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廿三,泉州府东海之滨。
天刚蒙蒙亮,两个起早赶海的渔民踩着退潮后的礁石往回走。走在前头的叫阿六,后头那个叫老何,两人是连襟,常搭伙赶海。
远远看见半山腰一块巨石旁蜷着个灰扑扑的影子,阿六还当是谁家晒的破麻袋,走近一瞧——是个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和尚,盘膝坐着,面朝东海,双目微阖,身子已经凉透了。
阿六吓得一屁股坐在礁石上,老何壮着胆子翻了翻老和尚随身的小包袱:没有银钱,只有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一只粗陶钵、几件打补丁的僧衣,以及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书。
度牒上写着:僧人文妙,俗名贾宝玉,金陵人氏,荣国公贾政次子、今上表弟。出家七载,云游至此。
老何不怎么识字,但认得荣国公今上表弟这几个字——他年轻时给泉州府衙送过海鲜,听门子念过公文,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一把拉住阿六:快走!这可不是咱能沾的——万一是哪位大人物躲在这儿修行,咱俩翻他包袱,回头官爷追下来,十条命也不够抵。
两人连滚带爬下了山。跑到半山腰阿六绊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老何回头拽他:别嚎!留点力气跑路!
阿六爬起来边跑边喘:那咱报官——官爷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俩别沾身上就行!
十二月初一,西苑万善殿。
林琰看完泉州府的奏本,久久没有作声。黄铜如意在指间转了三圈,停了。
窗外那片麦田早已收完,地里只剩齐整的麦茬,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枯白的光。
贾宝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旧梦。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时候黛玉还在贾府,宝玉还是那个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混世魔王。
后来黛玉出嫁,宝玉万念俱灰,先是在家疯癫了一段时日,再后来不知怎的,竟真的一跺脚出了家。
这些年,偶尔有零星的传闻——说他在福建五台山的寺庙里打坐,说他在普陀的海潮声中诵经,说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庙里劈柴挑水,再没提过一句旧事。
林琰一直以为,他还在某个山里活着。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了他的终局。
他合上奏本,对小张子道:传旨——以僧官大师之礼厚葬。就在那块巨石旁边,不必移灵。
墓碑上刻他的俗名身家即可:荣国公贾政次子、今上表弟、僧人文妙之墓。碑文——朕亲自写。
小张子躬身应了,退出去时,看见陛下又拿起那把如意,在掌心慢慢转着,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
同日,荣国公府。
贾政接到转交的奏本抄件时,正在书房里临帖。他今年已七十有余,须发皆白,背比从前更驼了些,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的官威和礼法撑着的。
看完抄件,他手里的笔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溅了一纸。他没去管,只是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撑在膝上,好半晌没动。
门外,赖大正招呼丫鬟端茶送进来,听见里头没动静,凑到门缝上瞅了一眼——看见老爷坐在那儿,面上没泪,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他退了两步,心里飞快地转着别的主意。
正出神,忽听得廊下王夫人的脚步声匆匆近来。赖大一个激灵,面上那点盘算的神色迅速收起,换上悲切切的脸,抢先一步推开书房门:老爷——夫人来了。
王夫人进来时,看见丈夫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空荡荡的静。
老爷……她颤声唤了一句。
贾政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出两行泪来。他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珠儿去了,宝玉也去了……我贾家这一辈的儿郎,就只剩兰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又补了一句:……宝琴那孩子,还带着个七岁的哥儿。
爷俩长得一模一样,眉眼间全是宝玉小时候的影子。可怜那孩子连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夫人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宝玉小时候——衔玉而生,满嘴胡话,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最厌读书做官,偏生长得又俊,阖府上下都拿他当命根子。
再后来宝琴嫁过来,生了个儿子,他给那孩子取名叫贾瑛——说是瑛者,玉之光也,不久便出家游历去了。
贾政忽然撑着案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佛堂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好……好……他嘴里反复念着这一个字,不知是说宝玉好,还是说自己好,还是说这命好。
王夫人跪在他身旁,哭得几乎背过气来。
赖大在门口垂手站着,面上跟着掉泪,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冲廊下一个小厮打了个手势——那小厮会意,一路小跑,没往后院去,却拐进了外书房旁边的耳房。
林之孝正坐在那儿对账。小厮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之孝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地拨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们赖爷——他儿子在宛平县混的那个缺,说好听是捐的,说不好听就是老爷一句话的事。他以为老爷这些日子有些抱恙,就真当满府上下都是瞎子?
