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是仲春,御花园里桃李争妍,那碧桃开得灼灼如霞,梨蕊堆得皑皑似雪。
满园泼泼洒洒的烂漫,却终究掩不住墙隅深处一股愈发黏稠的暗流。
咸福宫的康嫔苏宝珠,恰似这园中一股不受拘管的野风,浑然不觉,竟成了搅动那一池死水的第一颗石子。
她生性天真,心窍全开在美食女红上头,对周遭无形的刀光剑影,迟钝得近乎憨顽。
这日,她挎着个精巧食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从御膳房那边袅袅婷婷走来,正撞上前往坤宁宫请安的东宫仪仗。
她一眼瞧见徐烟雨手中那柄新绣的“蝶恋兰”团扇,顿时两眼放光,竟忘了礼数,凑上前去,脆生生赞道:“哎哟!这扇面上的兰花绣得真真好!
瞧这丝线晕染的,活灵活现!这是哪位姐姐的手艺?”
彼时,金朝歌正携伴游园,眼角余光原就斜睨着徐烟雨。闻言,那描画得宜的柳眉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最厌烦的便是这种不谙世事、只识得针头线脑的蠢话,更恨苏宝珠这副全然不设防的痴相。
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尚未出口,却见苏宝珠已转向陈念之,捧着食盒献宝似的笑道:“太子妃殿下,御膳房新做了玫瑰酥,我抢了头一匣,您快尝尝,甜而不腻,最是爽口!”
陈念之含笑颔首,谢了她的心意。
金朝歌却再也按捺不住,那点讥诮化作尖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空气凝滞几分:“康嫔倒是快活,整日里只想着口腹之欲和这些零碎。
东宫添了新人,乃是大事,你不想着如何恭敬,倒有闲心点评扇子?这般没心没肺,也不怕哪日祸事临头,还只顾着数点心。”
苏宝珠被说得一愣,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竟半分没听出讽刺,反而认真回道:“丽妃姐姐说的是呢。
可玫瑰酥真的好吃呀,姐姐要不也来一块?”说着,真就要动手揭开食盒盖子。
周围霎时一静。
金朝歌被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噎得胸口一窒,脸上那艳丽夺目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寒意。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笑意盈盈,话锋却转得更快:“太子妃好兴致。这位便是新晋的太子嫔徐氏吧?瞧着真是温婉,难怪长公主看重。
只是这宫中规矩森严,太子嫔初来,怕有疏漏。若有不懂的,不妨来问我,我虽愚钝,总比旁人多懂些宫规。”
她刻意将“长公主”与“宫规”并提,既暗讽徐烟雨倚仗靠山,又摆出长辈架子,意图立威。
徐烟雨未等陈念之开口,已上前一步,温婉行礼,声音清越却不失柔和:“臣妾徐氏参见丽妃娘娘。娘娘教诲,臣妾铭记。
只是父皇钦赐封号时,曾言东宫之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便是我的天,凡事皆依太子妃娘娘示下即可。
妾虽愚钝,只知谨遵太子妃娘娘教导,不敢逾越。娘娘既心系东宫,烟雨感佩,日后若有疑难,自当先禀明太子妃娘娘,再由娘娘定夺,方不负娘娘美意。”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抬出皇帝与太子妃,又绵里藏针地堵回了金朝歌伸过来的“教习”之手,更不动声色地暗示其越权干政。
陈念之瞥见徐烟雨垂眸时眼底那抹沉静的光,心中微动,面上却只含笑点头,接话道:“丽妃娘娘有心了。
徐氏性子实诚,日后还需各位娘娘多多提点,只是这提点的法子,终究要合乎宫矩才是。”
