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东暖阁内,烛火已换了第三遍。
林桢将布防图摊在案上,指尖沿着安南—东吁边境一线,缓缓划过。
忽地抬眼看向窗外——只见西苑那片石榴树,在秋夜里黑黝黝的,果子早该收完了。
他略站住了一站,便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方才朝会散后,他便留了詹事府两位属官下来。有些事,他要在出师之前,把后手也摆布好。
曹安于、卫进策二人一前一后进来,行了礼,在书案两旁站定。
曹安于三十六七岁年纪,面白微须,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却不是温厚的笑,倒像是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格、恰好对上的那种笑。
卫进策却与他不同。三十二岁,清瘦,腰背挺直,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此事恐有不妥的神气。
曹卿,林桢抬眼看他,方才朝会上,孤只说了出兵。但出兵之后——你可有善后的章程?
曹安于眼睛一亮,上前半步道:殿下,臣正要奏此事。东吁内乱已久,莽白篡位,国内人心离散。
若天朝大军一到,阿瓦城必破,莽白授首——此乃天赐良机。臣以为,当趁势征调汉民三十万,迁入缅甸腹地,彻底将其郡县化。
暖阁里静了一息。
卫进策的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他先瞥了一眼林桢,见太子神色未动,便斟酌着开口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恐难落实。效仿十年前陛下的移民策,那是因天灾人祸连年,百姓拼命逃离家园,才有那般规模。
如今天下大定,百姓安居乐业,斗米才二十文,斤肉六七文,在家有活路、有盼头,谁肯抛家舍业,迁去那瘴疠蛮荒之地?
曹安于转头看他,那笑意里便带了几分你又来了的意味,笑道:卫兄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十年前移民,靠的是——百姓逃命,朝廷顺势引导。
今日移民实边,靠的是。前门大街的周老板一日卖豆腐五六百文,寒门书生花八十文买一本《庄子注》——如今这世道,百姓不是不肯动,是没给够他们动的理由。
他转向林桢,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笃定:如此天赐良机——灭国之功拿到手,殿下的储位便更难撼动。这是一层。
另一层:各承宣布政使司总归有贫困潦倒者。湖广、河南、山东,哪处没有些无地可耕、无活可做的闲人?
只要许以重利——田百亩、免税三年、路费官给、到地头配耕牛农具——他们何尝不肯去?路上吃些苦头,到了地方便是自己的天。好生安抚,足够了。
卫进策摇头道:曹詹事,历次移民,皆以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为主。这是规矩——移民到了新地,要屯田、要守土,若是良民,安分守己,方可扎根。
若以逸民充数,这些人本就心有怨怼,到了化外之地,天高皇帝远,万一聚众生事,反成边患。这可不是小事。
事急从权。曹安于只说了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进深潭。
卫詹事,你算一算——三十万人,全要良家子弟,各布政司凑得齐么?
湖广去岁刚移了一批去安南屯田,河南、山东的壮丁这两年也被铁路、矿务吸走不少。良民凑不够,难道就不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给药方加最后一味药:实在还有缺额——赘婿、罪犯,强征一批,绝对足够。这些人到了缅甸,有田有牛,反而比在内地活得有盼头。
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便是你的兵、你的民。你若不给他们这条活路,他们才真会生事。
卫进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桢却开口了。
曹卿说得对。
林桢的声音不高,却落了板,三十万——孤就要这个数。良民为主,罪犯为辅,比例你拿捏。
银钱、耕牛若不够,孤许你一些特权——只要不违大楚根本律法,具体章程你来拟,报孤审批。
曹安于的眼睛倏然一亮。那亮光不是得意的亮,倒像是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射程的亮。
臣——遵旨。他躬身,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此事交与臣,臣必办妥。
卫进策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开口。他看得出来——太子已经定了。再争,只会惹嫌。
宫道夜话
两人退出东暖阁,走在宫道上。秋夜的风凉了些,吹得宫灯摇晃。
卫进策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曹兄——仓促得计,银钱耕牛,短期哪能凑得齐三十万人的份?
