,签了约就能领。
赵大有瞪大了眼:三十亩?在山东,三十亩是财主家的地!真能分这么多?
自然。
陈仕铭抽出一份格式合同,指着条款,三条规矩:一、地五年内不得转卖;
二、每户可罪奴不逾三口,不得私刑、不得转卖,三年后听其自便;
三、子弟须入随营学堂——这是朝廷的规矩,垦殖局得照办。
赵大有哪里听得懂弯弯绕,只抓住三十亩五年不纳赋几个字,便觉此生从未有过的好事。他重重磕了个头:东家,俺签!
陈忠取来笔墨,让赵大有画了押。李忠带着楚军士兵,领着移民往江边地里去。
陈忠走在陈仕铭身侧,低声道:大哥,这一百二十户只是第一批。山东、河南还有两千多户在路上了。仓库里的耕牛农具,撑不过三批。
那就再进货。
陈仕铭语气平淡,泉州港的船还在跑。第二批已到腾冲,第三批月底发。
你只管把人安顿好——都督府给的条子够硬,腾冲那边卡关的税吏,见了我陈铭远的旗号,哪个敢多放一个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倒是有一件事——李忠传话,暹罗那边慌了。
东吁一战覆灭,阿瓦城头换了旗,清迈上下都在传楚军铁骑不日南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帕努的丞相颂德连夜派人来,不是来问丹那沙林传统影响力的——是来探口风,问楚军打到哪儿为止。
石伯爷让咱们备一份,随军使送去清迈。这事——咱们得做足文章。
怎么个做法?
陈仕铭嘴角那抹笑,像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笃定得很:盐。暹罗缺好盐,咱们从泉州运去的盐,除了供给军前,还能匀出一部分——但不匀得出,怎么,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用盐换他们在丹那沙林不插手的承诺,一桩买卖,也是一桩人情。
再搭上铁锅、棉布——这些东西在清迈能卖什么价,你我心里都有数。盐铁一开,往后暹罗的命脉就攥在咱们手里。
陈忠低声道:大哥,咱们到底只是个垦殖局,没有官身……
陈仕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打桩立界的楚军士兵:在这片新打下来的地上,都督府那张条子就是天。地是我分的,牛是我放的,移民是我运的。
这年头,在这阿瓦城外,正常买卖四个字值几个钱?条子给的权限用到极限,再往边上挪一寸——只要石伯爷不开口拦,那就是咱们的。
他拍了拍陈忠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暹罗人想要,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长久地买咱们的盐,长久地用咱们的铁锅,长久地……离不开咱们。
五月初三,清迈。暹罗丞相府。
颂德是个精瘦老者,常年礼佛,眉目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精明。
可此刻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茶凉了,而是因为桌上那封楚军都督府的文书。
丞相,侍从低声道,楚军使节还在前厅候着。
颂德没有应声。他盯着文书上那方朱红大印——楚军都督府都督关防——字迹遒劲,印泥鲜亮,像一滴血。
东吁完了。阿瓦城破,莽白被俘,东吁王族或死或降。
楚军从腾冲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东吁多年基业,不到三个月便灰飞烟灭。而清迈,距阿瓦不过数百里。
备茶。颂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楚军使节周明被引到正厅时,看见的是一个比传闻中更苍老的老人。颂德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脸上的笑容勉强而恭谨。
将军远来辛苦。
周明还了一礼,不卑不亢:丞相客气。我家都督有书信一封,托下官面呈。
他将文书双手奉上。颂德展开。石光珠的字不多,言简意赅:楚军平定东吁,已设阿瓦府;
丹那沙林沿海一带,暂由楚军驻守;暹罗若愿与天朝修好,可遣使赴阿瓦商议通商互市之事。
没有威胁,没有恫吓。可字字句句,都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贵都督……颂德斟酌着措辞,兵锋所指,东吁覆灭,实乃天意。我暹罗与东吁素来不睦,贵军替天行道,我等感佩。
只是丹那沙林一带,向来是我暹罗与东吁争夺之地,如今东吁既平,不知贵都督对这片地方——
丹那沙林之事,我家都督已有安排。
周明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下官来,并非与丞相商议边界——此事非下官所能决,亦非丞相所能决。下官只是奉命,将这份文书送达。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此外,这是都督府特准铭远商行在暹罗境内采办军需、互通有无的批文。铭远商行陈仕铭陈东家,愿在清迈设栈,专营盐铁之利。
颂德接过批文,目光在那行蝇头小楷上停了一息——那是陈仕铭附于批文之后的一张便笺,上写:盐可通四海,亦可定四方。
他合上文书,沉默良久。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朽有一事不明——楚军既已平定东吁,下一步……
周明看着他,平静地说:下官只是一介使节,奉命送信。军国大事,自有朝廷定夺。下官不敢妄言。
颂德懂了。这不是外交谈判——人臣无外交,他一个丞相,没有资格跟楚军谈条件。
楚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唯一能做的,是通过这个使节,把自己的态度传递回去:暹罗不抵抗,暹罗愿意通商,暹罗……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楚军铁骑不要南下。
铭远商行设栈一事,颂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暹罗欢迎得很。通商互市,惠及两国。老朽……静候贵国回音。
