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龙涎香又沉了几分,烛焰在林琰眼底一跳,映出些微倦意,旋即被一派冰冷的锐利盖了过去。
他指尖捻着那份漠北来的“捷报”——字字皆是“顺利交接”,那字缝里却尽是泥泞、拖延,并那几个新任官员在漏风的席棚里啃冷饼的无奈。
“崇儿……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散开,听不出喜怒。
太子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借着东宫札子抢先落子,要在漠北那片水泥都未干的工地上,将宁安亲王的人马挤出去,好把九原、东胜经营成自己的势力范围。
念头不算差,也颇有几分狠劲——只是忒嫩、忒急,更不将规矩与人心放在眼里。
他原以为,崇儿经了几番朝堂风波,总该沉稳些。
此次漠北设卫,他心里还暗自欣慰,觉着太子总算晓得在北疆这盘棋上落子。
谁知这一步迈得如此急躁,全无章法,倒叫桢儿拿“依律交割”四个字,将太子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桢儿那奏报写得滴水不漏,字字秉公,句句体恤边务。相较之下,太子凭一纸私札便要强闯军营、接管工地,终究落了下乘。
“朕再不作声,这漠北怕要成了他学乖的坟场,而非历练的疆场。”林琰眸光一冷,伸手取过一张明黄笺纸,朱笔饱蘸,却并不立时落下。
他要敲打,却不愿一棍子打死。太子到底是储君,敲狠了伤根基,敲轻了又不长记性。
“来人,召内阁首辅路怀瑾、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沈文蔚,即刻觐见。”
不多时,路、沈二人一前一后进殿。路怀瑾垂首敛目,沈文蔚脸上却隐着几分不安。
林琰并不抬头,只将那份漠北奏报轻轻推到案边,声气平缓无波:“沈詹事,瞧瞧罢。太子近日的‘功课’,做得如何?”
沈文蔚躬身拾起,匆匆扫过,额上顿时沁出细汗,伏地请罪道:“臣教导无方,致殿下行事失当,乞陛下责罚!”
林琰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文蔚背上,又扫过一旁静立的路怀瑾:“教导无方?朕看,是你们明知太子急进,却不加规谏,甚或……推波助澜。
漠北非比京城,军国重务,岂容‘拟任’‘札子’先行?《卫所戍守律》明明白白摆着,韩威句句依律,宁安亲王奏报字字秉公,太子此举,与市井无赖争地何异?”
他略一停顿,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匝,声气陡然加重:“朕原以为,太子经此数事,能知谨慎,懂权衡。不想竟如此……稚气。
未奉明旨,不持勘合,便欲强夺军务,置朝廷法度于何地?视宁安亲王为何人?又将朕的颜面搁在何处?”
末一句音虽不高,却震得沈文蔚浑身一颤。路怀瑾依旧垂眸,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陛下这话,明里骂太子,暗里却敲打所有纵容或利用东宫之人。
“陛下恕罪!”沈文蔚叩首有声。
林琰不再理他,转向路怀瑾,语气稍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路卿,太子近日操持政务,未免烦劳。朕的意思,叫他‘静养’几日。
詹事府日常课业照旧,只是今后半月,无朕旨意,不得接见外官,尤其是那些从漠北、宣大回来的‘故人’。
他该好好读读《汉书·丙吉传》,学学什么是‘宰相不亲小事’,什么是‘按律行事’。”
路怀瑾心下了然——这是要太子闭门思过,截断他与外界、尤是漠北那几位“拟任”官员的私下来往。
半月光阴,不长不短,正好容漠北尘埃落定,也叫太子那股浮躁之气沉淀下来。
“至于漠北之事,”林琰提笔,在明黄笺纸上挥洒而下,字迹峻拔,“朕已有旨,着新任各官安心供职,韩威等人依律配合。
沈云、李守中等,皆朕亲擢,当知恩图报,尽心王事,不得偏袒任何一方,更不得卷入京师党争。倘有阳奉阴违、借机报复者,朕自有处置!”