便是户部把备赈银全拨过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更何况还有路上的粮草、到地头的屋舍——此事难度太大,你……
曹安于脚步不停,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
他侧过头,看了卫进策一眼,压低声音道:贤弟,你跟着殿下这些年,还看不透一件事?银钱耕牛不够——就许移民捕奴,再加银钱,足矣。
卫进策猛地停住脚步。
捕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曹兄——捕奴可是违反律令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前朝太祖及本朝立国便禁民间私蓄奴婢,更遑论!此事若传出去,御史台上那些言官能连上十七道弹章!你——
曹安于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那是詹事府文书房的钥匙,他随手转了两圈,像转算盘珠子一样轻松。
不会。他说。
卫进策一愣,道:你是说——若御史质问起来,以缅甸百姓非大楚子民,不在律令禁奴之列为由搪塞?
曹安于笑了。那笑里有一种棋手看穿了棋盘之外的从容。
不止。他收了笑,声音压得更低,良民纵是缅甸人,自然不可为奴——这话不假。
可你想想:莽白既败,东吁境内必然大乱。乱世之中,必有附逆者、必有抗拒天兵者、必有劫掠为匪者。这些人——算不算?
卫进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是笨人——曹安于一句话,便把整个逻辑链条搭起来了:
天朝出兵,缅甸人抵抗的,便是抗拒天兵——罪人。依附莽白的,便是——罪人。趁乱劫掠的,便是——罪人。
罪人,便可籍没为奴。而籍没为奴的执法权,在军前,在随军文官手里——也就是在曹安于自己手里。
……此事,卫进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做下即可。万不可告知殿下。问罪起来,我等担下干系即可。
曹安于点头,钥匙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收回袖中。
自然。
他重新迈开步子,宫道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远处宫灯一串串连过去,像一条沉默的河。
贤弟,你放心。他边走边说,语气忽然变得平和,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分寸。移民到了地方,先给田、先给牛——这是正经恩典,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捕奴的事,是军前处置,不是移民政策。
两件事分开来做,文书上不沾边,御史台拿什么弹?拿军报么?军报里写的是籍没附逆者家产以充军资——这有什么错?
卫进策沉默了很久。宫道两侧的槐树影子里,虫鸣一声叠一声。
……你打算许多少奴?他终于问。
每户移民,到地头后,视其出力多寡,许其报捕附逆罪人——每户不超过三口。
曹安于说得极顺,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多了不行,多了就真成了,御史台那关过不去。三口以内,叫以战利品充赏,名正言顺。
那银钱呢?捕奴换来的钱——
耕牛不够,就拿捕奴折牛
曹安于的语速快了一拍,显然这一环他最得意,一户移民,到地头若缺耕牛,可折为捕奴折牛——捕一名罪奴,抵半头牛的价。
捕两名,抵一头。移民自己有动力去捕,朝廷不用出一文钱买牛。一举两得。
卫进策停下脚步,看着曹安于的侧脸。月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曹安于的眉骨上——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早年做地方官时被人砸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比起来,实在太了——干净到做不了这种事。
曹兄,他低声道,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这些事翻出来,你我担不起?
曹安于也停了。他转过身,面对卫进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收得干干净净。
贤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我做的事,从来不是为自己。
殿下要的是一个彻底郡县化的南疆——没有土司、没有藩属、没有世世称臣的虚文,是实实在在的版籍。要达成这个,就得有人去做那些……不那么好看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殿下是储君,他的手必须干净。我们的手——脏一点没关系。脏完了,洗掉便是。洗不掉——那就让它脏着。
卫进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秋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这段宫道。到詹事府衙门前,曹安于停住,从袖中抽出那把钥匙,在灯下看了一眼。
明日我便着手拟章程。他说,你——帮我看看文书上有没有漏洞。你挑出来的,才是真漏洞。
卫进策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曹安于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卫进策独自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做博士时,一个学生问他:先生,治国之道,到底是要还是要?
