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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痴公子偷香惹严谴,悍中宫失察陨皇嗣

    建武二十一年七月中旬,时当流火。

    御花园中藕荷池畔,暑气蒸腾,却被一池碧水洇得温吞了许多。

    岸旁几丛芭蕉舒卷,阔大的叶片垂着,纹丝不动。汉白玉栏杆沁着凉意,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五皇子林桁屏退了随侍的一众内监,只带了个贴身的小太监小圆子,在假山石后探头探脑地望风。

    他自己则蹲在栏杆边,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池边浣纱的宫女——那丫头名叫曦儿,原是皇后薛宝钗坤宁宫里专司茶水的,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件鹅黄绫子薄衫,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尤其那双含情目,水汪汪的,活脱脱似那画本子里描摹的江南佳丽。

    “殿下,使不得……仔细被人瞧见。”

    曦儿红着脸往后躲,腕间那串皇后亲赏的赤金镯子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她手腕却被林桁一把攥住,少年皇子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怕什么?孤只是和你说说体己话。”

    他嘴角一撇,从脖子上取下镶嵌着羊脂玉牌的赤金璎珞,那玉色暖白,雕着“长乐未央”四字篆文,乃是当年他满月时,皇帝亲赐的物件,刻工精细,价值连城。

    “等明日,孤就去跟母后说,讨了你去做侧妃。到时候,谁还敢说你是个茶水丫头?”

    曦儿被他说得心头鹿撞,又羞又怕地垂了眼,指尖绞着杏黄裙带,声如蚊蚋:“娘娘性子严谨,最重规矩,若是知道……”

    “母后最疼我,”林桁不耐烦地打断她,趁势将那璎珞套在她尚挂着汗珠的纤细的颈子上,“你看,这是父皇以前赏给孤的。等你做了侧妃,我便让人再加些东珠进去,配你。”

    他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春气息,“父皇整日忙着朝政,母后也只忙着六宫事务,哪有功夫盯着咱们?便是撞见了,也不过是训斥两句,还能真将我怎样?”

    两人正头挨着头,在暮色渐浓的池畔窃窃私语,曦儿脖间的赤金璎珞熠熠生辉,轻轻一扯,叮铃一声脆响——恰被抱着皇十子,带着几个贴身宫女从曲廊转出来的魏昭仪听得真切。

    魏如意脚步一顿,隔着几丛阔叶芭蕉望去,正瞧见五皇子将那宫女搂在怀里,姿态亲昵得刺眼。

    她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连怀里的皇十子都抱不稳。自己的皇儿乃是庶出,自来体弱,魏家如今虽复起,却远不如往日煊赫。

    她叔父才刚被陛下赦免,如今在家待职,根基未稳,哪里敢得罪嫡出的皇子,更不敢触皇后娘娘的霉头。

    当下她脸唰地白了,慌忙侧过身,对身边宫女摆手,示意噤声,自己则踉跄着后退两步,裙裾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桁隐约听见动静,抬头瞥见一角绯色宫装仓皇闪过,却只嗤笑一声,低头蹭了蹭曦儿发烫的脸颊:“慌什么,一个才晋位的昭仪罢了,她敢多嘴?”

    魏如意几乎是逃回永寿宫偏殿的,抱着皇十子林梅坐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连嘴唇都在抖。

    恰逢正殿的敬妃路宜珊来探望,见她神色不对,屏退左右细细盘问。

    路宜珊仗着叔父路怀瑾是当朝首辅,有恃无恐,素来不满皇后薛宝钗屡屡借六宫事务敲打自己,正愁寻不着由头回敬,此刻听了这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面上却只柔声抚慰:“你放心,本宫既知道了,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待魏如意抽抽噎噎将详情说完,路宜珊心里已有了计较:先让魏如意吃些苦头,让她晓得在这宫里,唯有倚靠自己才能立足;