写罢,盖上御宝,递与路怀瑾:“这道旨意,明发天下,另抄送宁安亲王行辕。再则,给太子的‘训诫’,由沈少詹事亲自去东宫宣读。
须一字不漏,叫他明白——朕要的不是他争权夺利的‘机敏’,而是坐镇天下的‘定力’。”
“臣遵旨!”路、沈二人齐声应道。
沈文蔚捧着那道旨意退出殿时,后背已湿透。他晓得,陛下的敲打,明面在太子,实则警醒满朝:漠北大局已定,任是谁,连太子在内,都休想轻易伸手。
路怀瑾退回臣班,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心中暗叹:陛下这一手,既保全了太子颜面——未曾公开申饬,又实打实削了他一回权柄——禁足半月,断绝往来;更借明旨安抚宁安亲王,稳住漠北军心。
最要紧的,是再度申明皇权对要缺人事的绝对掌控。太子这一遭,怕是真要疼上好一阵子了。
是夜,东宫内。
太子林崇听完沈文蔚一字不落宣读的圣旨与训诫,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指甲掐进掌心,却终究没发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烟雨轻轻揽住他,觉着他身子绷得如铁,微微发着颤。
她柔声道:“殿下,陛下之意,原在磨砺。漠北风急,殿下须得一副更韧的筋骨,方能撑起这万里江山。”
林崇埋首在她颈侧,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里头掺着不甘与委屈,却又透出一缕恍然的寒意:“……父皇是要告诉孤,这天下终究是他打下的,孤……尚且握不稳。”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宫墙。这半月禁足,恰似漠北那正凝固的水泥,虽痛,却是奠基之始。
而御案前那沉甸甸的龙涎香,依旧无声漫着,昭示着那只无形之手,对这帝国每一寸肌理的绝对掌控。
烛焰又一跳,将林琰眼底那点倦意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待沈文蔚退下,殿内只余他与路怀瑾二人。
林琰并不急着放这内阁首辅离去,只将手中朱笔缓缓搁在笔山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路卿,留步。”他开口,声气比方才更平,却似冬夜井台上的石板,冷意浸人,“沈文蔚固然教导无方,可你这位太子太傅,又当如何?”
路怀瑾心头一凛,忙躬身更低:“臣愧对陛下信任。”
林琰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半晌方道:“朕用你做太傅,是要你教他为君之道、驭下之术,不是教你陪着他一道……掩耳盗铃。”
他转过身,目光如针,直刺路怀瑾,“漠北这盘棋,太子走得急躁,你这做太傅的,是瞧不出破绽,还是瞧出来了,觉着不必说、不便说?”
路怀瑾袖中手指蜷得更紧。他岂会瞧不出?只是太子急于在军方插旗,背后牵扯的,又何止东宫与宁安亲王?
他这内阁首辅,须得平衡各方,有时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没料到陛下看得如此通透,连这层“默许”也要敲打。
“臣……失察失职,罪该万死。”他只得请罪。
“罪不至此。”
林琰摆摆手,话里却毫无宽宥之意,“朕只想问你,在你心里,究竟是太子的‘面子’要紧,还是这江山社稷的法度要紧?
是替他遮掩小过要紧,还是教他知晓大体重千钧要紧?”
他走回御案后,指尖点了点那份未及收起的明黄笺纸,语气陡然转厉:“还有兵部尚书缙云郡王林晏枢!
他身兼太子太保,掌天下戎政,太子拿一纸私札便要插手漠北卫所,他这个管军事的太保,就不知‘依律交割’四字怎么写?
还是觉着,太子所为,纵使悖律,也可默许?!”
路怀瑾心头巨震。陛下竟连林晏枢一并斥责,锋芒直指兵部对太子悖律之举的纵容,乃至……默许。这已非寻常敲打,实是严厉警告。
林琰目光锐利如刀,似能剖开人心:“朕要的不是你们一味附和,也不是你们明哲保身。
太子若行差踏错,你们身为师保,有规谏之责,有匡正之义务。
若因顾忌太子颜面,或牵涉自身派系利害,便装聋作哑,那这师保之位,朕另觅他人不迟。”
他略一停顿,让这话的分量沉沉压下,才缓缓吐出末一句,声不高,却字字如锤:“若觉太子实在不堪辅佐,也请你们,当面说与朕听。”
殿内霎时死寂。路怀瑾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蜿蜒而上,直透顶门。陛下此言,已是极露骨的警告,隐隐还挟着几分试探与逼问。
储君之位,岂容轻议?