他当时答的是:正其义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
如今想来,那学生大约早已忘了这个问题。可他这个做先生的,却在这深宫的秋夜里,忽然觉得——自己答的那八个字,原来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他拢了拢袖子,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夜风里,隐约传来远处御马监马匹的嘶鸣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而詹事府文书房里,曹安于已经点起了灯。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行的标题,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终落定的是八个字:
缅甸善后屯田事宜疏
笔锋落下去的那一刻,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一晃。曹安于抬手护住火焰,等风过去,重新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朝着南疆的方向流去。
十月,云南边陲。腾冲卫大营。
石光珠接到兵部调令时,正在帐中擦拭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雁翎刀。
牛皮信封拆开,他一目十行扫完,手指在游击将军穆英、柴羽、许助、李忠、周茂五人调归麾下听用一行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这五个人,他认得。都是熟人,个个是靠实打实的校场比试、边镇轮训、军功积累,一层层熬上来的。
穆英善骑射,柴羽懂阵法,许助精于辎重调度,李忠是斥候出身、能在瘴林里带路,周茂最年轻,才二十七,却已经在安南七卫轮过两回防,对那边的地形烂熟于心。
太子把他们拨到自己麾下——名义上是加强前锋战力,石光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把眼睛安在了自己帐前。
他倒没觉得被冒犯。相反,他心里那点原本因京营嫡系而生的戒备,反倒松了几分。
太子若真防他,不会派这五个人来——这五个人是太子的自己人,把他们放到自己帐下,等于把自己的心腹交到自己手里。这叫以信换信。
可这件事太大,万一有人嚼舌根说他石光珠擅纳东宫私属,跳进怒江也洗不清。他夫人是天子表妹不假,但越是沾着这层亲,越不能授人以柄。
当夜,他修了一封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只请一件事:这五人,用还是不用,请陛下朱批定夺。
三日后,宫中密旨回营——朱批只有一个字:
石光珠捏着那张薄纸,在灯下看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他将密旨收入暗匣,第二日一早便命人传穆英五人进帐。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到了帐外。还没进门,石光珠就听见外面压着嗓子的争执声。
穆大哥,伯爷叫的是咱们五个一起进去,你别又抢先——这是周茂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急。
老子什么时候抢先了?老子只是腿比你长,走的快而已。穆英的声音,笑呵呵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校场上拔了头筹的得意劲儿。
行了行了,一个更沉稳的声音插进来,是柴羽,许助,你那本账册收好了没有?伯爷若问粮道的事,你总不能翻半天——
我收好了!许助有点急,倒是你,柴大哥,你那火器皮套上的油渍擦了没有?上次校场演练,殿下就说过你这个——
擦了擦了!你们能不能——柴羽话没说完,李忠忽然低了一声:嘘——有人来了。
脚步声停。帐帘一掀,五个人齐刷刷站定,抱拳行礼。
石光珠端坐帐中,把刚才那阵子碎碎念听了个全。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称奇——这五个人,一路从京城赶到云南,路上竟还有心思拌嘴。不是不知轻重的傻,是心里有底到不需要装模作样。
他目光从五人脸上逐一扫过。穆英站最前面,护心镜擦得锃亮,下巴微微抬着——不是倨傲,是那种来吧让我上的跃跃欲试。
柴羽次之,火器皮套果然干净了,嘴角却还抿着,像是在心里复盘什么阵法。
许助腰带里塞着那卷簿册,手指不自觉地搭在册子边缘,随时准备抽出来。
李忠靴底还沾着新鲜泥——这人怕是下马后一刻没停就去营外转了一圈。
周茂最年轻,站在最后面,眼睛却最亮,像两把刚磨过的匕首。
诸位,石光珠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边将特有的沙哑,朝廷把你们拨到本将帐下差遣,本将不拿你们当外人。
但丑话说在前——云南的瘴气不认人,安南的山道不认人,东吁人的象兵更不认人。
你们若是仗着朝廷调派四个字在本将帐下耍脾气,本将的刀也不认人。
帐中静了一息。
穆英上前半步,抱拳道:石伯爷,末将等五人,此来只有一个念头——打完这一仗,活着回去。伯爷怎么用我们,我们便怎么打。伯爷指东,末将等绝不往西。
他说完,侧头看了柴羽一眼,像是说该你了。
柴羽会意,接道:末将补充一句——伯爷指西,我们也不往东。但若是往东南偏南十五度……
柴羽!许助忍不住低声喝了一句。
石光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一笑,帐中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穆英,你带五百骑,明日一早出营,沿怒江一线往南探三十里,看看莽白的人到底在哪儿。
柴羽,你带神机营拨来的两百神射手,跟着穆英做后应——你路上要是敢跟穆英争东南偏南十五度,我就把你绑在马后头拖回去。
柴羽面上一红,穆英已经咧嘴笑了。
许助,你跟本伯来,咱们把粮道重新算一遍——你那本账册,正好用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光珠顿了顿,又看向李忠和周茂,李忠、周茂,你俩去营外把那片竹林里的泉水探清楚。
大军过处,水源比什么都金贵。周茂——你年轻眼尖,多留神水源是否异常,别等兵喝了拉肚子才来报。
周茂抱拳,眼睛更亮了:末将明白!
