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驿站,夜雪初霁。
正厅里炭盆烧得哔剥作响,暖烘烘的,却烘不开曹安于眉宇间那一层油光光的算计。
他指尖蘸着酽茶,在榆木桌上划了道歪扭的水痕,恰恰将摊开的漠北舆图拦腰截断。
“卫兄,你瞧这新附的三部——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眼下是得了草场,可‘羁縻’二字,终究是虚的。
朝廷拿麻绳拴着,他们觉着疼;若换成金链子……”
曹安于眼皮一抬,烛火在他深窝眼里跳了一跳,“他们便舍不得挣了。”
对面,卫进策正用银签剔着指甲缝里的墨渍。
方才他还伏案誊写宁安亲王给太子的回信,此刻却放下签子,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帖,轻轻推到曹安于面前。
“曹兄高见。只是宗亲里头,那尊大佛——缙云郡王,如今掌着兵部,与路首辅互为表里,轻易动不得。倒是余杭郡王府那两位,倒是现成的破局之人。”
卫进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冰碴子落在瓷盘里,清晰可闻:“如今宗室里,似崇明伯、嘉定伯那一干人,无从龙之功,爵位不免冷落。
偏生他们仗着陛下近年有意扶持,在江南弄什么‘工会常务’,替工匠织户讨薪维权,在民间倒赚了个好名声。
余杭郡王老千岁只求稳守宗人令的位子,可他府里这哥儿俩,却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
这次随征的勋贵子弟,得了主上两千匹西山牧场的军马,个个喜得合不拢嘴。可这帮宗亲的心思,压根不在漠北这片苦寒地上。”
他指尖点了点名帖上“崇明伯公子林樾”几个字,眼中精光一闪:“这帮人真正惦记的,是苏州府一带的盐利。
他们想把江南那套‘替织工维权’的把戏,搬到两淮盐场的灶户身上,借着‘体恤灶户’的名头,插手开中法。只是这开中法要转得动,离不开漠北这头的粮食交割。
若能把三部蒙古台吉在漠北的运粮路子捏在手里,再让崇明伯他们在江南借着维权清查盐引账目……这盐利的油水,就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至于漠北工务?不过是他们遮人耳目的由头。
只要有个‘协理’的空衔,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漠北粮秣调度,配合江南的动作,谁还愿来这风雪地里啃沙子?
缙云郡王远在京城,纵使耳目灵通,也管不到江南盐场的‘恤民’琐事,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曹安于眼中精光迸射,接过名帖在掌心摩挲着,茶渍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痕:“妙。
勋贵要的是脸面和实惠,宗亲要的是钱袋和名分,蒙古人要的是草场和互市便利——这三股绳,拧到王爷手里,便是连缙云郡王和路首辅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重的是朝廷法度与军权,他即便不快,也不好为一个‘漠北粮秣协理’的虚名,越界来管路户的盐政烂账。”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峭:“至于东宫那边……他们忙着拉拢士大夫大乡绅,搞什么行政善后、宝钞结算。
可文臣最忌武人干政,更忌宗亲染指盐利。咱们偏要把这潭水搅浑。
只要崇明伯那边在江南闹起来,东宫为了安抚清流,必然要压一压宗亲的气焰,咱们正好在中间做个好人。”
卫进策会意,低声补了一句:“再者,那崇明伯公子最近正跟户部的官吏吵得不可开交——户部的人嫌他们工会干预商税,崇明伯一系则骂户部的人‘不恤百姓’。
如今他们又想借着盐丁维权插手开中法,户部盐政衙门怕是要炸锅。太子若站在士大夫一边,自然就得罪了这帮宗亲。
王爷只需在中间做个‘和事佬’,既卖了宗亲们人情,又不落偏袒之名,还能让他们感激王爷在漠北给了立足之地。”
“啪。”
曹安于将名帖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他盯着那几个被茶渍洇湿的名字,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光景:“就这么办。
明日让王爷回信给太子,只说‘漠北粮秣转运,关系开中法度,宜抚宗亲以安人心’,具体章程,由你我拟了,报王爷画押。”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东宫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却掩不住顾衍之鼻尖上急出的细汗。
这位太子伴读捧着一卷《周礼》,书页被他捏得皱巴巴,嘴里念念有词:“《周礼·天官》载,‘以八法治官府’,这漠北善后,当以‘官属’为先,厘清工部、户部权责……”
“衍之,你别念了。”
周谨忍不住打断,他正伏案勾勒一张“漠北职官图”,朱砂笔在“通商参赞”“巡检司”几个字上圈了又圈,“首辅那边已经放了话,说宗亲不得干预边务。
