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已燃到第三日。那香气沉甸甸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膏,糊在人口鼻之间,连呼吸都觉着滞涩。
御案上奏本高叠,首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垂着眼,指腹在一册泛黄的档簿上缓缓摩挲。
那是前朝礼部编修的《漠北番僧录》,纸边起了毛,墨迹却还清清楚楚——僧格年少时曾遣胞弟入藏学经,名叫“噶尔丹”,在扎什伦布寺受戒,深通梵文佛理,在卫拉特诸部僧俗间颇有清誉。
“陛下,”路怀瑾抬眼,声气儿平得像古井里的水,纹丝不动,“僧格既诛,他部里可一日无主?卫拉特准噶尔部众心未定,若另立旁支,只怕肘腋生变。
老臣遍查吏部勋籍并礼部藩录,僧格有个兄弟,唤作噶尔丹,现居拉萨。这人通晓黄教义理,在诸部声望甚好。
若召他还俗继位,一来可安准部之心,二来也可借他的宗教威望羁縻各部。只是……”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另一份兵部急递,略顿了顿:“须得仿前朝封侯的旧例,授他‘骠骑将军’、‘顺宁侯’双印,令他每年纳贡马匹,受哈密卫节制。
再设个抽分所,核定互市额度以征税。如此,纵虎归山,也先拔了他的爪牙。”
皇帝林琰颔首,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几员重臣。
兵部尚书林晏枢忙出列,呈上舆图:“陛下,路尚书所见极是。只是哈密卫孤悬已久,控弦之士不足三千,恐难慑服新附。
臣以为,当复前朝旧制,在黄河以北的东胜故地,重置左、右二卫,屯兵实边。另挑些精锐,修缮兴和守御千户所,以为犄角。”
他手指顺着漠南那条蜿蜒红线划过,“这东胜乃是河套门户,襟带长城,得了它,进可经略漠北,退可屏蔽陕晋。”
襄国公卫若兰持笏上前,环佩轻响:“陛下,缙云郡王说得在理。只是东胜卫所虽复,粮道忒长。
臣与齐国公陈瑞文、靖国公史骁翎商议,都觉着当效前朝故事,不光复卫,更须兴筑。
如今京师至九原的铁路已成,可沿途多是荒漠戈壁,若无重兵护着,只怕要被游骑钻了空子。
臣请在这旧东胜卫的北边,新设一个‘九原卫’,专司护路之责。这九原,是古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地方,取‘九原之下,汉家疆界’的意思。
这卫所一立,那铁路便像条脊梁骨,贯通了漠南漠北,粮秣军械转运无忧,京师北顾也就无忧了!”
齐国公陈瑞文接着道:“襄国公这话极是。这九原卫,当设在阴山南麓、黄河以北,扼住铁路的咽喉。
那地方水草丰美,宜耕宜牧,可就地屯田,省下许多转输的辛劳。臣已命工部属员勘定了卫城基址,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靖国公史骁翎便说到兵马布置上:“这九原卫不单护路,更是漠北的一把锁钥。当配上新式燧发铳炮,编练一营骑兵,专习骑射与铁道巡防。
再请调神机营火器教习三百人,赴卫所教练。如此,进可支援哈密、东胜,退可固守铁路沿线,叫漠北诸部不敢生觊觎之心。”
工部尚书钟烈随后出列,细细说了重置东胜左右卫、修缮兴和所并新建九原卫的工程预算、物料调度与工期,尤其提到铁路沿线要多设碉堡、给水站与维修工区,好结成一条坚固的军事走廊。
林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粗红线上——它从京师蜿蜒向北,穿过茫茫戈壁,直抵九原,再往西北分支伸向哈密。
他伸手,在九原的位置上轻轻一点:“就依众卿所议。东胜左右卫、兴和所,着工部即刻复建。这九原卫……朕的意思,不光护路,更要做漠南的屏藩。
卫指挥使秩正三品,下辖中、左、右、前、后五千户所,另设一个巡道兵备道,专司铁路治安与军民词讼。
所有卫所官兵的粮饷,暂由国库拨给,三年后力争屯田自给。至于那噶尔丹……”
他看向路怀瑾:“路卿,拟旨,着西藏大宝法王传谕噶尔丹,叫他克期还俗,驰驿赴京受封。
他部里的牲畜,一概不许侵夺,只是那抽分所须严查走私,尤其是硝石、硫磺、铁器这些要紧物件,违了的,以谋逆论处!”