可陛下此刻问出,便是将了他们这些师保一军——要么证自己能尽心辅佐,要么便承认太子不堪,二者无论哪个,都足以令满朝文武胆战心惊。
“陛下明鉴!”路怀瑾扑通跪倒,声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臣等受国厚恩,任以东宫师保,敢不尽心竭力!
太子殿下仁孝聪睿,偶因年少气盛,行差踏错,臣等未能及时匡正,实乃大罪!
臣……臣绝无二心,必当朝夕警省,竭愚钝之力,辅佐殿下明法度、知进退,不负陛下重托!”
这番话,既是表态,亦是划界——绝不妄议废立,只认“辅佐纠错”之责。
林琰静静看着跪伏的首辅,良久,才淡淡道:“起来罢。话,朕已说到这个份上。这半月,你与晏枢,便多在东宫走动。
不必只讲经史,就讲讲这漠北的‘律’,讲讲韩威的‘奏’,讲讲宁安亲王的‘报’。让太子好好想想,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臣遵旨。”路怀瑾起身,背心已是一片冰凉。他晓得,这半月,他与林晏枢怕是要长驻东宫了。
而陛下那句“不堪辅佐,当面说来”,将如一根毒刺,扎在每一位与东宫相关的心腹大员心底,久久难除。
林琰重新坐定,目光掠过路怀瑾,投向幽深的殿角,似自语,又似说与这满殿空气听:“朕不怕太子犯错,怕的是他错了,身边却无人敢言,或是有人言了,他却听不进去。
更怕的是……有些人,明明瞧着错了,却盘算着借错生势,因错谋利。”“路卿,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必朕再多言。”
路怀瑾深深一揖:“臣……明白。”
退出养心殿时,夜风灌入衣袖,路怀瑾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遥望东宫方向,又想起林晏枢——这位共事多年的老搭档,明日面对同一道旨意与训诫时,面上又会作何神情?
一夜无话。次日卯时三刻,晨钟乍响,众臣朝毕。
殿门一启,外间清寒之气扑面而来,混着殿内未散的龙涎香气,更添几分凛冽。
路怀瑾与缙云郡王林晏枢一前一后踏出养心殿,两人俱是面色沉肃,眉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气。
路怀瑾素来一副温润持重的首辅气度,此刻背脊却挺得僵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林晏枢手握兵部主印,自带一股郡王贵气,眼下却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廊下候着的荣国公贾政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人,朝野皆知是尊“泥塑尚书”——后勤尚书一职,清贵有余,实权不足。同僚敬他三分,无非看在他是今上亲娘舅的份上。
林琰念及外家,常在他面前略露几句无关痛痒的机要,叫他能在公卿应酬中周旋,勉强撑住荣国府的体面。
贾母仙逝后,这国公府全仗他一人支撑门面。侄子贾琏在工部担任左侍郎,宁国府那边,贾蔷袭了一等将军,也在工部挂个员外郎的闲差,祖孙叔侄之间,倒还相安。
可今早,路、林二人的神色,绝非寻常。贾政浸淫官场数十载,这点分寸与眼力,还是有的。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将方才殿内隐约透出的低气压细细咂摸。
陛下召见首辅与兵部尚书,却独独留他这个后勤尚书在廊下等候——这安排本身,便透着不寻常。
更何况,他前几日才听闻,王子腾的侄子王仁循例晋升游击将军的题本,被陛下朱笔驳回,连个回旋余地都没给。
王仁是王家人,王夫人,薛姨妈的子侄……这层层关系绕下来,主上从原本扶持王家转变态度为打压,是否已延及东宫?