金朝歌拂袖,一声冷笑:“果然是个聪慧过人,伶牙俐齿的!”说罢,再不愿多看徐烟雨一眼,径直带着人转身离去,裙裾带起一阵冷风。
这一遭,苏宝珠无意间落了金朝歌的脸面,更让她那“丽”字所代表的优越感,被一种近乎荒诞的天真踩进了泥里。金朝歌心中那点扭曲的快意,急需找个出口。
不过三日,苏宝珠最心爱的一件藕荷色绣百合的常服,在晾晒时无故被廊下挂着的铜钩划破,裂了一条寸长的口子,恰好毁了那朵绣得最精美的百合。
苏宝珠心疼得直掉泪,却只当是自己不小心,还傻乎乎地拿着去找针线上的嬷嬷,问能不能补得好看些。
那嬷嬷瞧那切口平整,分明是利刃所为,却只敢含糊应付,谁也不敢往延禧宫那位身上联想。
又过半月,苏宝珠偶感风寒,御药房送来的汤药里,竟被多放了一味性质相冲的甘草。
她喝下后腹痛如绞,虽未致命,却折腾得卧床数日,面色惨白。
咸福宫的宫女疑心药有问题,悄悄去问,却被总管太监以“煎药火候不当”为由搪塞过去,反训斥了宫女一顿。
苏宝珠病中昏沉,醒来只恹恹地抱怨御膳房的点心不合胃口,半分未疑是他人加害。
这两件事做得隐蔽,金朝歌游刃有余。见苏宝珠吃了亏仍懵懂无知,她心中的戾气稍平,却更添了几分鄙夷。这株不知人间险恶的“傻花”,倒要看看她能天真到几时。
东宫之内,陈念之早已从针线嬷嬷和御药房的小太监那里得了隐秘回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指尖摩挲着徐烟雨新呈上的、那幅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眸光沉静如水。
咸福宫的动静,她悉数听在耳中,只对徐烟雨低语了一句:“康嫔性纯,却易折。往后她若再来,你多陪她说说话,总归……少让她独自一人。”
徐烟雨心领神会。
次日,便借口送一匣新制的桂花糕,去了趟咸福宫。
她温言软语,陪着仍有些恹恹的苏宝珠说了好一会儿话,夸她病中气色尚好,又送了她一绞南边来的五彩丝线。
苏宝珠见有人不嫌自己“蠢笨”,还惦记着自己的女红,高兴得顿时忘了病痛,拉着徐烟雨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延禧宫听闻此事,金朝歌把玩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笑得凉薄:“倒是会卖好。可惜,这宫里的路,不是靠几句好话就能铺平的。”
她望向咸福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阴鸷。
苏宝珠这块“顽石”,她既要教训,更要借此看清,东宫这新来的太子嫔,究竟是真温婉,还是扮猪吃老虎。
春色渐深,风波却骤起于太子林崇批阅奏章的深夜。
陈念之因连日操持宫务,精神不济,在为太子整理次日需呈递的奏章时,不慎将一份涉及边关军饷调度、言辞激烈的御史谏书,夹入了待焚的废纸篓中。
此疏若外泄,或被有心人指为东宫轻视言路、堵塞言路,必将成为朝堂攻讦的把柄,甚至引来皇帝雷霆之怒。
幸得徐烟雨在协助核对时及时发现,暗中抽出补全。
然而纸终难包住火,风声还是传到了御史耳中,一时间流言蜚语渐起,皆言太子妃行事疏漏,不堪东宫之主重任。
面对隐隐将至的弹劾风潮,徐烟雨并未置身事外。
她在太子忧心、陈念之自责难安之际,多次于公开场合及私下向太子进言:“姐姐连日督办采选、调理殿下饮食,心力交瘁方致一时恍惚,绝非本意。
且那奏疏并未酿成实质祸端,足见姐姐平日治事严谨,此次不过百密一疏。妾身斗胆,请殿下明察,勿因微瑕掩瑜,寒了姐姐一片丹心。”
她更在应对前来试探的宫眷时,一口咬定是自己在传递文书时不慎混淆,甘愿分担罪责,将“失误”定性为新人手生的无心之过,而非太子妃失职。
如此几番周旋,徐烟雨以柔克刚,既化解了外界对陈念之的质疑,又未显得刻意邀宠。
陈念之目睹她为自己挡风遮雨,心中那点初始的戒备,终化为真切的暖意与愧疚。
一日,待风波平息,陈念之执起徐烟雨的手,轻声叹道:“那日若非妹妹周全,我几乎铸成大错。你如此回护,叫我如何报答?”