可今日下朝,我瞧见崇明伯大公子的人,往宁安王府送了好几趟帖子。
而且,缙云郡王那边似乎也有了动静,怕是路首辅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听说崇明伯最近在苏州府动作很大,借着‘盐丁抚恤会’的名头,到处查盐场的旧账,这分明是冲着开中法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文蔚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声音沉稳如石落深潭:“宗亲那边,素来首鼠两端。
如今宗室里爵位最高的缙云郡王,因是陛下昔日谋主的缘故,与路首辅关系密切,他若不出手,其余宗亲便是一盘散沙。
但散沙也能迷眼——崇明伯和嘉定伯借着工会名头在江南收买人心,如今又想借盐丁维权插手开中法,分食盐利,其心可诛。
可陛下近年有意抬举宗室,太子若明着拦,反倒落个‘压制宗亲’的话柄,就连缙云郡王或许也会觉得太子是在打击整个宗室。
更何况,开中法重启是陛下钦定的国策,他们打着‘体恤盐丁’、‘充实边储’的旗号,谁敢说半个不字?”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急道:“那便以‘名器不可假人’为由,引经据典,上书弹劾!
《礼记》云,‘亲疏有别,贵贱有等’,宗亲岂可越俎代庖,染指国家大利?
何况他们连漠北都不想去,只是为了在江南捞好处,才在漠北挂个虚名!”
周谨摇头苦笑:“书呆子气!你弹劾崇明伯、嘉定伯,他们反咬你‘阻挠开中法,不顾边储’,到时候清流们吵成一团,得利的是谁?
是宁安亲王那边——他们巴不得士大夫们内斗,好腾出手来拉拢宗亲勋贵,借宗亲的手控制漠北粮道,配合江南的盐务。
更何况,林尚书与路首辅正在合力推行新政,你此时弹劾宗亲,等于是在拆路首辅的台,林尚书岂会坐视?”
沈文蔚的指尖点在那条朱砂铁路线上,顺着轨距一路向北,最终停在道尔本厄鲁特城。
他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漠北互市则例》的草案,让大理寺少卿陈允之的人也签个字。”
周谨笔尖一顿:“陈允之?他那是清流里的刺头,签了字,这章程怕是三年定不下来。”
“就是要他们签。”
沈文蔚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了一下,“字一签,这漠北的利弊,就成了他们自家账本上的盈亏。户部、工部、大理寺——都拴上,这船才沉不了。”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急道:“可宗亲那边……”
“宗亲?”沈文蔚冷笑一声,截住话头,“散沙迷眼,但沙子进了眼睛,疼的是自己。
崇明伯想在江南借盐丁的手伸进盐场,我们就把漠北的粮袋子口子扎紧些。
他们要‘协理’,便给他们‘协理’的名头,但所有粮秣出入,必经户、工两部联署画押。这叫——用他们的规矩,卡他们的脖子。”
崇明伯、嘉定伯他们若要插手,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身为兵部尚书,只要咱们不触动军权,他为了维持朝堂平衡,未必会帮着族弟们胡闹,甚至可能为了避嫌而袖手旁观。
至于勋贵……他们得了马匹金银,已是满嘴流油,短时间内不会再闹。
但他们的子弟多在京营,太子可以多派文臣去京营‘讲经论道’,潜移默化,把他们的心思从‘抢功劳’转到‘守规矩’上来。
路首辅那边,更要紧密联络,让他觉得太子是他的‘同路人’。
还有,得给户部递个话,让他们在江南那边,把盐政的篱笆扎紧些,别给崇明伯他们太多空子钻。”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书房内三张紧绷的脸。
顾衍之忽然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殿下和宁安亲王,本是兄友弟恭。
可我们这么一搅和,怕是要生出嫌隙。还有缙云郡王,若他真的站出来维护宗亲……”
沈文蔚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和亲王,都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底下,总有急着铺路的人。
曹安于、卫进策想给亲王攒势力,崇明伯兄弟想在宗室里压过缙云郡王的风头,还想在江南盐利里分一杯羹,我们想给太子固根本——这矛盾,不是兄友弟恭能消弥的。
至于缙云郡王……他若真是社稷之臣,便该明白,盐政关乎国库命脉,比宗亲私利更重要。”
三日后,宁安亲王林桢的回信送到东宫。
信中言辞恳切,先赞太子“善后条陈周详,深慰愚兄之心意”,继而话锋一转:“漠北新附,粮秣转运为开中法之基石。
余杭郡王之子崇明伯、嘉定伯等屡表忠心,愿捐资协理漠北粮务,并效仿江南工会旧例,体恤边地役夫,以安人心。
此辈虽疏属,然久沐天恩,心向朝廷。愚兄思之,若委以‘漠北粮务协理’虚衔,不涉实权,既可安其心,助开中法顺畅,亦可彰朝廷包容之量。不知弟以为然否?”