“荣国公,陛下宣你进去。”小张子的声音打断思绪。
贾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紫袍玉带,迈步入殿。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沉得压人。
林琰已端坐回御案后,脸上倦意褪尽,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见他进来,帝王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权作笑意。
“舅舅来了。坐。”林琰的声音比对着路、林二人时缓和许多,“外祖母园里的牡丹,近日可还繁盛?朕这几日,倒有些想念旧时荣国府后院那株姚黄了。”
贾政忙躬身答话,一一禀明贾母旧宅花木近况,又絮叨些家中琐事:贾琏在工部如何勤于王事,贾蔷如何安分,王夫人在家礼佛,薛姨妈常来叙话……全是些不涉朝政的闲篇。
林琰听着,偶尔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松弛,仿佛在这尊“泥塑尚书”舅舅面前,帝王的甲胄能稍稍卸下一角。
他信得过贾政的谨慎——此人庸碌,却从不逾矩,这正是林琰最放心之处。
唠罢家常,林琰才淡淡提及几句漠北卫所人事已定,命贾政在宗室勋戚宴饮时,稍加留意,勿让闲话扰了军心。
贾政连连称是,将这“略显重要”的机要牢牢记下,心知这是陛下特意为他撑体面的由头。
辞出行过礼,贾政退步极缓,足下极稳。
直至迈出那道高高的殿槛,背脊仍绷得笔直,方敢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极轻地舒出一口浊气。
回头望望那巍峨殿影,他心头那点不安却愈发沉重。
主上对舅氏的“信任”,更像是一种恩典式的安置;而对太子一系的敲打,已从暗流涌动,转为雷霆初现。
回到荣国府,灯火犹明。
贾政屏退左右,只召贾琏、贾蔷及各房当家媳妇到内书房。众人见他面色凝重,皆不敢作声。
“自今日起,阖府上下,谨言慎行。”贾政捻着折扇,声气低沉,“尤其是东宫往来,一概回避。
外头席面,若有人探问漠北之事,或议论太子、宁安亲王,只推说不知,莫接半句茬。”
王夫人正端了茶盏过来,闻言不由得蹙眉:“老爷这话奇了。咱们是什么人家?
主上是你亲外甥,娘娘是我的亲外甥女,只要别卷进谋反的案子,天大的事,难道还能砸到咱们头上?
别人再怎样,总要给主上三分薄面,给娘娘、太子爷几分情分罢?”
贾政抬眼,目光里满是疲惫与忧色,摇了摇头:“太太,到底你是妇道人家,看不透这其中的凶险。
陛下今日召见路首辅、林尚书,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路首辅、林阁老出来时,脚步都发飘。
再加上王仁那边递补武职的折题本被驳……你细想想,太子殿下近日在漠北的事,是不是闹得太过了?主上要的是稳,是法度,可太子殿下……唉。”
他顿了顿,声气压得更低:“我瞧着,主上对太子,已是十分不满;连带着,对皇后娘娘,怕也生了嫌隙。咱们贾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全系于圣心一念之间。若太子真有个闪失,皇后娘娘失宠,咱们此刻若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便是灭顶之灾!
‘谋反案子’?糊涂!这朝堂之上,有多少祸事,是凭‘谋反’两个字定罪的?多是‘失察’‘纵容’‘交通外官’……到时候,圣怒难测,谁还记得你是谁的舅舅、谁的姨母?”
贾琏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话:“老爷的意思是……东宫恐有不妥?”
贾政重重捻动佛珠,长叹一声:“我不敢妄测天心。但至少,太子殿下这番是要吃些苦头了。
陛下那句‘不堪辅佐,当面说来’,虽是对着路首辅去的,可这风声,刮到谁耳朵里,谁不寒心?