“臣遵旨!”路怀瑾躬身。心里雪亮——皇上这番举动,名义上是设卫护路,实则是要在铁路这条大动脉旁,钉下一颗结实的楔子。
东胜、兴和、九原三卫,好比鼎之三足,牢牢稳住漠南;而这九原卫,更是扼住了漠北通往河套乃至京师的咽喉。
那噶尔丹即便受了封,活动范围也被限制,纵使有变故,九原卫的兵马沿着铁路,一日一夜便能驰援,哈密卫也可东西夹击。
三日后,圣旨明发天下,朝野震动。然而这纸诏令跨越千山万水送达漠北时,已是半月之后。
彼时,宁安亲王驻哈密的行辕里,火盆里的木炭“噼啪”跳了一下,映得曹安于那张瘦脸越发阴鸷。
他指尖叩着案上三份尚带墨香的电报——东胜左卫、右卫,以及新设的九原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选虽已在内阁票拟中初定,可除了牛群贲那一份走了勋贵恩荫的流程,余下两份文书还卡在通政司与六科廊之间,连正式的敕牒、勘合都未发下。
说白了,这三个人名虽已拟定,却还差最后一道“明发上谕”的程序,眼下不过是“未落槌的定音”。
更要紧的是——这片地方,眼下根本算不得“卫所”。
九原卫的城基刚刨出一圈环壕,工棚搭了一半,采石场连路都没修通;
东胜左、右卫更只是几座夯土军营,四周围着木栅栏,军士住在帐篷里,粮秣囤在临时搭的席棚下,风一吹就晃悠。说是“卫所”,其实连个像样的卫城都没有。
这三个月的空窗期,与其说是交接,不如说是在一片烂泥地里争地盘。
“卫兄,听见京里的风声了没有?”曹安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擦过青石板,“首辅和缙云郡王这是要把漠北的口袋扎死了。
九原卫指挥使拟用辽东镇游击沈云,工部郎中钟韶拟署九原站主事;东胜右卫兵备道御史点了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守中。这三份题本,至今未下六科抄参,更无正式明旨。
可东宫那边已经坐不住了——沈云、钟韶、李守中三人的私印,倒是先一步到了漠北。”
卫进策慢条斯理地剪着烛花,火星“噗”地溅起又灭:“牛继宗谨小慎微,成事不足。钟韶是个书生,只懂按图索骥。
唯独这个李守中……他若真揣着那纸‘拟任’文书来了,就等于掐住了粮道的喉咙。可眼下他们最大的破绽,就是没有明旨,只是在邸报刊登了。”
“正是。”曹安于冷笑一声,指节敲在案上那份“拟任题本”上,“江南那边递了话,户部在苏州府查盐引,陈文瀚那帮御史被贾雨村撺掇着,把水搅得浑得很。
这盐利要是断了,咱们拿什么经营漠北?可恨这三个人选,除了牛家那小子,钟韶和李守中都是清流正途出身,与咱们素无往来。
偏偏东宫急着抢滩,不等朝廷正式发文,就让他们揣着私函、顶着‘拟任’的名头,先一步到了漠北,想在这片连地基都没打牢的地方,造成‘既成事实’。”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东胜右卫那片空白,语气转为沉吟:“只是如今朝堂上盯着漠北的眼睛忒多。
李守中若真凭着一纸‘拟任’就来清查积账,咱们得让他‘依规’碰壁。
把近期‘急需补给’的烂账,提前归拢到东胜右卫名下——反正那里现在只有几座军帐,他说要查库房,咱们就带他去那漏风的席棚里翻旧账。
他就算是铁算盘,没半年也扒不清这堆烂账。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出明旨与勘合,咱们就有一万个理由不认。
这半年,足够咱们在京里活动,把这三份题本彻底压下来,或者……换成咱们的人。”
卫进策点头:“那九原卫的钟韶呢?工部的人最认死理,不好糊弄。”