太子林崇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这是曹安于、卫进策的手笔。表面上是“协理粮务”,实则是给崇明伯他们在漠北插手粮秣调度开了口子。
一旦他们有了这个身份,便能名正言顺地核查运往边关的粮食数量、质量,进而牵扯到盐引的发放,最终在江南的盐政中分一杯羹。
这哪里是“安其心”,分明是借兄友弟恭的名义,往太子的“总揽”之权里钉钉子,更是为江南的宗亲递了一把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麻烦的是,这封信若传到缙云郡王耳中,他该如何自处?是维护宗亲,还是维护朝廷法度?
“殿下?”沈文蔚低声唤道,目光落在太子泛白的指节上。
林崇缓缓松开手,信纸飘落案头,如一片枯叶。
他望着舆图上那道蜿蜒向北的朱砂线,眼前却浮现出幼时兄长背他踏雪寻梅的旧影——而今,那双手正借着宗亲的手,往他掌心的权柄里钉钉子。
“回信。”他终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唯眼底沉着一线冷光:“兄长所言甚是。
崇明伯公子忠勤可嘉,可授‘漠北粮务协理’衔,专司抚恤役夫、稽核粮秣转运数目,然所有粮务章程,仍需经户部、工部联署,报东宫审批。
至于余杭郡王老千岁处,亦当致意,言明此举乃体恤宗亲报国之心,望其教诲子弟,恪守章程,勿使盐务细事扰及漠北大局。
至于勋贵子弟,此前赏赐已足,今后漠北巡检司粮饷,仍由户部按制核发,不得私增。”
沈文蔚笔下不停,迅速记录。
他在心中暗赞太子高明:既给了面子,又把审批权抓在手里,还顺带提醒了老千岁要管教好儿子,莫要让盐务小事影响了漠北大局,更是向京城的缙云郡王释放了“按规矩办事”的信号。
周谨和顾衍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这封回信,看似应允,实则把“审批权”牢牢抓在手里。
可这样一来,宁安亲王那边,又会作何反应?崇明伯在江南的举动,又会给这潭浑水带来怎样的变数?
缙云郡王收到消息后,又会怎么看待这场宗室内的纷争?
窗外风起,卷着残冬的枯叶,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千里之外的九原驿站,曹安于读完太子的回信,冷笑一声,将信纸丢进炭盆。
火苗“呼”地窜起,吞噬了“联署”“审批”几个字。“太子这是要给咱们套缰绳啊。”
卫进策淡淡道。“缰绳套得住马,套不住人心。”
曹安于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映着火光,“崇明伯那边已经说了,只要有个‘粮务协理’的名头,他们就有法子在漠北‘稽核粮秣’,顺便查一查户部的账目,回头就能在江南跟户部争盐引。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如今正与路首辅忙着京师的宝钞改革,只要咱们不碰兵部的事,他乐得眼不见为净。
勋贵子弟那边,牛继宗已经放话,京营的粮饷若再拖延,他们就要‘亲赴漠北’问问究竟。
到时候,连缙云郡王这个兵部尚书,也要忌惮京营将领们的怒火。
至于江南那边……嘿,崇明伯已经在苏州府的盐场闹起来了,等漠北这边一对上暗号,户部盐政衙门就该头疼了。”
他转身,从匣中取出一枚印章——那是宁安亲王的私印,轻轻盖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上:“明日,把这文书送给崇明伯公子林樾。
就说,王爷允他们‘协理粮务’,但具体章程,还需‘从长计议’。
至于太子那边……让他审吧。审来审去,漠北的粮秣,还能离得开咱们的人?