五人领命而去。穆英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冲石光珠咧嘴一笑:伯爷,明日探路回来,末将给您带只野味下酒。
石光珠摆摆手:带不来就别回来。
等五人走远了,石光珠才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又摸上了那封调令——这几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同月,千里之外的泉州港。
陈仕铭站在自家铭远商行三楼的临海露台上,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核桃纹路深,是辽东货——跟了他十来年了,棱角都快被掌心磨平。
他今年不到三十,泉州府晋江县人。祖上本姓陈,当年入赘福建洪家,到他这一辈,因着某些缘故,索性回归本姓——如今对外只称陈仕铭,旧日的洪家名头,连老柯都不大提了。
祖上是卖豆腐起家,父亲据说也是仕途经济出生,到他这一辈手里,已经铺开了三家商行——铭远走海路,远达暹罗、满剌加;
安通货栈走陆路,辐射福建全境;还有一家裕通号,专做军需物资的转手买卖,跟卫所、巡检司都有暗线往来。
二百号护商马队——明面上是,实际上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
这些人马不是寻常镖师,是从辽东招募、从安南回来的义勇、甚至还有两个安南土司麾下的逃卒。个个能打,个个认银子。
他三岁便被从辽东送回福建,跟着祖母在泉州长大。
辽东那边的旧事,他记得不大真切了——只隐约知道,父母在辽东落败后,洪家这一支便散的散、归的归。他回福建,既是投亲,也算归根。
这些年他在南洋跑得勤,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得在南洋找一块位置好、能落脚的庄园——既是退路,也是发家的本钱。这一次朝廷征缅甸,对他来说,不只是商机,更是机会。
东家,管事老柯从楼下上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到的邸报,京里的消息——朝廷已经定策出兵缅甸了。
忠勇伯石光珠为前锋,忠毅侯李骏督师,齐国公陈瑞文参赞军机。五军都督府已经下了调兵令。
老柯跟了陈仕铭整整二十来年——从辽东到福建,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有些话不必避讳。
陈仕铭接过邸报,扫了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把邸报往石栏上一拍,老柯,你立刻派人去办三件事。
少东家请吩咐。
“将安通货栈所有库存的铁锅、盐、棉布、茶叶——全部封存,不许再走日常渠道出货。这些货,我要直接送进云南。
老柯一愣:少东家,这些粗货,利润薄——
利润薄?
陈仕铭转着手里的核桃,笑得有点冷,老柯,你算过没有——大军一动,十五万人。十五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盐?要多少锅?
云南本地能产多少?差的那一大截,谁来补?咱们来补。价格——比平日高两成,军需官敢不收么?不收,他们的兵吃什么?
老柯咽了口唾沫,点头:是。第二件?
然后派人去暹罗。暹罗那边殿下已经打算遣使约他们夹攻东吁——暹罗人缺什么?火器。他们自己造不出像样的火铳的。
我从澳门那边能弄到佛郎机的货——这次不赚暹罗人的钱,白送。送完之后,暹罗南边的港口、香料渠道,我要分三成。这笔账,你算得过来么?