兰少爷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妻儿俱全,前程正亮着;四小姐封了妙元法师,三姑娘嫁了忠勇伯,二小姐嫁给了武安侯——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条线不连着宫里?
他赖大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真在这当口做文章。
小厮脸白了,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林之孝重新拨了一下算盘,心里冷笑:赖大这老东西,跟了二老爷几十年,如今见宝二爷没了,就想着挪铺子、改账目。
他也不想想——自己女婿芸二爷在户部做主事,自己女儿小红管着府里的内账,一清二楚;贾蔷在宣徽院做参议,蔷二奶奶还在宁府主事,怕不是真老糊涂了。
老夫妻俩就这么跪在佛像前,一个无声流泪,一个反复念着字,像两截枯木,在冬日的佛堂里慢慢冷却。
同日,长春宫。
黛玉接到宫人传话时,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宫人说完,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一针,一线,极稳。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池死水。
宫人退下后,她把帕子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看了很久。
没有泪。连眼眶都没红。
她倒是早放下了。可放下归放下——听到那个名字最后的归宿,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疼,就是微微一颤。像秋夜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散了,水面又平了。
襄国公夫人史湘云听说后,当天下午便来了长春宫。
她一进门,就看见黛玉坐在窗前,桌上那方帕子绣的是一枝寒梅——针脚细密,一丝不乱。
姐姐。湘云在黛玉身旁坐下,没有先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的手很凉。
我听说了。湘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二哥哥……他是得道了。圆寂在东海边一块巨石旁——那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很淡,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
我知道。他从小就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后来他披上袈裟,倒真把自己修成了水——流到哪儿是哪儿,最后归入大海,也算圆满。
湘云鼻子一酸,却硬生生忍住了。她知道黛玉不需要眼泪——她从来就不需要。
容卿姐姐前几日还跟我说起警幻仙姑的事。湘云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黛玉抬眼看她。
容卿姐姐说,仙姑曾托梦给她——说她这一世,功德圆满,该回去了。
湘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仙姑还说……这一辈的人,一个个都要开始了。二哥哥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黛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枝桠刮擦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惜春——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四丫头,如今在京城护国庵出家,哥哥封了妙元法师的名号。
前几日派人送了一匣子自抄的《心经》来,字迹比小时候端正了不知多少。
惜春在信里写:三姐姐说宝玉圆寂了。我抄了一部《金刚经》,托人送去泉州,覆在碑上。他小时候最怕念经,如今倒让他听个够。
黛玉当时看了,只回了一句话:四丫头倒是比我们都狠。
我知道。她轻声说。
十二月初三,西苑万善殿。林琰写完了碑文。
八个字:质本洁来,还洁去。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那八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偶然在黛玉的案头看到一首诗,最后两句便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字里行间全是孤愤。如今她已是长公主,是一双儿女的母亲,是这深宫里最安静也最清醒的人。
而宝玉——他终究是做到了。洁来,洁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尚未发出的南征诏书上。太子林桢的名字签在末尾,墨迹已干。
这份诏书他压了三天——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莽白越境追杀莽达幼子这件事,来的正是时候。
去钟粹宫。他对小张子说,告诉太子——该收网了。
十二月初八,泉州东海之滨。
那块巨石旁,新立起了一方石碑。碑文极简:荣国公贾政次子、今上表弟、僧人文妙之墓
质本洁来,还洁去。
建武二十五年冬,今上御笔。
墓前没有纸钱,没有供果,只有一束不知谁采来的野菊花,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
远处海面上,一艘艘商船正扬帆出海——是铭远商行的船,满载着铁锅、盐、棉布,朝着安南的方向驶去。船过之处,浪花翻涌。
岸上,阿六和老何蹲在礁石后面远远看着。阿六啐了一口:白跑一趟,连赏钱都没领着。老何瞪他一眼:你嫌命长?那可是皇亲国戚的坟,你凑上去讨赏钱,不怕惹祸上身?
阿六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同日,坤宁宫。
皇后薛宝钗正在窗下翻看一本《女诫》的注疏——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入冬以来,她的咳疾又犯了些,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便总有些恍惚。
宫人进来禀报时,她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烫,只是慢慢放下茶盏,问了一句:
……在哪里?