“给他‘工务’。”曹安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把九原周边所有道路修缮、城垣加固的活儿都堆给他。水泥不够、采石场被封、天寒地冻……理由多的是。
让他忙着协调民夫、催促建材,天天泡在泥水里,自然没空插手别的事。至于指挥使的位子……”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王爷的意思,暂由韩威署理。韩威乃辽东镇参将,与王爷有旧,忠心得很,资历也够压阵。
只要他坐满这三个月,把工地和军营都捏在手里,形成惯例,就算钟韶后来居上,也得倚重他这个‘地头蛇’。到时候粮秣出入、互市通关,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只是……若有人非要推那些与王爷不对付的人上位,那就得具本上奏,直陈‘拟任未奉明旨,碍难交割,卫所草创,无从交接’之实,请陛下圣裁。毕竟,漠北安稳,才是根本。”
同一时刻,东胜右卫临时军营内,寒风卷着沙砾,从夯土墙的缝里灌进来。
炭盆烧得噼啪响,却驱不散李守中眉间的霜气。他面前摊开的并非正式敕牒,而是一份盖有东宫印记、注明“拟任兵备道御史,即日赴任”的札子。
指尖点着账册上一行朱批,声音压得极低:“顾先生,二月到三月,粟米损耗三成。
按《大楚军需则例》,漠北粮储损耗不得过百分之五。这中间的差额,折算成银两,够十个百户所吃用一年。
只是……朝廷正式明旨与兵部勘合尚未到,我等便以此‘拟任’札子核查,是否于典制不合?
更何况,此处连个像样的库房都没有,账册与实物,又该如何核对?”
太子伴读顾衍之裹着貂裘,鼻尖冻得通红,腰杆却挺得更直:“老员外,漠北苦寒,鼠患猖獗,账目偶有疏漏也是常情。
《周礼》有云‘凡财帛出纳,必明其数’,我等奉东宫令前来协理,正是为了调查清楚,何来‘不合’之说?
待明旨一到,便可无缝衔接,岂不美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况钟郎中在九原亦是如此,先行踏勘,以免延误工期。
这军营虽简陋,但粮草总在那里,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一旁的太子伴读周谨搓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语气急切却又透着底气不足:“老员外,此前军务倥偬,底下人办事粗疏……那五百石‘抚恤役夫’的特供粮,签收手续虽有待补全,却也是实支实销。
只是……韩参将昨日见了我们的札子,只说‘恭候明旨,且卫所尚在草创,无从交割’,便闭门不纳。
如今我等便要强查那几座席棚,若他仍以此为由拒检,反倒显得我等……嗯,操切了些。”
“恪尽职守?”李守中抬眼,目光如刀,却在触及账册上模糊的墨迹时微微一滞。
韩威那句“非奉明旨勘合,不得交割”在耳边回响,竟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他缓缓合上账册,起身时并未拱手,语气沉郁:“非是下官不愿查账,实乃韩参将占了个‘理’字。 无旨无勘合,名分未正。
若我等强逼,闹将起来,倒显得东宫急于揽权,不顾朝廷法度。届时圣裁之下,我等难辞‘僭越’之咎!”
九原卫的工地上,寒风卷着雨水,刮得人睁不开眼。
刚挖出的地基里积着雨水,泥泞不堪。工部郎中钟韶对着图纸,脸颊冻得发紫,正对着老匠人发火:“荒唐!工部督办工务,自有朝廷法度。
韩参将封了采石场,阻我修城,便是违制!去传话,九原卫城防乃天子钦定,我虽奉东宫札子拟任主事,他敢拦工部物料,便是抗旨!”