咱们贾家,世代忠良,到我这里,只求一个‘谨慎’二字,保全阖族,便是万幸。
从明日起,都给我安分些!蔷儿在工部,少往军械、营建上凑;琏儿在工部,也只管本分差事,莫与边将攀谈。至于宫里……娘娘那里,太太你若无要事,也少递话罢。”
满屋寂静,只余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王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终是明白了丈夫的恐惧——这滔天富贵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皇帝对太子的耐心,或许已然耗尽;而荣国府这艘大船,必须立刻远离那即将倾斜的冰山。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的影子远远投来,沉默而庞大。
贾政望着跳动的灯花,只觉这帝王家的暖意,远比这冬夜更加寒凉。
他这尊“泥塑尚书”,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前,把自己和家族,雕琢得更加浑圆,不留半分棱角,任那狂风过境,只求不碎。
保龄侯府的后花楼暖阁里,香炉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几案上堆着南边进贡的蜜渍果子、蟹粉酥,还有一盅盅滚热的牛乳茶。
赴宴的都是公侯家的内眷,一个个妆容精致,笑语盈盈,可那话头底下,却都藏着钩子。
“说起来,前儿宫里赏春宴,我隔着帘子远远瞧了一眼皇贵妃娘娘,”锦乡侯夫人捏着银匙,轻轻搅动盏中牛乳茶,笑得意味深长,“那通身的气派,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听说娘娘是先穆皇帝世交清流之女,家学渊源,难怪举止从容,贵不可言。待人和气,连我们这些命妇,都能说上两句话呢。”
“可不是?”旁边一位伯夫人接口,手里捻着佛珠,“皇贵妃娘娘那是真真的雍容华贵,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前儿我嫂子在宫里朝觐,回来说娘娘晨起礼佛,连经文的批注都雅得很,不像有些……”她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只低头抿了一口茶,眼角却飞快地扫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都心领神会,谁也不接那后半句,可那未尽之语,分明悬在了暖阁的空气里——不像有些皇商出身,靠投机才换得凤冠霞帔的。
薛家是皇商出身,这一点,京里贵妇圈心照不宣。
虽贵为皇后多年,可这“铜臭气”三个字,到底还是被她们用最委婉的方式,一遍遍摩挲着。没人敢明着不敬中宫,可这暗地里的比较,反倒更诛心。
坐在窗下榻上的襄国公夫人史湘云,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越发衬得人清隽。
她平日最是爱说爱笑,此刻却只是安静地用小银叉戳着碟子里一块枣泥山药糕,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半晌没发一言。
她这反常的沉默,倒让那几个说得兴起的夫人略略收敛了些。
毕竟这是史家侯府,史湘云又是贾母生前最疼的娘家孙女,跟荣国府、跟宫里的贵人,牵扯都深。
又闲话了几句宫里的节礼、南边的时鲜。
史湘云忽然放下银叉,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笑道:“诸位夫人慢用,我这忽地想起,有好些日子没去给长公主请安了,怪想念的。林姐姐身子骨弱,总该多去看看才是。”
她说得随意,可满座皆是一静,方才还活络的笑语仿佛被掐断了一般。
保龄侯夫人最先回过神来,忙含笑点头:“云丫头有心了,快去吧。代我向长公主殿下问好。”
史湘云含笑应了,起身告辞。
一行人簇拥着出了暖阁,刚上了府门口停着的青绸车,她就收了脸上的笑意,掀开车帘对贴身丫鬟翠缕低声道:“别回国公府,直接去长公主府。
跟车夫和家丁们说,就说我惦记长公主,急着去请安,叫他们脚下麻利些,少惹眼。”
翠缕会意,悄声下去吩咐了。
车队拐出保龄侯府所在的巷口,并未往襄国公府的方向去,而是径直朝着长公主府所在的静安坊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史湘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想起方才那些夫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想起她们提到皇贵妃时的推崇,提到中宫时的微妙停顿,更想起叔父昨夜归来时那句含糊的叹息——“东宫的风,怕是要变了。”她这史家姑娘,嫁入襄国公府,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贾家那边是亲,可圣心难测;皇贵妃那边是尊,可那是宁安亲王生母;中宫这边是礼,可陛下眼中,似乎早已没了温度。
唯有长公主林黛玉,她是陛下唯一的胞妹,也是她的好姐妹,她的态度,往往就是陛下的风向。
东安门外,十王府街车马如龙。长公主府踞于街首,朱门高耸,铜钉鎏金,在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威光。
府邸飞檐斗拱,鸱吻吞云,琉璃瓦在晴空下流淌着幽邃的碧色。
阶前十八列戟森然排开,戟锋映日,寒芒慑人;甲士按刀肃立,纹丝不动,连袍角都不曾掀起半分。
往来行人远远望见那面绣着金凤的府额,皆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垂首敛目——这满府的赫赫威仪,哪里仅是砖瓦的奢华,分明是天家贵胄不容直视的凛凛尊荣。
史湘云的车驾没走正门,径直到了侧门,早有小丫鬟一路小跑着迎上来,笑嘻嘻地道:“国公夫人来了?我们殿下正念叨着,说好几日没跟你下棋,手都痒了。”
史湘云“嗯”了一声,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连鬓边那支赤金扁簪都随着动作轻晃。