徐烟雨眼眶微热,低声应道:“姐姐言重了,东宫一体,荣辱与共,这是烟雨该做的。”
自此,东宫内部,“姐妹”之称悄然流传。一种基于共历风波、彼此信赖的默契,在春深之时悄然滋长。
延禧宫中,金朝歌听着东宫安然度过此劫、更闻得陈、徐二人愈发亲近的消息,腕间的翡翠镯子“嗒”一声轻叩案几。
她笑意凉薄如霜,目光掠过窗外愈发浓稠的春色:“好一个荣辱与共……且看你们这‘姐妹情深’,能唱到几时。”暗流仍在无声涌动,杀机潜伏得更深,只待下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暮色如泼墨,一寸寸浸透坤宁宫的雕花窗棂。
殿内烛火通明,百余支红烛噼啪作响,映着薛宝钗那张端庄沉静的脸。指尖捻动的沉香佛珠圆润温厚,平缓的节奏,是这满殿死寂中唯一的活气。
今日的赏花宴,名为拢络,实则暗潮早已在杯盏下汹涌。薛宝钗目光扫过座下,最终在金朝歌那身正红蹙金鸾袄裙上稍作停留。
她心下雪亮,这位丽妃来者不善,却也正合她意——徐烟雨入东宫三月,虽位份不高,却得太子和太子妃青眼,隐隐有了气候。
延禧宫的脚步声恰在此时破开静默。
金朝歌踩着暮色末尾而来,礼数周全,吐出的话却淬着冰:“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这安,今日请得心惊肉跳。”
薛宝钗眼皮未抬,声淡如水:“丽妃何事惊动?”
金朝歌垂眸,音量压得低,却足以入耳:“臣妾近日听闻,咸福宫康嫔屡遭暗算,衣毁药污,几近丧命。御药房流言,皆道东宫太子嫔徐氏,对康嫔药倒是方格外上心。”
殿内霎静。
金朝歌心中冷哂,她目标明确,便是徐烟雨。那“奏疏风波”不过引子,她要借康嫔之事,泼徐烟雨一身脏水。
至于太子妃陈念之,她仅在提及东宫时顺带点出“治下或有疏忽”,将火引向徐烟雨的“失责”,绝不直撄其锋——她深知皇后底线,敲打徐烟雨尚可,若真触及太子妃,便是越界。
皇贵妃楚容卿把玩白玉杯,唇角笑意不明。德妃妙玉垂眼拭甲。淑妃沈听澜慵懒倚靠,漫不经心拨弄鬓发。
敬妃路宜珊与恭妃陈月菡交换一瞥,了然彼此眼中——金朝歌冲着徐烟雨去,顺便给东宫上眼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兹事体大,丽妃此言,可有真凭实据?”薛宝钗终开口,目光幽深。她等的便是此刻。
金朝歌早有预备,侧身唤道:“出来回话。”
她身后,一名宫女低眉敛目,膝行而出,颤声道:“奴婢原在咸福宫伺候,康嫔娘娘那日饮药后腹痛……奴婢往御药房询问,初谓火候之差。
可后来……后来奴婢亲见,东宫太子嫔身边姑姑曾至御药房,特询康嫔娘娘药方,言语间似探娘娘身子……”
这半真半假的证词,刻意牵出徐烟雨的近侍,却又留有余地。
金朝歌顺势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臣妾亦为宫闱安宁计。
徐氏入宫未久,事端频生,今更扰及清静。若其心术不正,或品行有亏,太子妃殿下恐难辞其咎。
臣妾斗胆,请皇后娘娘明察,以正宫规,安抚人心,亦是保全太子妃姐姐颜面。”
她将“连累”轻轻扣在徐烟雨身上,对陈念之仅以“恐难辞其咎”稍作暗示,姿态做足,脏水尽泼。
座下,敬妃路宜珊轻咳一声,执盏撇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半晌,她才慢悠悠开口:“丽妃妹妹这话,臣妾听着糊涂。
东宫事务,自来太子妃殿下主理。太子嫔若有差池,说到底,亦是东宫治家之弊。妹妹方才言‘连累太子妃’,这‘连累’二字,用得可不妥。
莫非妹妹觉着,太子妃殿下管束不力,才致太子嫔身边出了这等不知轻重、擅闯御药房之人?”