老匠人踩着泥浆,面露难色,低声道:“钟郎中,韩参将说了,采石场乃军屯要地,非接兵部正式勘合与亲王令符,不得擅动。
他不是阻工,是依规行事……再者,郎中您拿的是东宫札子,并非朝廷明发黄敕,也无工部勘合。
老汉听说,宁安亲王行辕已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言‘新任官员未奉明旨勘合,碍难交割,且九原卫尚在奠基,东胜诸卫仍为军帐,无从办理移交,请旨定夺’。
咱们现在强要入场,怕是理亏啊。您看这地基,连冻土都没挖透,哪来的‘城防’可守?”
钟韶一愣,气势顿时泄了半截。他不通军务,更未细究程序,此刻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工地,才觉己方贸然行事。
若没明旨、没勘合,这工部郎中强闯一片工地,反倒成了无理取闹。
冲突在数日后的“交接”现场彻底爆发。钟韶带着周谨、顾衍之等人,仍仅凭东宫札子,便要强行入“卫所”接管。
韩威全副武装,按刀堵在一座刚搭起骨架的军营大门前——那大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在木桩上。
身后亲兵雁翅般排开,脚下泥浆四溅。周谨厉声质问:“韩参将!我等奉东宫札子拟任九原卫事,你敢阻拦?!”
韩威面无表情,声音洪亮如钟,足以让四周围观军士听清:“周伴读,末将职责所在,只认朝廷明旨与兵部勘合!
《卫所戍守律》载明:‘凡卫所官员更替,必凭御宝敕书及兵部勘合,无者,守将得以拒之。’此刻末将未见明旨,亦无勘合,仅见东宫私札。
且九原卫尚在掘土奠基,东胜诸卫仍以军帐驻兵,并无定型衙署、库房可供交割!末将不敢因私废公,误了军国大事!
请三位上差稍待,一俟朝廷明旨、勘合到营,卫所稍具雏形,末将即刻开营交割,绝无二话!”
他身旁副将随即高声诵读律条条文,字字铿锵,围观军士纷纷点头——在这片泥泞的工地上,韩威的“规矩”比东宫的“札子”听起来更有分量。
李守中踏前一步,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眼神各异的军士,心中一沉。
他压低声音对顾、周二人道:“二位!韩参将所言句句依律,更合实情。
我等今日若无明旨勘合,强闯这片工地和军帐,便是授人以柄!快退下!”
然而顾衍之已在气头上,反斥道:“老员外莫长他人志气!我等代表东宫,岂能被一小小参将阻拦?这卫所虽简陋,但营盘总是有的!”
争执间,推搡已起,一名亲兵“不慎”滑倒在泥水里,引发小股骚动。
场面一时十分难堪,围观军士窃窃私语,士气浮动。
韩威始终按刀而立,口中只重复:“请出示明旨勘合,否则末将难以从命。且此地尚无定所,无从交割。”
直至中军一名老将出面,厉声喝止双方,事态才暂得平息,但东宫一行人已被迫后退,连那座摇摇晃晃的“大门”都没跨进去。
当夜,驿城之内,气氛凝滞。曹安于听着探子回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茶盏重重一顿:“好个韩威!竟如此不近人情!
明明王爷已有默许之意,他却搬出律例,连‘卫所未成’这种话都拿出来了!