泉州府东海之滨,一块巨石旁。渔民发现的,已经报了泉州知府——
宝钗沉默了很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比从前圆润些、却掩不住倦意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梨香院里,宝玉隔着帘子对她说姐姐怎么不看戏的那个下午。
后来她嫁给了东安郡王林琰,又做了皇后,生了皇子,母仪天下。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甚至偶尔想起宝玉,心里竟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他那样的人,在贾府那个泥潭里,迟早要被吞掉。出家,反而是他最好的结局。
可此刻,听到二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空。
她转过身,对宫人淡淡道:备些香烛纸钱,本宫要亲自去一趟万善殿,给仙师上一炷香。
宫人应了,退出去。
宝钗重新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宫里会怎么传,她心里清楚——皇帝不便去,她这个正宫皇后,便替他去上一炷香。
同日,长春宫。
黛玉听说宝钗去万善殿上香的事时,只是轻轻了一声。
她手里正拿着一封太子林桢刚派人送来的家书——信里说南征诸事已备,军前一切顺遂,让姑姑不必挂念。
宝姐姐倒是比我还快一步。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羡慕,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把信折好,放回匣中。然后起身,走到窗前那盆水仙旁——那是她入冬前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抽了花箭,再有个把月就该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盆水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贾府,宝玉和宝钗都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宝玉和宝钗谈仕途经济,她就冷笑;宝玉和宝钗看戏,她就走开。
后来她做了长公主,宝玉出家了,宝钗嫁给了哥哥。三个人像三条河,各自流去了不同的方向。
如今宝玉先到了尽头。宝钗去上香,是念旧。她不上香,不是不念——是她知道,宝玉不需要。
她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宫女说:去库房取一匹素绢来。我要写几个字,送去泉州,覆在碑上。
宫女领命而去。黛玉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素绢,提笔蘸墨——她想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各自安好。
笔锋收束的那一刻,窗外一阵风过,那盆水仙的花箭微微晃了晃。
她看着那点晃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宝玉在沁芳桥边对她说你放心——水面上也是这样的,涟漪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腊月十六,寅时。蛮允关外三十里。
楚军前锋的号炮响了——但这一次,关外黑沉沉的密林与雾霭之间,九万大军列阵关前。
石光珠依旧裹着那件旧狐裘,站在蛮允关城头上,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三下。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甲,穆英将三千骑出左翼为前锋,柴羽率神射手三百人伏右翼密林,许助带辎重营压后——其余各部按原定阵型展开。
本将要让莽白连一个活口都跑不回阿瓦城。
天刚蒙蒙亮,前哨来报:莽白亲率八百象兵、一万骑兵、四万五千步卒,越界追杀莽达幼子——已深入天朝境内十里。
石光珠听完,嘴角那道旧疤微微一牵,他敢越境追杀——这就是抗拒天兵最好的由头。
传令全军:莽白犯边,就地剿灭。九万大军尽数压上,不必再等督师李骏的大军合围。
辰时三刻。蛮允关外开阔地。
楚军阵型铺展开来,绵延数里——其中骑兵三万列于两翼,步卒六万居中。
中军前方,两万燧发铳手排成严整方阵,清一色换装了套筒刺刀,铳口寒光凛凛。
三人一伍,伍与伍之间留出半丈宽的间隔——那是留给象兵陷进去的死亡通道。
莽白的象兵阵型依旧很密——三十头战象排成三列,象背各载四名象兵。
象阵之后是步兵方阵,刀牌手在前,火绳枪兵在后。
他把象兵全部压在正面,两翼骑兵寥寥——他以为楚军会像暹罗人那样,用弓弩和长矛来对付他的象兵。
他不知道,对面是两万支已经填好弹药的套筒刺刀燧发铳。
石光珠站在中军高台上,手里红旗一挥。
方阵由两端向中间依次开始射击。
左翼最外侧的第一排铳手率先扣动扳机,火光喷吐——紧接着是左翼第二排、第三排……如同一条火线从两翼向中央蔓延,六百步的距离内,轰鸣声次第炸响,像是一面火墙从两侧向中间合拢。五十步外的象阵前列,至少十余头战象同时中弹。这些庞然大物发出凄厉嘶吼,本能地往后退——可后面的象还在往前推,顿时乱成一团。
前排蹲下装弹,第二排上前。这一次,射击依旧从两翼向中央依次展开——火线的推进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将莽白的象阵正面一寸一寸地剪碎。
失去象夫控制的战象彻底发狂,不再往前冲,而是横冲直撞,反而把莽白身后的步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东吁军中军大旗开始左右摇摆——那是莽白在试图重新整队,但信号已经传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右翼密林中,柴羽的神射手们动了。
三百支线膛燧发铳的准星,没有对准大象——大象皮厚,披了甲,轻易打不穿,也打不死。
他们的目标是东吁军的各级指挥官。每一声铳响,就有一名东吁千夫长、百夫长从阵中栽倒。
旗手倒下,传令官倒下,象兵督战队倒下——莽白的指挥链条被一节一节地斩断。
东边那个举红旗的——那是左翼骑军佐领。一个射手低声道。
柴羽眯起眼睛,扣动扳机。那名佐领应声落马。
西面,步兵阵后,那个穿铁甲的——
又是一枪。铁甲军官捂着脖子栽进泥里。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莽白阵中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指挥节点。
东吁军从混乱变成了彻底的溃散——没有人下令冲锋,也没有人下令后撤,各营自顾自地挤作一团,像一锅被搅散的蚂蚁。
这时,穆英的三千骑前锋从左侧杀出。
在他身后,两万楚军骑兵如黑云压城——两翼齐出,铁蹄踏地之声连成一片,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穆英手里的雁翎刀已经卷了刃,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砍、不停地冲。
三千前锋像一把尖刀,从燧发铳方阵撕开的口子狠狠扎进去。
紧接着,后续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将莽白已经溃散的阵型彻底冲垮、分割、碾碎。
杀——!