一旁的恭妃陈月菡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会意,掩唇轻笑接口道:“敬姐姐说的是。
宫规森严,太子嫔既属东宫,言行自当由太子妃姐姐负责。今出此纰漏,首要之务,还在太子妃姐姐平日如何教导。”
二人一唱一和,竟将金朝歌原欲烧向徐烟雨的火苗,大半引至陈念之身上。
薛宝钗捻动佛珠的指尖微顿。她本意是要敲打敲打徐烟雨,警醒这新晋的太子嫔,却不料路宜珊与陈月菡借题发挥,火势燎向陈念之。
若顺金朝歌话头深究“治家不严”,无异于直掴太子颜面,动摇东宫根本——绝非她所愿。
抬眼扫过路、陈二人,神色自若,宛若就事论事。薛宝钗心下冷哂,二人倒是会择时机,欲借金朝歌之手,予陈念之以下马威。
金朝歌心头一紧,察风向之变。她本只欲教训徐烟雨,绝无意愿亦不敢置太子妃于窘境。
若陈念之当众被申饬“治家无方”,皇后震怒,太子绝难善罢,最终殃及,必是她这掀盖之人。正欲开口转圜,陈念之已被传至殿前。
陈念之面色平静,听毕指控,未遑辩驳,先温声问那宫女:“你言徐妹妹身边姑姑赴御药房?可知何人?何时?所言何事?可有旁证?”
宫女支吾难对。
陈念之方转向皇后,缓声道:“母后明鉴。徐妹妹素来谨慎,近侍亦受约束。
御药房重地,非诏不得擅入,此乃宫规。那宫女是否真个擅闯,尚待详查。
至于康嫔娘娘之事,儿臣深为关切,已命严查。然咸福宫与东宫相隔颇远,徐妹妹深居简出,恪守本分,岂有无故加害之理?
丽妃娘娘仅听信一面之词,恐伤宫闱和气,更损东宫体面。”
言辞滴水不漏,既撇清徐烟雨,又暗指金朝歌诬陷,更将症结归于“查清事实”,避却正面冲突。
然“尚需详查”四字,已是予金朝歌台阶,那“治家不严”的疑云,却悬而未决。
恰此时,一人自陈念之身后缓步而出——康嫔苏宝珠。
她身形纤细,面色苍白更胜往昔,却于众目睽睽下,坚定行至殿中,对皇后深福一礼,声弱而清:“皇后娘娘,臣妾有下情回禀。”
薛宝钗颔首。苏宝珠抬头,目光澄澈,直视金朝歌:“丽妃姐姐,您言臣妾屡遭暗算,然臣妾病中汤药,皆太医亲理,诸位姐姐多有探视馈赠,从未见太子嫔有逾矩之行。
至于御药房之说,更是无稽。臣妾那日腹痛,实为旧疾复发,太医早有定论,非关药石。
丽妃姐姐若真心系臣妾,何不亲临咸福宫探视,反在此听信宫人妄语,搅扰坤宁宫宁和,更令太子妃殿下无辜受责?”