    再借这桩丑事狠狠敲打薛宝钗,让她尝尝失宠的滋味。至于时机,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次日卯初,天光未亮,路宜珊已在妆台前坐了两个时辰。

    宫女用螺子黛为她描眉,胭脂点唇,最后挑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簪入髻,对着菱花镜里的容颜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缓步踏入养心殿东暖阁时,林琰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揉着眉心。

    路宜珊屏退宫人,亲手奉上一盏参茶,垂泪拜倒:“陛下,臣妾本不当说这等腌臜事,可事关皇室体统,再不说,臣妾便是罪人了。”

    她将昨日魏如意所见,一字不差地复述,末了添了一句:“五殿下竟在池畔与那宫女拉扯,还解了身上的赤金璎珞相赠。

    那宫女脖子上,还戴着陛下赏皇子的赤金璎珞呢。

    那曦儿是坤宁宫宫的人,皇后娘娘若不知情,便是五殿下诱拐母婢;若知情……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

    林琰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最恨皇家子弟行事鬼祟——若真喜欢,光明正大讨了便是,这般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更何况,那曦儿是薛宝钗宫里的人,林桁此举,已是僭越犯上。

    “传五皇子。”

    林桁被带来时,还带着一丝的懵懂,一见皇帝脸色,腿肚子便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刚支吾着辩解了两句,林琰已抄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砸过去,擦着他额角飞过,重重磕在朱红殿柱上,发出闷响。

    “混账东西!”

    林琰起身上前,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将林桁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朕平日如何教你的?身为皇子,行事如此不堪!

    那女子是你母亲宫里的宫人,你竟敢私自引诱——你是想学那隋炀帝,还是想逼朕废后?!”

    这一巴掌,打掉了林桁所有的侥幸。他被拖下去时,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当天夜里,他便发起高热,胡话不断,嘴里只反复念着“父皇饶命”“母后救我”。林琰余怒未消,当即下令将林桁禁足钟粹宫,无旨不得出。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薛宝钗心急如焚。她匆忙赶到养心殿,见林琰面色阴沉,急忙上前解释:“陛下息怒,桁儿年幼无知,臣妾已训斥过他了。

    那曦儿,臣妾原就属意她伺候桁儿,正要来禀明陛下,讨个恩典,许他二人……谁知这孩子性子急,竟先私下接触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臣妾已吩咐太医全力诊治,想来过两日便好了。”

    林琰冷冷瞥她一眼:“皇后倒是安排得好。自己的宫女,儿子看上了,便私下许了;儿子犯了错,便先捂着盖着。这后宫,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你薛家的私邸?”

    薛宝钗心头一颤,不敢再多言,她知林琰正在气头上,不敢违逆,只得退下。

    又因心系儿子病情,便把太医尽皆召入钟粹宫,为林桁诊治。原本派往永寿宫偏殿给照顾十皇子的太医也被悉数召回。

    至于魏昭仪那边,她虽恼她撞破此事,却并未起杀心,只私下吩咐掌事宫女:“去永寿宫偏殿传个话,就说昭仪身子金贵,好好养着,别再为些琐事惊扰了圣驾。”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绵里藏针,警醒魏如意缄口。底下人得了意,克扣些冰块膳食,言语间挤兑几句,本是宫里惯常的手段。

    薛宝钗并非全然不知,却也懒得细究——她怎会料到,皇十子本就有些先天不足,这几日的疏忽,竟会酿成大祸。

    八月初,秋意渐凉,皇十子突发高热。

    永寿宫派人去请太医,却被告知太医“事务繁忙”,太医皆在钟粹宫给皇五子诊治,待这边忙完再赶过来也不迟。

    等路宜珊“偶然”得知此事,假意出面协调,太待医终于赶到时,那小小婴孩已在魏如意怀中断了气,身体尚温,唇色已青。

    当林琰赶到永寿宫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他看着那早已僵硬的婴孩,又扫过殿内迟来的太医,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待薛宝钗赶来,他已坐在养心殿御案后,案上摊着司礼监呈上的永寿宫用度册子,各项条目比往常缩减三成,乳母空缺,冰块短缺,触目惊心。