楚军骑兵的喊杀声淹没了战场。
未时。战场清扫。
楚军伤亡不到三千——真正造成伤亡的,仍是几头发狂的战象冲入阵型,但那已经无关大局。
九万大军压阵,三万骑兵合围,莽白的主力在辰时到未时之间被彻底碾碎。
莽白本人被李忠带着夜不收在密林深处的一处山洞里揪了出来——缩在洞底,身边只剩三个亲兵,连刀都扔了。
石光珠没见他。他让人把莽白捆了,先关在蛮允关的土牢里。
将军,穆英浑身是血地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末将给您带了野味——可惜不是活的,是莽白那头白象的一条腿。够您炖一锅了。
石光珠难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去包扎。
腊月十八,阿瓦城外。
李骏的督师大旗竖起来时,石光珠正在看一封从暹罗来的密信。
信是素帕努的丞相写的——腊月初十,三万暹罗军已从清迈北上,此刻应该到了直通城一带。
李骏摸着胡子笑:殿下派去的那位使节,舌头比刀还利。
石光珠没笑。他把信折好,抬头看向关外——木邦土司的使者已经跪在帐外三天了。
今天一早,孟养、蛮莫、孟密三个土司的人也到了。一个送水道图,一个送粮草,一个直接带了三百土兵来。
许助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这些人——
我知道。莽白一倒,东吁就是块肥肉。他们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给自己留后路的。来者不拒——他们的粮草,按市价收,用宝钞支付。
许助笔尖一顿:宝钞?那贬值可厉害了,詹事府曹鉴那边——
曹詹事那份疏稿里早就想到了。石光珠淡淡道,你只管记。战后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些纸片变成实边的本钱。
腊月二十。泉州港。
陈仕铭站在露台上,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听着从云南快马送来的军报。
他念到最后,忽然停了。把核桃往石栏上一搁,没笑。
老柯从楼下跑上来时,看见少东家正盯着海面发呆。
少东家?
老柯,你说——战后缅甸的矿、田、林子,值多少?
老柯一愣:这……天知道。仗还没打完呢。
就是仗还没打完。
陈仕铭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慢慢转着,曹詹事那份疏稿里写的——招商承办,许其于战后优先获得矿务、垦殖之权。你看懂了没有?