周明拱手:下官告辞。
当夜,周明在驿馆油灯下给石光珠写回报:暹罗上下震怖,颂德言语间唯恐楚军南下,丹那沙林之事不敢置喙,唯频频示意愿通好互市。陈仕铭所备盐铁之饵,正中其软肋。末了添了一句:
颂德此人,礼佛而务实,此刻惊弓之鸟,不足为虑。
然其所求,须以实力为后盾——而陈仕铭无官无品,仅凭一张都督府条子便将生意做到邻国庙堂之上,其人野心与手段,皆不可小觑。徐图之,亦须防之。
五月十五,阿瓦城外。随营学堂。
探春站在新落成的学堂廊下,看着院子里三四十个孩子——汉人、缅人、孟族,甚至几个暹罗俘虏的孩子——端坐在木板课桌前,跟着从京师女子学堂派来的女教习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孩子,黄的发、黑的眼,此刻却坐在一处,同声念着同一段文字——再过十年,他们便不会记得彼此之间曾隔着什么族裔、什么语言。
她办的这所学堂,教的哪里只是识字?《大楚律例》是让他们知道天朝的法度,《论语》是让他们知道天朝的道理,汉字官话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从此是楚朝的子民。
她的《女子学堂年报》已写到第三卷。年初从京师调来的这批女教习,个个是社里考前列的佼佼者,不仅能教汉字官话,还能教算术、地理。
探春定下规矩:不论族裔、不论男女,凡七至十五岁皆可入学;束修全免,笔墨纸砚由垦殖局垫付。
社正,一个女教习走过来低声道,今天来了几个勐赫寨的孩子,林寨主亲自送来的。
他说——祖上百余年没正经读过书了,如今有了朝廷的学堂,不能再让孩子们当睁眼瞎。
探春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过身,看见石光珠牵着马从营地方向过来。
他穿着便服,腰间却仍佩着那柄短刀——那是他多年军旅的习惯,即便在自家地头,也从未卸下。
今天不用看地图?她迎上去,接过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关切。
地图看够了。石光珠揉了揉眉心,那道旧疤在夕阳下格外深刻。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不是缠绵悱恻的那种,而是彼此都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刚接到京里密报——曹詹事的疏稿定了稿,不日下发。移民子弟概入随营学堂肄业这一条,是冲着你办的学堂来的。
探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了然:曹詹事倒是看得明白。地可以圈,人可以迁,可人心——得从娃娃抓起。
我办这学堂,便是要让他们知道,楚朝的规矩是什么、楚朝的道理是什么。不出两代,这些孩子长大了,便不会再想别处的天。
人心这东西,最软也最硬。
石光珠望着院子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们,声音低沉而笃定,软起来,一堂课、一本书就能收了;硬起来,十座城池也压不住。你做的这件事,比多派一千兵还管用——兵只能压住身子,学堂能压住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林琰写的。
探春拆开。信不长:
探春吾妹:闻你在阿瓦城外办学堂、安移民,甚慰。曹安于疏稿已定,移民令不日即下,届时山东、河南流民将源源而至。
妹所办之学,乃郡县化之根,望勉力为之。京师诸事安好,水仙已三度开落。兄琰字。
探春捏着信纸,良久没说话。她走出学堂,暮色四合,伊洛瓦底江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贾府秋爽斋里起诗社、写高情不入时人眼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她便知道,自己不是个安于闺阁的人。
如今她站在这片新土上,办着这所学堂,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兄长……她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在唤林琰,还是在唤那个早已作古的、她只唤作二哥哥的人。
五月将尽,阿瓦城外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六月,勐赫寨以西三十里。
陈忠骑着马,沿着一条新踏出来的土路往西走。
这条路通向一片刚被籍没的东吁贵族庄园——庄园主是个叫敏巴的掸族头人,东吁败后带着家眷逃进了山里,留下两百多口和三百多亩甘蔗地。
陈仕铭三天前派他来这批人。核验什么?核验哪些人适合安置给移民做帮手,哪些人——更适合另作安排。
庄园里一片狼藉。甘蔗地荒了大半,屋舍破败,两百多口人被楚军临时圈在一处棚子里,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眼神空洞。
一个楚军小旗迎上来,递过一份名册:陈先生,人都在这里了。按规矩,每户移民不逾三口——这一批够分给七十户了。剩下的……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陈忠翻着名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名册最后几页,标注着一些年轻女子和少年的名字,旁边朱笔勾了个小圈,旁注另作处置四字。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小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陈先生,不瞒你说——这批人里,有些年纪轻、模样好的,上头有人看中了。
清迈那边……丞相府里传了话,想要些伶俐人去使唤。
说是走军前的名目,反正都是东吁贵族留下的,不杀就是恩典。
陈忠的手指僵在名册上。他想起陈仕铭说过的话——罪奴不逾三口,这是红线。可眼前这份名册分明在告诉他:红线之外,还有一条暗线。
这些——他指着那几页,是送人?