掷地有声。苏宝珠性本纯良,鲜少涉争,此刻仗义执言,不仅洗清徐烟雨,更暗护陈念之,无异当众扇了金朝歌一记耳光。
金朝歌脸色骤青,盯住苏宝珠,眼底阴鸷几欲溢处。
未料苏宝珠挺身,更未料路、陈二人煽风点火,今苏宝珠再搅局,全盘谋划尽付东流,几至引火烧身。须速止损。
遂深吸一气,忽换痛心疾首之色,向皇后盈盈下拜:“皇后娘娘,臣妾今日闻康嫔妹妹欠安,心急如焚,复忧宫闱不宁,一时情急,误信此刁奴妄言。
臣妾绝非有意构陷徐妹妹,实出保宫闳安宁之本心。今观之,实乃此婢欺瞒于臣妾!来人,拖此刁奴下去,重责二十,即刻逐出宫墙,发配浣衣局,以儆效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辞斩截,将己身洗刷干净,冠以“宫闱安宁”大义,诿过宫女,反显公心。
那宫女被曳出时,满脸不甘,哭嚎凄厉:“娘娘!奴婢句句是实啊!娘娘曾言替奴婢做主的!娘娘——”哀音刺破殿内死寂。
敬妃路宜珊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恰如其分的讥诮,声线不高,却清晰入耳:“做主?妹妹此言可有趣了。
这坤宁宫内,有皇后娘娘凤驾,皇贵妃娘娘坐镇,太子妃殿下亦在跟前,何时轮到延禧宫来谈‘做主’二字?丽妃妹妹,你这底下人的规矩,尚须好好调教呢。”
一记闷棍,打得金朝歌眼前昏黑。路宜珊讥诮宫女,更是明晃晃掌掴金朝歌——暗指其管教无方,甚或僭越。
陈月菡掩唇低笑,附和:“敬姐姐说的是。这宫闱之内,主次尊卑,万万乱不得。”金朝歌强抑怒火,面上端庄依旧,指甲已深掐入掌心。
此刻,众目再度聚焦于徐烟雨与陈念之。薛宝钗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权衡已定。
路、陈引火烧向陈念之,不合她意;然徐烟雨处,亦须有所交代,方显公允,亦达敲打初衷。
遂缓缓开口,声无波澜:“康嫔既已澄清,可见此事与徐氏无涉。然东宫接连生事,徐氏身为太子嫔,纵无大过,亦有失察之责,难安宫闱。
杖责十下,以儆效尤。太子妃,尔治家或有疏漏,亦有其失,着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日,静省己身。”
判词落下,似各打五十,实则意味深长。陈念之“闭门思过”为虚,徐烟雨“杖责”是实。
薛宝钗借此敲打徐烟雨,示其位浅根微,亦堵路、陈之口,表露无意深究陈念之之意。于金朝歌,则借路宜珊之语,警其勿越雷池。
刑杖起落,闷响在空阔殿内格外惊心。徐烟雨咬紧牙关,一声未吭,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轮至陈词,她挣扎欲起,却被陈念之按住。抬首望向陈念之,眼中澄澈坚定,旋即转向皇后,声弱而晰:“皇后娘娘明鉴,康嫔娘娘之事,烟雨确属无辜。
然烟雨位列东宫,近侍行事不谨,致外人借题发挥,惊扰宫闱,更累太子妃姐姐无辜受责,烟雨万死难辞!
此皆烟雨管教无方之过,与姐姐无涉。恳请娘娘,所有责罚,烟雨一力承担,唯求娘娘明察,勿因烟雨之过,累及姐姐清誉与东宫安宁。”
言辞恳切,主动揽过“管教无方”之罪,撇清陈念之,更将事件定性为“惊扰宫闱”,呼应皇后“以儆效尤”基调,可谓得体。
陈念之袖中手掌攥紧,指甲几嵌掌心。眼见徐烟雨挺直的腰背,感知那份不肯累她的无声坚韧,心中震动痛惜交织。
启唇欲言,终只化作低不可闻的:“妹妹……”徐烟雨虚弱一笑,低语:“姐姐……无事就好。”四字,重若千钧。
行刑毕,徐烟雨几近虚脱,赖二宫女搀扶方立。陈念之上前,以披风裹住她,动作轻柔,眼底是与平素迥异的复杂波光。
金朝歌遥望此景,心头那股被顶撞、被嘲讽、全盘失控的郁气翻涌如沸。本欲打压徐烟雨,反令其因祸得福,更得陈念之信重!