    薛宝钗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鬓角的珠钗纹丝不乱,只是那张素来端庄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

    林琰站在她面前,手中捏着一卷刚由锦衣亲军呈上的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掉冰渣:“朕记得,《史记》载吕雉鸩杀赵王如意,断戚夫人手足;《新唐书》述武曌掐死亲女,嫁祸王皇后。

    朕从前总以为,史书所载妇人之毒,多为后世渲染。今日方知,朕的皇后,竟也屡蹈吕武之风,扰乱朝政。”

    当薛宝钗听见林琰那句“吕武之风”,终是抬起头来。

    她鬓边那支九尾凤钗纹丝不乱,眼底却烧着一团冰冷的火:“陛下今日这话,臣妾不服。

    臣妾身为皇子嫡母,因驭下不严、疏忽怠惰,致使皇十子夭折,这罪责臣妾认。

    陛下若要收回皇后玺绶,只管拿去,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可要说臣妾是吕雉、武曌,存了戕害皇嗣的心肠——陛下,你我夫妻二十余载,臣妾为你诞下二子一女,便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您何苦拿这等千古恶名来污蔑臣妾!”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桁儿惹下祸端,臣妾未曾替他遮掩半分。太医是臣妾调回不假,可那是为了给桁儿诊治,并非存心延误!

    魏昭仪宫中用度短缺,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净,臣妾愿领失察之罚。可蓄意谋害皇嗣……陛下,这顶帽子太重,臣妾戴不起!”

    林琰被她这番振振有词的辩白激得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顺手抓起厚厚一叠卷宗,狠狠掼在她面前。纸页哗啦散开,滑过金砖,停在薛宝钗膝前。

    “认?你只认这些无关痛痒的?!”林琰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发颤,“朕让你看看,你认的这些‘疏忽’,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锦衣亲军、靖安署的缇骑不是吃素的!你睁眼瞧瞧,这上面写的,哪一样不是你坤宁宫的手笔?!”

    他一步跨前,靴底碾过散落的文书,俯身指着其中几页,几乎是在低吼:“永寿宫的冰块份额,从七月初便被克扣三成,乳母空缺月余,你身为六宫之主,当真一无所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如意三次呈报皇十子体弱啼哭,都被你宫里的莺儿拦下,只回了句‘昭仪体恤圣心,勿以琐事惊驾’——这便是你的‘疏忽’?!

    还有这太医院脉案,皇十子发热当日午时,太医本欲前去请脉,却被你坤宁宫的牌子拦在宫门外,硬生生拖到申时!两个时辰!足以让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儿从高热转为惊厥!”

    薛宝钗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却触目惊心的供词、脉案、用度核销单,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攥紧了裙摆,仰脸道:“即便如此,也只能是臣妾驭下无方,以致下人作恶!陛下怎能据此断定,是臣妾授意……”

    “授意?”林琰冷笑截断她的话,弯腰捡起一卷最为关键的口供,几乎抵到她眼前,“好,那你告诉朕。

    你宫里的莺儿,在你迁怒魏昭仪之后,亲口对永寿宫的掌事太监说的‘坤宁宫眼下不痛快,永寿宫也别想好过,仔细你们的皮’——这话,难道也是底下人擅自揣测上意,自行杜撰的?!

    薛宝钗,你口口声声冤枉,可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顺着你的心意,哪一样离得开你的默许?!

    你的这些举动,你的这些‘疏忽’,真能证明你是无辜的吗?!”

    他猛地将那卷口供摔在她膝上,气息粗重,眼底是彻底的失望与寒意:“朕念及夫妻情分,念及太子,原想给你留一分体面,让你闭门思过,慢慢想清楚。

    可你呢?至今还在跟朕谈什么二十载情分,谈什么生儿育女之功!