小旗嗐了一声:什么送不送的。暹罗那边惊魂未定,咱们送几个人过去,不过是给他们个安心——这笔账,上头算得清楚。还有几个安南富商,也托了关系来问。
陈忠沉默了很久。他合上名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经生意——卖盐、卖铁锅、卖棉布——利润确实够厚,可商人永远嫌不够。
陈仕铭括了三千亩地,光靠移民那点人力,什么时候才能填满?
用做无偿劳力,三年后放归——这账怎么算都划算。更别提把其中一部分另作安排,送给暹罗贵族做人情、换政治筹码——这赚的不是钱,是命。
而龙川江河谷那片浅铁矿,才是真正压箱底的大利。露天矿脉,一锄头下去就是铁,品位不差,比从泉州运料过来省了七八成的脚钱。
垦殖局圈的那三千亩地,明面上是种甘蔗、种稻子,可谁不知道那地底下埋着什么——有了铁,农具、铁锅、甚至军前用的器物,全从那矿里出。
这片新土上往后的一切,都得从那河谷里长出来。
他走出棚子,站在庄园门口。远处,伊洛瓦底江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江对岸,铭远垦殖局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
他忽然想起泉州东海之滨那块石碑,想起那个人圆寂时海风吹动野菊花的样子——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而自己——
陈先生?什长在身后唤他。
陈忠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名册给我。我带回去给东家看。
他翻身上马,往垦殖局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这份名册,他要不要交给陈仕铭?
交了,便是帮着把这条暗线走实;不交——可他不交,自有别人交。这股暗流,不是他一个人能拦住的。
数日后,陈忠将名册带回垦殖局。
六月十五,铭远垦殖局后院。
陈仕铭看完名册,没说话。他把名册放在案上,手里转着那对核桃,转了很久。
贤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心里不舒服。
陈忠没否认。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大哥,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大哥,你说罪奴不逾三口是红线。可这名册上——
红线是给上面看的。
陈仕铭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贤弟,你跟我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腾冲,从腾冲到阿瓦——你见过哪一件大事,是干干净净做出来的?
他放下核桃,手指敲了敲案面:朝廷要的是什么?是郡县化。郡县化靠什么?靠人。人从哪儿来?靠移民。
移民来了靠什么安住?靠地。地靠什么种?靠人手。人手不够怎么办?——就是人手。这是一环扣一环的。你拦了哪一环,哪一环就断。
可送——
不是送。陈仕铭的眼神陡然锐利,安置。暹罗那边惊魂未定,送几个人过去,是安抚,也是敲打——让他们知道楚军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些人,本来就是东吁贵族的奴仆,东吁既亡,他们就是无主之人。
朝廷不杀他们,已经是天恩。给他们一条活路——去暹罗的,至少能活;留在这儿的,三十年后放归,也是活。你告诉我,这有什么不对?
陈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陈仕铭是对的。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死人。
两百多口,如果不这样,可能明天就会被楚军当作不稳定因素清理掉。
可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贤弟,陈仕铭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记住——做事留三分余地。名册上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你只管把移民安顿好、把学堂的事跟探春公主对接好。那些事,才是咱们的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那抹熟悉的、算盘珠子拨到尽头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再说了,咱们的根,也不只是地上的庄稼。龙川江河谷那边——你前月不是跟着李忠去踏勘过么?