至于余杭郡王府那边,只需稍加暗示,老千岁若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得看着他那两个宝贝儿子在江南‘建功立业’,在漠北挂个名而已。”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角信纸。窗外,漠北的风雪似乎又紧了几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围绕着“开中法”“盐丁维权”“粮秣稽核”以及宗室内部权力洗牌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兄友弟恭的表面下,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京中,缙云郡王府。
暮色四合,书房内未掌灯,只一炉沉香燃着,青烟袅袅,衬得林晏枢眉目愈发沉肃。
他刚与首辅路怀瑾议完宝钞局的新规,回府便得了漠北密报——是宁安亲王那边的动静,一字不漏,连太子回信的底稿也抄录在内。
尤其注意到“粮务协理”、“稽核粮秣”等字样,以及江南方面关于崇明伯林樾在苏州府盐场活动的密报。
送信的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此刻垂手立在案下,屏息不敢出声。
良久,林晏枢才将信纸放下,指腹在“粮务协理”“开中法”“盐丁”几个字上缓缓碾过,神色无波,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曹长史倒是会钻空子。”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常年执掌兵部的杀伐气,“知道本尚书与怀瑾兄盯着宝钞、军屯,便绕开工部,往户部的盐政、粮秣账里伸手。
余杭郡王府的那两个贤侄……心思倒活络。不想着如何在漠北实心任事,反倒惦记起江南的盐利来了。”
郎中低声道:“崇明伯公子近日在苏州府,借着‘盐丁抚恤会’的名头,替灶户追讨欠薪,查验盐引旧账,颇有声势。
此次主动请缨漠北,名为协理粮务,实为配合江南动作,欲在开中法里分一杯羹。老千岁……似乎也有些纵容。”
“纵容?”林晏枢接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当年随陛下征战辽东时亲手所植,如今枝干虬结,静默如铁。
他自然明白曹安于的算计:挑余杭郡王一系下手,正是看准了林晦年迈无为,其子孙又急于建功,更看准了“替工匠维权”是陛下钦定路线,如今这把火从织机旁烧到盐场边,借着“恤民”的大义,谁也挡不得。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反对谁就是不恤民力、逆天子旨意。
而漠北的“粮务协理”,不过是个跳板,好让他们在开中法的关键环节上有个说话的由头。
可太子那封回信,也值得玩味。——不拦名分,只抓审批。
看似退让,实则把“粮秣稽核”的钥匙攥在了自己手里。
既不触陛下钦定的“维权”路线,又防着宁安亲王一系借机染指盐利核心。少年老成,竟有几分路怀瑾的影子。
“叔父那边,可有什么话带过来?”林晏枢忽然问。
郎中忙道:“老千岁只说……漠北苦寒,子弟们若能替朝廷分忧,也是好事。
只是年轻人不懂规矩,还望尚书稍加管束。另外,老千岁提及,崇明伯等在江南的行动,毕竟涉及盐政,还请尚书……多加留意。”
林晏枢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管束?