    朕的儿子,活生生一条性命,就断送在你这等‘无心’之举上!你这副理直气壮、毫无悔过的模样,才是真正让朕……寒心!”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薛宝钗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缩,待要再辩,却见林琰已拂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疏冷如铁:“滚回你的坤宁宫去!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一步!六宫事务,交由皇贵妃全权署理。

    至于你——好好看着这些‘证据’,给朕想清楚了,什么叫中宫之责,什么叫蛇蝎之心!退下!”

    薛宝钗跪在原地,目光从地上墨迹森然的卷宗,移至林琰那道拒人千里的背影,终是咽下了所有辩白。

    她缓缓拾起那卷沾了膝头温度的口供,起身,步步踩过满地狼藉的“真相”,踉跄退至殿外。

    随着殿门沉重合拢,将内外隔绝,方才那一场雷霆风暴似的争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响。

    林琰独自立于殿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下的怒意,此刻化作一股无处宣泄的疲怠,沉沉压在心头。

    他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凉:“宝钗……朕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臣妾错了’。可你连这,都不肯给朕。”

    魏如意从昏睡中惊醒,下意识搂紧臂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锦褥,泪水无声浸湿枕巾。

    她不知这场祸事,竟是敬妃刻意纵容的结果;亦不知自己此后在这深宫之中,又将沦为谁手中的棋子。

    窗外月色清冷,照见满地霜华,也照见这宫墙之内,一道再难弥合的裂痕。

    那裂痕不仅横亘在后宫,亦蔓延至前朝。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夜色已深,殿外秋风卷着枯叶啪嗒作响,衬得殿内气压更低了几分。

    林琰背对着殿门,立在沙盘前,指尖死死按在地图的那枚小旗上,指节绷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冷梅香随风潜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不用回头,也知来者何人。

    皇贵妃楚容卿披着一件银狐出锋的月白披风,发间只斜簪一支白玉兰簪,灯下愈显容色端丽,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真切的忧色。

    她屏退宫人,缓步上前,先屈膝敛衽,轻声唤道:“陛下。”

    林琰未应,只沉沉道:“你也来替她求情?”

    楚容卿并不急着开口,先亲自取了搭在暖笼上的玄狐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又探手试了过来手背的温度,才低声道:“臣妾是来劝陛下保重龙体的。

    您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批南疆军报,方才又动了大气,若再累垮了,这偌大的朝局与后宫,叫臣妾如何撑持?”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缓,却字字清晰:“五皇子年少孟浪,行事荒唐,该罚。可皇后娘娘……臣妾以为,她绝非那等蛇蝎心肠之人。

    她养育诸位皇子多年,皆视若珍宝,怎会因一时迁怒,便存了戕害皇嗣的心思?

    永寿宫用度短缺,底下奴才阳奉阴违、层层克扣,也是常有的事。皇十子先天羸弱,这场变故,恐真是场谁也不愿见的意外。”

    林琰终于转过身,眼底血丝未褪,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冷笑:“你倒是宽厚。怎么,怕朕处置了皇后,寒了太子的心,也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楚容卿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着没有垂泪:“陛下这话,倒叫臣妾心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妾于你相守二十余载,蒙陛下厚爱,育有三子——祯儿封了宁安亲王,尚在北疆驻守;桐儿与棣儿虽年幼,却也日日诵读诗书,不敢有负陛下教诲。

    臣妾所求为何?不过是盼着陛下的儿子们都能平安长大,兄弟和睦,陛下与臣妾晚年有个依靠。”

    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若陛下今日因丧子之痛,盛怒之下严惩皇后,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臣子百姓,会如何议论?

    他们只会说,是臣妾这个皇贵妃进了言,陛下才厌弃了结发妻子;会说臣妾借着抚育皇嗣的名头,构陷嫡子,逼压中宫,好为自己生的皇子铺路。

    陛下,臣妾也是几个皇子的生母啊……届时,祯儿他们在朝堂上如何自处?桐儿、棣儿在宫中又要遭人多少白眼猜忌?