老柯的眼睛亮了:少东家高明——这是拿军功换商路。
最后,陈仕铭的声音压低了些,把马队里那两个安南老兵叫来。
我要知道——从广西入云南那条路,哪段最难走、哪段最缺水、哪段最容易被人雁过拔毛
他顿了顿,重新靠回栏杆,望着海面上那艘正准备扬帆的商船,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野心:
老柯,这一次——不是赚几倍利的事。这一次,是重新排座次。打完这一仗,整个南洋的格局都要变。谁先卡住位置,谁就是下一个十年的赢家。
他转过身,拍了拍老柯的肩膀:去吧。银子的事,你放手去做——我陈仕铭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赌大的。
老柯躬身退下。露台上重新只剩陈仕铭一个人。
他重新靠回栏杆,海风从泉州湾吹上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市上隐约的叫卖声。
他掏出怀里另一份东西——那是他半个月前花三百两银子从一个京中来的绸缎商手里买来的内部消息。
绸缎商自称跟詹事府一个书办沾亲,话里话外透了个风:太子詹事曹安于在御前提了一议,说要趁征缅之功,往南疆迁民实边——数目怕是不少,八九不离十的事。
至于到底迁多少、怎么迁、迁去哪儿——那书办也语焉不详,只说詹事府那边正在拟章程,密得很,连抄都不会抄出来的。陈仕铭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迁民。实边。詹事府拟章程。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他做过边境生意,知道迁民实边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几百户、几千人的事,是要把人像种子一样撒进一片新土。而种子落地之前,要水、要肥、要围栏、要屋舍。
一座移动的城市。而这座城市的供应商——还没定。
他缓缓把那页纸折好,塞回怀里。核桃在指间转得飞快,发出的轻响。
曹詹事……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念一个即将打开的宝库,这桩生意,我陈仕铭——得想办法挤进去。
十一月初,福州。两广会馆。
长桌正中坐着十几位来自福建、江浙、两广的商帮头面人物。
桌上摊着各地邸报抄件、军报摘要、甚至还有人从云南来的私信——信上说,石光珠的先锋军已经过了永昌府,安南七卫也开始向边境集结。
但真正让这群人坐不住的,不是军报。
诸位,一位广州府行商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前几日见了一个从京里来的朋友——此人路子极深,跟詹事府那边说得上话。
他跟我透了个风:詹事府曹詹事,在御前上了一议。
他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
迁民。往南疆迁。数目不小——具体多少他不肯说死,只道八九不离十。詹事府已经在拟章程了,密得很,外头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桌上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迁民?!
一位宁波海商猛地前倾,这可是——这可是安南之役后最大的一桩事了!当年迁民安南,光是农具、屋材、口粮的采办,就让多少商号发了横财!
具体多少人?有人急问。
广州行商摇头:不知道。那朋友只说,曹詹事提的这个数——。至于是三五万还是一二十万,他也没底。
但你想想,十五万大军打过去,打完之后要守、要屯、要彻底吃下那片地——三五万能填得满?
一位福建本地的茶商缓缓开口:我也在京里的消息渠道问过。
回话说,詹事府确实在拟一份善后事宜的疏稿,但内容封得死——连誊抄的书办都被打发了,只有曹安于和几个心腹经手,只说迁民实边。
迁民实边……有人喃喃重复,眼睛已经亮了。
一位来自两广的商人行商搓了搓手:这要是真的——从军械到粮草,从移民的农具到到地头的屋舍建材,从战后的矿务开发到屯田的水利——每一桩,都是金山银海。
宁波海商敲了敲桌面:我已经在打听暹罗那边的港口了。太子既然要联暹罗夹攻,战后暹罗在南洋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现在去卡位,成本最低。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说,这消息到底靠不靠谱?万一只是詹事府一厢情愿,太子还没点头呢?
靠不靠谱,看人。广州行商笃定道,曹安于是什么人?詹事府詹事,太子跟前第一红人。
他既然在御前提了,那就不是——是已经定了,只差走流程。你们想想,他什么性格?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他会拿到御前去说?
众人点头。气氛一时又热了起来。
福建茶商忽然问了一句:那——有没有人知道,这桩事,谁在管采办?
桌上又是一静。
不知道。广州行商摇头,章程还没出来,采办的事更不可能外泄。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谁先跟管事的人搭上话,谁就先吃上这口肉。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在袖子里拨算盘了。
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那张小几旁,坐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人,面前只摆了一壶茶,一言不发。
他是陈仕铭派来的代表。名字叫陈忠,三十二岁,看着不起眼,却是铭远商行里最厉害的人——专门负责跟官府、军方打交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发现茶早已凉透,却浑然未觉。
此刻他正不动声色地听着所有人的计划,在心里一一记下。等散了会,他会连夜写一封信,快马送往泉州。
信里只有一句话:
诸商皆在猜真假,少东家若真要做这桩生意,当先入云南,面见曹詹事——趁旁人还在半信半疑的时候。
詹事府文书房
十一月中旬,詹事府文书房。
曹安于的灯又亮了一夜。
那封来自福州的信送到他案头时,天刚蒙蒙亮。他拆开看了,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叠好,压在了那封尚未写完的《缅甸善后屯田事宜疏》下面。
然后他提起笔,在疏稿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移民所需农具、耕牛、屋材、口粮,除官拨之外,可招商承办,许其于战后于缅甸境内优先获得矿务、垦殖之权——以商养民,以民固边。
笔落。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秋已深了。西苑那片麦田,怕是已经收完了吧。
石榴也是。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味道——甜里带酸,咬开之后籽粒饱满,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极了人世间那些密密麻麻、怎么也理不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