案上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深窝里的那点冷光。叔父老了,老得只想求个“稳”字。
这“稍加管束”四字,听着是责成,实则是纵容——两个侄儿在江南闹得沸沸扬扬,他这做叔叔的,总不好真的挥鞭子。
可若真任由那两个蠢材借着“恤民”的幌子,把手伸进开中法这口热锅里,烫着的就不止是手,怕是整个林氏宗族的脸面。
他指节叩了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既不能让宁安亲王觉得他这兵部尚书容不下族亲,落个“刻薄”的名声;也不能让太子以为他林晏枢默许族人染指国利。
至于陛下……陛下最重法度,这“按制奏报”四字,便是他给所有人画的线。
“传话给余杭郡王府。”他开口,嗓音里带着兵部特有的铁腥气,“就说本王公务缠身,无暇顾及族内琐事。
但漠北粮秣,关乎边关将士性命,若有人借此虚名,行掣肘之实,坏了我大楚军规——便是陛下问起,本王也只有按律严惩这一条路。”
郎中躬身应下,悄然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林晏枢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苏州府的位置,那里是天下盐利所出。
他心底雪亮:曹安于这一手,看似针对太子,实则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若他激烈反对,便落了“打压宗亲”的话柄,更显得宁安亲王“包容大度”;若他全然放任,则开中法必乱,盐利外流,陛下追责,宗室难辞其咎。
崇明伯等人想在江南分一杯羹,胃口不小,但若没有漠北的配合,便是空中楼阁。
太子以“审批”权锁住了漠北这一环,已是高明。
最妙的,是借“程序”二字。陛下推行新政,最重“法度”二字。
路怀瑾常言:“万事皆有章法,章法立则争端息。”太子以“联署审批”为锁,他便在这锁上加一道“按制奏报”的栓。
既全了陛下“优抚宗亲”的体面,又堵了宁安亲王“擅权专断”的可能,更给太子递了梯子——你按规矩办,我兵部绝不插手;但若有人坏了规矩,莫怪我这兵部尚书不讲情面。
至于余杭郡王那边……老人家只想求稳。他这做侄子的,便替叔父把风雨挡一挡。只要不撕破脸,兄友弟恭的戏,还能接着唱下去。
只是崇明伯这两兄弟,若真以为借着“维权”的幌子就能在盐务上为所欲为,那便是看错了棋局。
“还有,”林晏枢又对黑暗中吩咐道,声音压得极低,“让人递话给崇明伯的公子:漠北风大,站得稳不稳,全看脚下根基深不深。
若真有心替盐丁维权,便先把漠北粮秣的账目理清,把该运的粮食按时按量运到,别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
这活儿,比在江南喊几句口号,难上百倍。至于开中法的引票,户部捏得紧,没有硬邦邦的粮运实绩,他们休想多换一张。”
黑暗中,有极轻微的应诺声。林晏枢摆摆手,示意退下。
待书房再无旁人,他才就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案上那方代表皇权的宝钞印鉴,以及旁边代表兵权的铜虎符。
他支持工匠维权,支持新政,支持太子稳住大局——因为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在维护陛下想要的“秩序”。
盐政乃国之血脉,岂容宗亲肆意染指?开中法乃边储保障,岂容小人从中渔利?
而秩序,才是宗室真正的屏障。至于宁安亲王……他眸光微冷。
亲王想攒势力,可以。但想借宗亲这把梯子,踩着盐政和开中法往上爬,就得先问问他这兵部尚书答不答应。
窗外,京城的夜风卷过屋檐,铁马叮咚,一声声,清冷如冰。这冷意渗不进紫禁城深处的永寿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骨头发酥,与九原的风雪、兵部的肃杀恍若隔世。
魏婕妤倚在填漆牡丹榻上,手里捧着一只汝窑碗,小口啜着安胎蜜水。
她那张容长脸儿被热气一蒸,白皙里透出粉晕,嘴角两边的梨涡随着笑意深浅不定,显得又乖顺又精神。
“娘娘这胎气瞧着稳当,脸上一点青气也无,奴婢瞧着,比前头几位娘娘怀胎时还要舒坦些。”
掌事宫女银杏笑着奉承,手里还绞着一团柔软的棉线,预备给未出世的小皇子打肚兜。
魏如意柳叶眼一弯,笑得和气:“托主子的福,也托这永寿宫的福气。
敬妃娘娘慈爱,平日里赏的吃食药材不断,底下人伺候得也尽心,我这点福气,都是娘娘们给的。”
话音未落,外头帘子一挑,敬妃路宜珊身边的大宫女夏荷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笑意盈盈地行了礼:“给魏婕妤道喜了。娘娘说了,您这儿虽什么都不缺,但这份心意得送到。