穿过几道月洞门,才到林黛玉日常起居的“仪凤苑”。
苑内暖香细细,地龙烧得正旺,林黛玉林黛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对面棋盘上黑白错落,分明是一局未终的残局。
紫鹃站在一旁,笑着将几颗滚落榻边的棋子拾回罐中,见史湘云进来,忙笑道:“云姑娘可来了,我们殿下正嫌我棋艺不精,等着你来解围呢。”
“林姐姐!”史湘云几步上前,挨着榻边坐下,也顾不得脱了斗篷,先攥住林黛玉的手,指尖都带着点凉意,“我刚从叔叔家来,听了些混账话,心里不踏实,赶紧来告诉你。”
林黛玉任她握着手,另一只手将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星”位上,头也不抬,只唇角弯了弯,语气是一贯的清淡,却带着熟稔的亲昵:“我就猜着你得来。
外头那些夫人们的舌头,还能说出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捧高踩低,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出身说事罢了。”
她说着,抬眼瞥了史湘云一眼,见她鼻尖都急得微微发红,便伸手替她解了斗篷的系带,递给旁边的紫鹃,又道:“先喝口热茶顺顺气,慢悠悠地说,横竖跑不了。”
史湘云接过紫鹃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才压下心头的燥意。
将方才席间那些夫人如何暗赞皇贵妃“雍容华贵”“家学渊源”,又如何话里话外拿皇商出身暗讽中宫的事,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末了,蹙眉道:“她们说话绕着弯子,可那意思,比明着说还刺耳。
我瞧着,她们连东宫的事都隐隐约约在探我的口风呢。”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将棋盘上最后几颗散子归拢到棋罐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们倒是会挑时候。”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凉意,“云妹妹,你今日来告诉我,是心里有我,知道我不爱听这些,却也知道我会提醒你。”
她放下棋罐,转而握住史湘云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指节,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嗔怪:“只是你也太急了些,这等事,值得你连气都喘不匀?
往后这种场合,能推就推了,推不掉,便只管吃点心、夸果子甜,她们说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只当听戏文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史湘云脸上尚未褪尽的忧色,语气更软了些:“你忘了?你家那口子是武勋之首,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也盯着你。
这节骨眼上,你越是显得跟这些闲话脱不了干系,越是招人疑心。不如就跟往常一样,来我这里吃酒、下棋、联诗,哪怕拌几句嘴,也比去听那些夫人嚼舌强。”
史湘云听着她这番话,心下那点慌乱渐渐定了,反手握住林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说的是,是我沉不住气了。只是……我只是想着,她们那般说皇后娘娘,又隐隐扯到东宫……”
“嫂子自有她的造化,东宫的事,更不是你我该议论的。”林黛玉打断她,却没什么冷意,反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哥哥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咱们这些做妹妹的,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自家的人,便是最大的懂事。
你只管记着,无论外头怎么传,你到我这里,咱们还是从前那样,下棋、论诗、说笑话,旁的,一概不提,岂不更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史湘云的手,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青瓷小罐,回来塞到史湘云手里:“这是江南新贡的梅蕊香,我最烦这味儿,你拿去配着你的蔷薇硝用,倒正好。
拿着这个,回去也好跟你家那口子说,今日是来我这儿讨了点香料,别的什么都没听见,不是?”
史湘云握着那尚带着林黛玉体温的瓷罐,鼻尖萦绕着清冷的梅香,心头最后一丝滞涩也散了。
她知道,林黛玉这是在点醒她,也是在护着她。她抿唇一笑,眉眼间的愁绪终于化开,带上了几分往日的爽利:“还是姐姐想得周到。那我明日再来,可不许说我棋艺不精撵我走。”
“谁撵你了?”林黛玉也笑了,眼尾那点愁色被笑意冲淡,显出几分鲜活来,“明日你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牛乳蒸羊羔,咱们杀上三盘,非赢你不可。”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史湘云才起身告辞。走出仪凤苑时,暮色已悄悄漫上来,长公主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史湘云坐进车中,握着那罐尚带黛玉体温的梅蕊香,只觉掌心暖意渐生。
车帘垂下,隔断了外头呼啸的寒风,也隔断了保龄侯府内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语。
她轻轻舒了口气,眉间那点郁色,终是被这长公主府的灯火,悄然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