    臣妾宁可陛下现在就疑心臣妾心术不正,也万万不愿日后落得那等骂名,更不愿孩子们因臣妾受半分牵连。”

    她说完,盈盈拜倒,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林琰凝视着她伏地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怒意像是被这番话浇了一捧冷水,腾起的烟雾散了些,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

    他深知楚容卿所言非虚。

    她性子通透,从不恃宠而骄,这些年只要身子利索,也尝协助皇后打理后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连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太子的严苛,她都会适时温言劝解。

    她若真有私心,何必在此刻冒着自己被猜忌的风险,为薛宝钗开脱?

    良久,他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朕知道你心里敞亮。”

    楚容卿缓缓起身,依旧垂眸侍立,并不趁势多言。

    林琰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终究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你说得对,朕近日确是急躁了些。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皇后失于察验,驭下不严,咎由自取。禁足思过,非为定她谋害皇嗣之罪,而是让她好生想想,何为六宫之主的本分。

    至于林桁……”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既胆敢行此秽乱宫闱之事,又间接害了他十弟,禁足钟粹宫,每日抄写《孝经》,何时抄够一百遍,何时再来见朕。”

    楚容卿轻声应下:“陛下圣明。臣妾即刻去安排,定将钟粹宫与永寿宫都看顾妥当,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生。”

    林琰“嗯”了一声,复又坐下,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你去歇着吧。朕再静一静。”

    楚容卿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烛光勾勒得格外孤寂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道裂痕,终究是留下了。

    而她今夜这番话,既是保全薛宝钗,亦是保全她自己,更是为了保全她膝下那几个尚在成长中的儿子。

    在这深宫里,真正的“息怒”,从来不是靠几句劝慰,而是靠权衡利弊后的克制。

    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林琰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案上那份永寿宫的用度册子,眼前却浮现出楚容卿方才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无比倦怠。江山万里,子孙满堂,可这宫墙之内,竟连一丝纯粹的情分,都寻不见了。

    殿内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将林琰的视线从沙盘上拉回。

    小张子悄步进来,低声禀道:“陛下,吏部尚书路首辅、兵部尚书林郡王,另有襄国公卫若兰、武安侯冯紫英,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林琰眸光一沉。这般时辰,又是这般阵容,所为何来,不言而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因私情而起的烦躁强行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帝王沉冷:“让他们进来。”

    须臾,四人一前一后踏入。

    路怀瑾、林晏枢当先,皆是一身朝服,神色肃穆;卫若兰、冯紫英随后,一个是总督京营戎政的襄国公,一个是中军左都督、武安侯,皆是一等一的自己人。

    四人行过大礼,却并不起身,依旧作揖站着。

    路怀瑾出班半步,叩首道:“陛下,臣等闻知永寿宫之变,痛彻于心。

    皇十子夭折,乃国朝不幸。然此事蹊跷,臣等斗胆,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

    林晏枢紧接着道:“陛下,皇后娘娘执掌六宫二十余载,素有贤名。永寿宫用度短缺,或为底下奴才欺瞒,未必便是中宫授意。

    皇十子先天不足,突发热症,纵使太医及时赶到,亦难保万全。若因一时悲愤,遽下定论,恐伤国体,亦寒了结发之情。”

    卫若兰沉声道:“陛下,臣妻湘云日前自长公主府归,言及殿下气度如常,然臣心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若因疑似之罪遭谴,东宫必为之震动,朝堂亦将不安。臣等非为皇后个人求情,实为江山社稷计。”

    冯紫英亦道:“陛下,臣妻迎春素来温厚,常言宫闱之事,最忌操切。

    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皆是干才,何不命二人彻底勘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非曲直,待证据确凿,再行处置,方显陛下圣明,亦堵天下悠悠之口。若非罪行确凿,轻言废后,恐非社稷之福。”

    林琰静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目光扫过四人——路怀瑾的老成持重,林晏枢的沉稳刚硬,卫若兰的耿介,冯紫英的恳切。

    这些人,或掌中枢,或控兵权,或是血脉相连的姻亲,他们的顾虑,他岂会不懂?