这不是卖货收钱的事——这是拿货换地契。战后缅甸的矿、田、林子,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我现在把耕牛农具送进去,等于先把股份占了。
他站起来,面向大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可这要是输了——老柯小心翼翼。
输不了。
陈仕铭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十五万大军,暹罗人又从南边捅刀子,土司们全反水——莽白就是有三条命也扛不住。现在不是赌赢不赢,是赌你敢不敢在牌桌上把身家全押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转过身,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有狠劲,也有孤注一掷的颤。
立刻——把铭远商行第二批货全部发出去。这次不是铁锅盐布了——泉州港仓库里所有的耕牛、农具、种子,全部装上船,走海路到暹罗,再从暹罗陆路转运入缅甸。
老柯瞪大了眼睛:少东家——这可是真金白银砸进去!路上折损不说——
告诉那两个安南老兵——跟船走。到了缅甸,让他们去找石伯爷帐下的李忠。李忠认得他们,会带他们去见该见的人。
老柯领命而去。
陈仕铭重新拿起那对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海面上那三艘越来越小的船影。
他想起贾宝玉圆寂的消息——泉州知府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全城都在传。
码头上几个扛包的苦力也在议论:有的说他是个得道高僧,有的说他年轻时是个混世魔王,还有的说他是皇亲国戚,死了朝廷还派了钦差来。
陈仕铭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而这个世道——正在以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快速度,翻向新的一页。
赌大的。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核桃重新转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阿瓦城下楚军大营里难得飘出了肉香——伙夫杀了两头羊,又从土司那里换了几坛米酒。
兵士们蹲在营帐前,就着寒风啃羊骨头,有人哼起了家乡小调。
石光珠的中军帐里,探春正就着一盏油灯缝一件狐裘的里子。
石光珠抬眼看她——她来云南时带着的文书上还写着京师女子学堂社正、督办采买的衔,可他比谁都清楚,真让她闲着,不出三天她就能把全军的后勤账翻个底朝天。
索性让她在帐里做针线,省得你到处挑人毛病。
探春低头咬断线头,把狐裘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那《女子学堂年报》写完了?石光珠从案前抬起头,嘴角那道旧疤微微一动。
写完了。今年学堂里考第一的那个丫头,是兰大奶奶娘家那边的远亲——你猜怎么着,文章写得比贾兰当年在学政面前还利落。
探春把狐裘搭在帐杆上,对了,泉州那边来的消息——宝二哥圆寂了。我前几日就听说了。
石光珠的手顿了一下。他和宝玉不算熟,但探春每次提起这个二哥哥,语气里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惋惜,是像看一个始终没长大的孩子。
你不难过?他问。
难过什么?
探春反问,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他从小就说要做什么无事忙——到头来倒真是什么都不管了。可他至少做到了一件事: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我嫁了你,做了社正,管着几百个丫头姑娘的读书识字,比他忙,也比他累。可我不羡慕他。
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零零落落的篝火和远处阿瓦城黝黑的轮廓。
我只是觉得——他比我先到了。也好。
石光珠没接话。他知道探春不需要安慰。她从来就不需要。
同日,千里之外的京师。宁荣街荣国公府后院。
凤姐儿正坐在炕上剥橘子,巧姐儿抱着个两岁的胖小子坐在她旁边,板儿在门外院子里教几个小厮练刀——他如今是京营指挥佥事,虽只是个正四品,可在京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娘,你听说了吗?巧姐儿忽然开口,宝二叔的事。
凤姐儿的手停了一下。橘子皮的汁水溅在指头上,有点涩。
听说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把橘子瓣递到外孙嘴边,你宝二叔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个冤家,死了倒成了神仙。也算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靠谱的一件事。
巧姐儿没笑。她想起小时候在贾府——宝二叔总是拿着本书在廊下晃,见了她就掏兜里藏的糖。后来他出家了,她也嫁给了板儿。
巧姐儿轻声说,板儿说,他当年在辽东跟着太子殿下的时候,太子殿下提起过二叔——说二叔小时候最怕念书,可写的诗比谁都好。
凤姐儿地笑了一声,眼角却有点湿。
他那个诗——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唱出来倒是好听,写出来的字,我瞧着还没兰儿一半端正。
她把橘子皮扔进炕桌上的碟子里,拍了拍手:罢了。人走了就是走了。咱们活着的人,该吃橘子吃橘子,该练枪练枪——你叔叔要在底下看见了,保准还得说一句姐姐怎么不看戏
巧姐儿终于笑了。窗外的爆竹声零零落落响起来,板儿在院子里大喊:巧姐儿!过来帮我看看这刀法——是不是比上次又利索了?
巧姐儿应了一声,把胖小子塞进凤姐儿怀里,掀帘子出去了。
凤姐儿抱着外孙,看着窗外那对年轻夫妻在雪地里比划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倒也不算坏。
长春宫里,黛玉那盆水仙终于开了。
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香气极淡。她坐在花旁,手里捏着楚容卿信上的最后那句话——该歇的人,就都该歇了。信折好,放回匣中。
窗外小年夜的爆竹声远远传来,零零落落,像是谁在很远的什么地方,放了一场没有人看的烟火。
而南疆的风,正穿过瘴林,越过怒江,一路往南吹过去——吹过正在燃烧的阿瓦城,吹过暹罗军行军的尘土,吹过铭远商行那三艘已经看不见影子的船,一直吹到泉州东海之滨那块巨石旁。
墓碑前的那束野菊花,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远处海面上,浪花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