这是长白山进贡的老参一支,燕窝六盒,还有江南新到的软烟罗两匹,给您裁几件宽松衣裳,怀胎身子怕拘着。”
魏如意忙要撑着身子起来谢恩,被夏荷轻轻按住:“娘娘说了,您如今是有身子的人,金贵着,不必讲这些虚礼。
娘娘还说,待您满了七个月,她亲自来瞧您,给您摸摸脉,看看这小家伙结实不结实。”
魏如意眼底的笑意更深,那对梨涡甜得几乎能溢出蜜来。
她深知,这恩典不全是为她,更多是为她腹中那个日渐成形的“砝码”。
她叔父被流放琼州,魏家一夜间从清贵沦为边缘,若非她早年在府中练就的一手好算盘、一副好眼色,又肯放低姿态攀附上敬妃这棵大树。
如今哪能在永寿宫占着一席之地?如今这孩子,便是她唯一的翻身仗。
“替我谢过娘娘,”魏如意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臣妾记得娘娘最是心慈,前儿还惦记着臣妾夜里睡不安稳,赏了那安神香。
臣妾常想,若肚子里这个将来能有娘娘一分一毫的慈悲智慧,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止咱们宫里,”夏荷压低声音,笑意更深,“坤宁宫赏了赤金锁片,景仁宫赐了南海珍珠,便是东宫……也特意送了上好的湖笔玉砚,说是给小皇子启蒙用。”
魏如意一一颔首,心里那本账却拨得飞快:皇后的锁片是规矩,皇贵妃的珍珠是示好,太子的笔墨……却是明晃晃的拉拢。
而敬妃这般高调,意思再清楚不过——这孩子,是永寿宫的孩子。
皇后薛宝钗……魏如意想起年初时在皇后宫中请安,皇后那苍白却依旧端庄的脸上,眼底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
坤宁宫那位虽有太子、五皇子和大公主傍身,但近来日渐失了圣心,若自己真生了皇子……这步棋,险,却也是唯一的生机。
待夏荷走后,魏如意敛了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银杏会意,屏退左右,只留主仆二人。“银杏,”魏如意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把我那对白玉镯子找出来,用锦盒装好。
明日我亲自去给敬妃娘娘磕头,就说感谢娘娘赏赐,顺便……问问娘娘,这老参是炖鸡好,还是熬粥好。娘娘最懂养生,我得多请教。”
“是,娘娘。”银杏应下,心里却门儿清。这哪里是问炖鸡熬粥,分明是去探口风,去递投名状。
魏如意要的,不只是敬妃的庇护,更是要在敬妃心里,把这个孩子的重要性刻深几分。
帘笼落下,暖阁里又剩了她一人。魏如意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去,直至那对梨涡彻底抹平。
她重新躺下,指尖却未离开小腹,反而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拨弄起来,像是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算盘珠子。
一下,两下……叔父远在琼州,生死未卜;魏家要从泥淖里爬出来,光靠她一个婕妤的位份,顶什么用?她得给自己,也给家族,拨出一条生路来。
窗外海棠正艳,红得像是泼了血。
她闭上眼,耳边回响的却不是敬妃温言软语的恩典,而是年初在坤宁宫请安时,皇后那双藏在平和表象下的冰冷眼眸。中宫虽稳,圣心却远。若这肚子里是个哥儿……
这念头一起,她指尖猛地一顿。永寿宫的恩宠,路家的提携,都在这未出世的一念之间。
这孩子,不能是她的软肋,必须是她最硬的那颗棋子。
至于皇后娘娘……魏如意唇角又弯了起来,只是这次,那笑意里没了甜,只剩下了算计后的冷光。
此时的敬妃路宜珊,正坐在窗下,看着手里那支老参,对身边心腹淡淡道:“魏家这丫头,是个伶俐人。她叔父那边,琼州的安置还算妥当吧?”
“回娘娘,一切都按娘娘的吩咐办了,魏郎中在那边……不至于受苦,估计很快就能特赦回来。”
“那就好。”路宜珊指尖拂过参须,神色淡然如水,“她如今是永寿宫的人,她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永寿宫的孩子。
皇后娘娘仁厚,但子嗣乃是国本,有些事,终究要有个体己的人预备着。这魏如意,倒是个不错的引子。”
窗外,四月春光正好,永寿宫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
魏如意的这一胎,就像她叔父当年经手的那些账目一样,表面数字漂亮,内里却早已标好了未来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