苏宝珠、路宜珊和陈月菡,皆令其颜面尽失。“好……好得很!”心底嘶吼。
薛宝钗适时摆手,示此事暂休:“皆退下吧。康嫔好生将养,延禧宫众人,回去勤习宫规。”
金朝歌强撑仪态,告退离殿。
转身刹那,瞥见皇贵妃楚容卿似笑非笑投来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这局棋,你输便输在太急,反倒成全了他人情分。
返延禧宫轿辇中,金朝歌再难维持平静,将手中翡翠暖炉狠掷于地,镯子撞金砖,脆响裂耳。
“徐烟雨!陈念之!苏宝珠,路宜珊,陈月菡……好,好得很!”咬牙切齿,眼底狠厉淬毒,“挨了打,反倒成了情深义重!陈念之那伪善之徒,怕是更要视她如腹心了!”
侍女跪伏,瑟瑟颤栗。金朝歌深吸口气,强令己身镇定,胸脯剧烈起伏。
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抚过腕上另一只完好玉镯,冰凉触感奇异地沉淀下心头躁动,化为浓稠阴鸷。
“杖责……呵呵,不过伊始。”低语如蛇信冰冷,“徐烟雨,你既肯替她受罚,那本宫便让你……替她死。
苏宝珠,你仗义?本宫倒要瞧瞧,你这身骨头能硬几时。路宜珊,陈月菡,你们惯会使绊……很好。”
东宫软轿上,陈念之紧握徐烟雨冰凉的手,低语:“今日之后,宫中无人敢小觑你。只是这十杖之痛……”
徐烟雨倚她肩头,轻摇首,气息微弱却笃定:“姐姐,烟雨不悔。如此亦教某些人知晓,东宫非是随意揉捏之地。”
陈念之闻言,心头更是一紧,垂眸凝视怀中人苍白而坚毅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护持之念与决断,悄然萌生。
后宫风浪,不过初掀一角。而她们,须得愈发紧密相依。
浣衣局阴湿角落,那逐出的宫女浸在冰冷池水中搓洗衣物,十指红肿溃烂,无意识呢喃:“做主……你说好替我做主的……丽妃娘娘……你们都骗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怨毒低语,湮没于哗哗水声,却如暗夜滋蔓的藤萝,预示着下一场风暴的酝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齐鲁大地,一封加急密报正送至御前,也悄然摆上了坤宁宫的案头。
宫外,陈文瀚更是将“戴罪立功”四字刻在了心上。他深知,女儿陈月菡在宫中封了恭妃,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尤其面临丽妃金朝歌的咄咄逼人。
他复出的唯一筹码,就是让皇帝看到他的绝对效力。
抵达山东后,他几乎不眠不休,揣摩上意,将“全力支持宁安亲王”作为最高准则。
针对津浦线屡发的偷盗铁轨、割窃通讯铜线案件,他并未简单依赖军队,而是发挥其熟悉地方、善于协调的优势。
他遍访山东豪绅,尤其是那些与陈家有旧、或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家族,晓以利害,动之以情,更暗中以“协力王爷、保障漕运铁路,乃为朝廷分忧,亦保地方安宁,功在千秋,陛下必知之”相激。
他成功说服数家大族出资组建地方护路乡勇,配合地方武装巡检司,形成严密的联防网络。
同时,他亲自督办,对几起影响恶劣的案件雷厉风行,迅速破案,严惩不贷,并将详情快马加鞭密报京城,直送御前。其效率之高、手段之果决,远超朝廷预期。
林琰览报,朱批“甚妥”二字,陈文瀚心头巨石稍落,更知女儿在宫中的地位,由此稳固了几分。
而宫内,失了陈文瀚在地方上可能的暗中呼应,且见东宫新添了得力臂助,丽妃金朝歌愈发焦躁,她的小动作更加频繁起来。