    废后之事,牵扯太大,太子本就因漠北之事被他敲打,若中宫再倒,东宫之势便岌岌可危,朝局震荡难免。

    他缓缓开口,声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以为,朕不知其中利害?朕怒的不是皇后可能失察,而是这宫闱之内,人心鬼蜮!

    梅儿尸骨未寒,朕若草草了事,何以告慰幼子在天之灵?又何以震慑这满宫的魑魅魍魉?”

    路怀瑾伏地更深:“臣等深知陛下痛心。然正因如此,更需详查。

    伍尽忠与孟星魁早已介入,臣等听闻,初步勘验,皇后娘娘确有迁怒苛待之实,然戕害皇嗣之主观恶意,证据尚嫌薄弱。此事……或可存疑。”

    “存疑……”林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们是说,朕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朕还得耐着性子,等一个‘确凿’?”

    林晏枢抬头,目光坚定:“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宫闱之稳。

    臣等请命,由锦衣卫与靖安署并案深查,一应宫人供词、用药记录、太医脉案,乃至永寿宫近半年的用度往来,皆细细核验。

    若真有构陷,自当为皇后洗冤;若有实据,再依法严惩,天下人亦无话可说。如此,既全了陛下慈父之心,亦不失朝廷法度。”

    殿内一时寂静。林琰的目光掠过四人,最终投向跳动的烛焰。

    他当然知道伍尽忠和孟星魁早已查得七七八八——薛宝钗确是因五皇子受责迁怒魏如意,默许了宫人对永寿宫的怠慢,但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她下令加害皇十子。

    十皇子之死,更大程度上可能是一场因疏忽、积怨和先天体弱叠加而成的悲剧。大臣们来劝,无非是给他一个台阶,一个维护朝局稳定的台阶。

    他若一意孤行,非要定薛宝钗死罪,反倒显得刚愎,且动摇国本。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经年的霜雪:“罢了。既卿等皆以此为国体所系,朕……便再容她一分‘存疑’。”

    他抬手,取过一道空白敕谕,朱笔挥洒,字迹峻拔却透着疏离,“着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会同三法司,彻查永寿宫皇十子夭折一案,务求证据确凿,限期半月回奏。

    在此期间,皇后薛氏仍居坤宁宫闭门思过,六宫事务,悉委皇贵妃楚氏署理。钦此。”

    小张子将敕谕递给路怀瑾:“拿去办吧。告诉伍尽忠和孟星魁,朕要的不是‘存疑’,是‘真相’。若他们查不出个所以然,朕自会换个能查的人。”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心头巨石稍落。

    他们知道,陛下给了台阶,也划下了底线——真相可以慢慢查,但皇后的权柄,短期内是难以恢复了。

    路怀瑾、林晏枢等人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林琰独自坐着,指尖摩挲着那枚镶嵌“长乐未央”玉石的赤金璎珞——正是从林桁身上收缴的那枚。玉质温润,却硌得他心生疼。

    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宝钗……朕给了你二十多年的体面,你却让朕中年丧子。

    即便不是你亲自动的手,这疏漏之罪,你担得起,也……担不起。”

    他闭上眼,眼前交替浮现十皇子高热窒息而亡的小脸,和薛宝钗伏地哭泣的身影。

    这深宫之中的裂痕,一道道,终究是再也拼不回去了。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崩塌的缝隙里,尽力维持着江山不倾。

    至于那点残存的夫妻情分,或许,也只能如这殿内将烬的龙涎香,看似沉静,实则燃到了尽头,只余一缕青烟,散入这漫漫长夜,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