不过……也好,他越是‘恪守制度’,越能凸显东宫那边‘未奉明旨、急于交接’的僭越,更显出他们不看场合、不知进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已命人将今日之事,连同‘拟任各员未奉明旨,碍难交割,且漠北诸卫尚在草创,无从办理移交’一节,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
这一本上去,他们那三份题本,怕是要在通政司里再躺上几个月了。”
卫进策却相对平静,替众人添上热茶:“曹兄息怒。韩参将今日所为,看似刻板,实则高明。他句句不离律法,更点出‘卫所未成’的要害,让他们抓不住把柄。
今日之辱,根源在东宫操切——未候明旨,便欲强夺一片连地基都没打稳的地盘,反倒落了下乘。如今我们上奏请旨,反倒占了‘遵制守礼、体恤边务’的大义名分。
朝廷即便要派这三人,也得先过了‘明发上谕、颁给勘合’这一关,还得等这卫所稍微像个样子。这一拖,便是数月,足够王爷在京里运作了。”
千里之外,京城东宫内,太子林崇接过沈文蔚呈上的密报,展开细读。
当看到“韩威按律坚守”、“我方仅凭东宫札子,未持明旨勘合”、“场面难堪”、“军心浮动”、“宁安亲王已上奏请旨定夺”。
尤其是那句“九原卫尚在奠基,东胜诸卫仍为军帐,无从交割”时,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
良久,他才将信纸轻轻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太子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难明的烦躁,“漠北的风,比孤想的更硬。
皇兄的人,倒是精明,知道拿着律例当盾牌,还晓得拿‘卫所未成’来做挡箭牌。
孤的札子……在京城是令,到了那片泥泞的工地和漏风的军帐里,却成了他们口中的‘私札’。”
他望向北方,眼底眸光复杂,一时竟有些失了方寸——他原想趁皇兄立足未稳,抢先安插人手,占据要津,谁知对方不闪不避,就让他这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更让自己人出了丑。
“传话下去,让李守中他们稍安勿躁。”太子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即刻行文通政司、六科,催发三人之明旨与勘合。
没有明旨勘合,就不要再强闯。账目……也要‘依法’查,一厘一毫,都要合情合理。至于九原的城……”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意,却少了之前的锐气,“既然韩威守规矩,那我们就陪他慢慢玩吧。”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宫墙。一场本想雷霆夺权的开局,因对手的“合规”防守和“工地现实”,变成了步步为营的僵持。
而宁安亲王那份“请旨定夺”的奏报,此刻怕是已摆在御案之上,只待皇帝朱笔一挥。
御案前的龙涎香又沉了几分,林琰指尖在刚刚拟好的三份敕稿上轻轻一顿,朱笔悬停。
“蓟镇、辽东、山海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暖阁的金砖上,“这几个指挥使的人选,就从这三个边镇里挑。要真正见过血、立过功的游击将军,资历要够,根脚要净。”
路怀瑾眸光微动,心下雪亮——蓟辽一带,长年与东虏鏖战,有功将领确实数不胜数,从中擢升,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这几镇与宣府、大同悬隔千里,与齐国公陈瑞文当年经营的居庸关体系几乎毫无瓜葛。
已故太子妃出身陈家,宣大、居庸一线素来被视为东宫潜势,陛下此举,分明是将漠北三卫的军权,彻底从太子的姻亲网络中剥离出来。
“陛下圣明。”路怀瑾躬身,袖中滑出早已拟妥的名单,“辽东镇游击沈云,于宁远之战斩馘二十七级,伤痕遍体,然治军严整,与韩威曾有同袍之谊,配合默契。
蓟镇参将赵莽,昔年随靖国公修长城,通晓漠南地势。
山海关游击秦震,曾单骑招抚蒙古降部,胆略过人,其妻族与襄国公卫若兰有旧。”
林琰扫过名单,微微颔首。三人皆是边镇悍将,战功赫赫,提拔无需争议。
哪怕有人质疑,也挑不出“任人唯亲”的错处,反倒显得公允——有功即赏,不问出处。
“至于兵备道与车站主事……”林琰笔锋一转,目光落在另一叠文书上。
路怀瑾适时接话:“兵部侍郎林晏枢已会同吏部考功司,遴选出十二名干员。
东胜左卫兵备道,拟用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守中,此人精于稽核,曾在陕西清丈军田,寸利不沾;