那地方,露天矿脉,一锄头下去就是铁,品位不差,比泉州运料过来省了七八成的脚钱。三千亩地是面子,地底下埋着的才是里子。
有了铁,农具、铁锅、甚至军前用的器物,全从那矿里出。这片新土上往后的一切,都得从那河谷里长出来。
你说这生意做到哪儿算到头?——没有头。龙川江那片矿,够咱们吃两代人。
陈忠听着,心里那根刺似乎被什么东西裹了一下——不是拔出来了,是被另一层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他忽然明白,陈仕铭括这三千亩地,明面上是种甘蔗、种稻子,可谁不知道那地底下埋着什么。
龙川江河谷的浅铁矿,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露天的,不消开山凿石,锄头铁镐就能干。对商人来说,这比关中的黄土还厚道:黄土只长庄稼,黑铁却什么都能变。
大哥,他低声道,这矿的事——
都督府的条子批了,垦殖局附带的矿务,算军需补给的名目。
陈仕铭重新转起核桃,语气轻描淡写,条子给的权限用到极限,再往边上挪一寸——只要石伯爷不开口拦,那就是咱们的。
陈忠点了点头,起身告退。走出后院,日头正毒,他眯起眼,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可与此同时,龙川江河谷那黑沉沉的矿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六月二十,阿瓦城外。随营学堂。
探春在批改孩子们的习字时,发现勐赫寨来的几个孩子中,有两个——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和一个十岁的女孩——写的字格外工整。
她问女教习,教习说:这两个孩子,是林寨主特意送来的。男孩叫林承祖,女孩叫林念宗。
林寨主说,让他们把祖宗的名字写对了、写好了,才算认了祖归了宗。
探春心里一动。她把林承祖叫到跟前,问他:你爹教过你写自己的名字吗?
林承祖摇头:爹不识字。爷爷识字,爷爷教过爹——可爹记不住,后来就忘了。爷爷临死前说,咱们林家的人,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探春看着这个黧黑瘦小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林承祖三个字,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傍晚,她去找石光珠,把这件事说了。
石光珠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望向勐赫寨的方向,轻声道:一百多年了。林三保留下的那句话——咱们的根在北方——到这些孩子这一代,才算真正开始往土里扎。
可根扎得再深,探春的声音有些低,也挡不住上面的风。
石光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深意——不是安慰,而是认同。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办的这所学堂,教的是汉字、楚律、圣人之言,可学堂外面的世界,有陈仕铭的名册,有暗流涌动的另作处置,有龙川江河谷黑沉沉的矿脉和那张被用到极限的都督府条子。正与不正,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事。
探春,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你做的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什么——军务是我的事,人心是你的事。咱们各管各的,但这片地,总得有人管人心。
探春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贾府三姑娘的精明干练,也有几分为人妻的温婉从容:你管刀枪,我管笔墨。这不就是咱们夫妻的分工么?
石光珠也笑了。他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安抚,是默契。
七月,京师。长春宫。
黛玉那盆秋海棠终于打了花苞。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从阿瓦城外转来的信——不是探春写的,是曹安于以詹事府名义附在疏稿抄件后面的一封短札。
札云:移民令已下发,山东、河南流民陆续启程。忠勇伯夫人所督办学堂,已收移民子弟四十余人,勐赫寨林氏子弟亦在其中。南疆诸事,渐入轨道。京师安好,伏惟珍重。
黛玉把信纸折好,放回匣中。自那人圆寂以来,她便觉得自己心里那池水已经平了。
可每每接到南疆来的信,水面还是会微微一颤——不疼,就是微微一颤,像秋夜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散了,水面又平了。
宫女进来换茶。黛玉没觉得凉,只是慢慢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宝钗旧疾加重时,她去探望,宝钗靠在榻上,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林妹妹,你说这世上的事,有没有到头的一天?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想——也许没有到头的一天。就像南疆那片新圈出来的地,移民来了,牛下了地,种子撒下去了,可地底下是什么?
是东吁贵族的尸骨,是的血汗,是暗地里流转的人口,是龙川江河谷黑沉沉的矿脉,是商人拨来拨去的算盘珠子。
可地上面呢?是赵大有扶着犁把子犁出的第一道沟,是林承祖一笔一划写下的字,是随营学堂里那些摇头晃脑念天地玄黄的孩子——是探春用笔墨一寸一寸犁出来的心土。
正与不正,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事。就像这盆秋海棠——花苞上那点将开未开的红,你说它是红,它又带着白;你说它是白,它分明又透着红。
黛玉望着窗外。宫墙外的天空,一只孤雁正往南飞去。她忽然想起宝玉在沁芳桥边对她说的那三个字——
你放心。
水面上涟漪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可有些东西,就像这盆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的水仙和秋海棠,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悄扎下了根。
而南疆的风,正穿过瘴林,越过怒江,一路往南吹过去——吹过正在重建的阿瓦城,吹过铭远垦殖局那连成一片的灯笼,吹过龙川江河谷新搭起来的矿棚,吹过勐赫寨祖宗牌位前那炷袅袅的青香,一直吹到泉州东海之滨那块巨石旁。
墓碑前的野菊花枯了又开,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远处海面上,浪花翻涌,一艘接一艘的商船正扬帆出海,朝着安南、朝着暹罗、朝着那片正在被一点点郡县化的新土驶去。
大势如潮,浩浩汤荡。有人先走了,有人还在路上,有人正站在潮头,迎风而立。
那盆秋海棠,在深宫的寂静里,终于绽开了一星半点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