东胜右卫兵备道,拟用户部四川司员外郎张敬,曾督办川盐转运,账目清明;
九原站主事,仍拟工部虞衡司郎中钟韶,其督办黄河堤工时,调度有方,不畏艰辛。
此三人皆由臣与林尚书保荐,履历清白,与宁安王府及襄国公等皆有公务往来,却无私下请托之嫌。”
林琰提笔,在三人名字上缓缓圈红。
“可。”朱笔落下,三份敕稿瞬间有了定音,“敕书与勘合,着司礼监即刻用宝,六科廊今日必须签发。
八百里加急,送往漠北。另谕宁安亲王:新任各官到任后,着韩威等人依律交割,不得拖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所虽在草创,然朝廷法度已立,交接之事,当以敕书为凭。”
圣旨发出当日,宁安亲王在行辕接到密报,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抚掌低笑。
“高明,高明啊……”他指尖划过名单上“沈云”“赵莽”“秦震”三个名字,眼中满是叹服,“父皇这手,既堵了东宫的嘴,又卖了孤一个人情。
沈云是韩威的老搭档,赵莽的弟弟在孤麾下,秦震与卫若兰有亲——这三个人来了,孤只需稍加笼络,便是自己人。
而李守中、张敬、钟韶……哼,这几个书呆子,查账可以,想动军权,却是难上加难。”
卫进策在一旁含笑点头:“王爷,陛下此举,实则是将漠北彻底从东宫手里掰出来了。
宣大、居庸那条线,算是废了。往后东宫再想插手漠北,便是师出无名。
而这三员武将,有旧谊牵着,又有兵备道、站官盯着,互相牵制,谁也坐不大。王爷只需居中调和,漠北之地大有可为。”
曹安于颔首,随即提笔蘸墨,在军报背面草拟一文,递与宁安亲王过目得到许可后,唤来信使:“速送韩威。告诉他,朝廷明旨即到,让他‘依礼’交接,但账目、库房、采石场,仍要‘按章程’办理。
李守中他们若查账,就带他们去看那些漏风的席棚和半截地基——不是不交,是实在‘无处可交’。
至于钟韶要修城……材料可以慢慢调,天寒地冻,工匠冻伤几个,也是常情。”
三日后,明旨与勘合终于抵达漠北。
韩威率亲兵出营十里相迎,接过敕书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韩威,接旨!
九原卫指挥使沈云、东胜左卫指挥使赵莽、东胜右卫指挥使秦震,三位将军一路辛苦!
末将遵旨,即刻交割!然卫所草创,衙署未成,库房尚在搭盖,账目亦多杂乱,还请三位将军容末将半月之期,将各处底册整理明晰,再行移交!”
沈云、赵莽、秦震三人都是沙场老将,闻言相视一笑——这“半月之期”,既是给面子,也是实话。
他们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韩威:“韩兄不必多礼!我等奉旨而来,自当协力同心。
卫所初创,万事艰难,我等岂能不知?这半月,正好随韩兄巡视营地,熟悉地形,账目之事,慢慢清理便是。”
另一边,李守中、张敬、钟韶三人捧着勘合,终于挺直了腰杆。
可当他们再次踏入那片泥泞的工地和漏风的军帐时,才发现韩威的“依礼交割”,远比想象中“扎实”——库房确实在搭盖,账册确实在整理。
可每一笔“急需补给”的支出,都有韩威的签批,每一个“损耗”的数字,都牵扯着前线的军情。
钟韶想去采石场,韩威便派一名把总陪同,路上“恰好”遇到几处塌方,堵了半日;
李守中要查粮仓,韩威便带他去看那几座被风掀了顶的席棚,苦笑着解释:“李员外,不是末将不肯交,实在是这‘库房’连粮食都藏不住,如何清点?”
然则,三人毕竟手持明旨,又有沈云等新任指挥使暗中支持,行事底气截然不同。
李守中每日坐在临时搭起的案前,就着炭火,一笔一笔核对那些模糊的账目;
张敬挨个约谈粮秣官,盘查每一石粮食的去向;钟韶则顶着寒风,重新勘测城基,督促工匠抢修工棚。
进度虽慢,却一步一个脚印,再无人敢公然以“无旨”或“无从交割”搪塞。
消息传回京城,太子林崇看着案上关于漠北“顺利交接”的奏报,面色阴晴不定。他赢了名分,却输了先机;得了职位,却难撼实权。
路怀瑾的布局,皇帝的制衡,宁安亲王的隐忍,还有那几位边镇将领的“旧谊”,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所有的触角都隔绝在了漠北之外。
“父皇……这是要彻底束缚孤的手脚啊。”他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良久,才颓然松手,转身投入太子嫔徐烟雨怀中。徐烟雨柔声抚慰,轻拍其背,温言劝道莫要悲观。
那里,铁路的红线正在延伸,而帝国的肋骨,已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得更紧,也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